男孩将打满补丁的皮球埋于腰侧,身体旋转两周后高喊出临时想到的招式名字,同时模仿猎人抽出左轮的姿势,将皮球朝空地对面左右挪动身体试图闪躲的孩子丢去,两个孩子躲过了攻击,第三个孩子不幸被皮球命中胸口,在场地边缘一众孩童的嘘声中淘汰下场。
居民区的空地上,离开学堂的孩子们用树枝划出躲避球的场地,下一个上场的孩子掂量掂量手中球的重量,将球高举过头顶,而队友则在他的面前来回摇晃,干扰对手的视线,左右交错空出场地的瞬间,也是执球男孩发动攻击的时刻。
男孩将皮球掷出,对面的男孩不以为意,双脚跺地,手掌伸出,硬接来击,“扎根步,虚空盾!”
皮球撞中高瘦男孩的手掌,补丁带来的摩擦力却不足以让他将球抓稳,皮球在旋转中高高弹起,而后落入到旁侧的宅院中。
男孩苦恼的时候,却见到宅院小屋的二楼上,一个比自己更小的孩子目不转睛看着自己,嘴角垂挂的口水都快滴下,他赶忙高抬双手挥动,求助道,“嘿!兄弟!比女孩子长得更白更漂亮的兄弟!”
二楼的男童左右环顾一圈,指着自己问道,“是在说我吗?”
“正是正是!”弄丢球的男孩向救星问道,“不知道阁下猎人之身是何尊号?”
空地上大男孩们扮演猎人的过家家游戏,二楼的男童一直隔空遥望,也大概理解这是在问自己的名字,便回答道,“卢夏。”
“卢夏,卢夏哥,卢夏大兄弟!能帮忙捡个球吗?”男孩双手合十,请求道,“拜托了,把球弄丢的话,那他们真的会杀掉我的!”
“好啊好啊!你们等一下!”听到自己终于有了能够离开宅院的机会,卢夏兴高采烈,离开卧室一路小跑下楼梯,穿过大厅来到宅院,在水缸上发现漂浮着的皮球,捡起后男童往大门口跑去,一想到自己能够加入男孩们的玩耍,卢夏便雀跃不已。
“不行。”守卫拦在宅院大门内侧,脸上的拒绝不容置疑,“卢夏公子,在自由领风平浪静之前您哪儿也不能去,卢伊大师生前有太多世仇,他们现在就在大门外面,像秃鹫一样盘旋,就等着您和卢茵小姐哪天跑到外面,将你们抓走,杀掉!”
“哦。”卢夏对于外出被拒早已熟悉,本想将球托付给守卫将球送到外面的男孩手里,仔细一想,对方接过球后大概率表面应是,待自己回头后一脚踩瘪。
回到院落,卢夏双手用力,将球隔墙抛到外界,顿时引起外界一片惊喜欢呼之声,徒留男孩形单影只在墙的彼侧。
卢夏回到大厅,家具是城主府带出来的为数不多的遗存,妹妹卢茵正跪坐在圆椅上,小屁股翘起,身体匍匐在桌上,裙摆随着小脚共同摇曳,细葱似的指节一页一页翻动着不知何人寄送来的草药图鉴大典。
卢夏坐到女孩边上,询问道,“妹啊,关在屋里这么久只翻书,你是一点也不无聊吗?”
“兄啊,就算无聊又能怎么办呢?总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吧。”卢茵头也不抬地说道,“就算和监视者说我们很无聊,他也不会放我们出去的,毕竟罗庇生怕我们取代他,成为新的国王或女王。”
“我看看。”卢夏轻车熟路翻开书页,在讲解灵魂圆融的一章找到了熟悉的象征插图——头戴冠冕的国王与王后背靠背融合在一起,毫无遮掩的艺术画面让一年前的男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也让当时不巧看到的女童刮着脸皮说“哥哥是色狼羞羞羞”,惹得卢夏急忙拿起卢伊的墨水笔将裸露全部遮盖。
此刻涂鸦尚在,也就证明书籍的源头确实是卢伊,而他也将包括这本书在内的诸多收藏打包赠予了关门弟子,将书委托罗庇跨越安全封锁送给两个孩子的,毋庸置疑是他们的道士哥哥,但罗庇对道士尊敬又提防,所以将书送入老宅又刻意隐瞒了来历。
回想起空地上那些小鬼头扮演猎人打邪魔的游戏,总是由孩子王来扮演无敌的道士,卢夏头垂在桌上,越发低落,“连道士这个绰号都是我想出来的……我好想出去玩啊。”
咚咚咚,咚咚咚。
负责安保,也负责监视的守卫将身体抵在门上,一只手搭在配枪上,试探性询问道,“哪一位?”
黑色的潮水顺着门缝流入锁具中,啪嗒一声炼金设备便应声而开,守卫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完全不讲理的力量顶开身体,眼见不速之客已经闯入,他正准备拔枪便看到一根手指搭在枪托上,“如果我是你的话,就不会选择这么做。”
逆着门外的强光,守卫看到的来客只有黑影,但这不妨碍他猜到来者的身份,声音抖抖索索说道,“道,道士先生?”
“知道便好。”
莫烨侧过头,看着卢伊大师故去后便多日没见的两个孩子,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卢夏卢茵,无忧无虑的暑假结束了,其他同学也都已经准备妥当,准备开学!对了,学校是全寄宿制,带上你们所有重要的东西,短时间内就不回来了。”
男孩女孩翛地站起,一时间不知所措,爷爷去往刑场之前曾和他们说起过,等到道士做好准备,便会带着他们一同踏上追寻真理之路。他们和爷爷一样相信着道士的承诺,却没想到道士的思想觉悟居然这么快就已经做好。
“奶奶!”卢夏卢茵急忙跑入老宅的内堂,发现老人依然跪坐在人身蛇尾的画像前,双手合十嘴里不断念叨,全身心沉浸在祈祷之中。
每天白日,卢夏靠坐在二楼看孩子们玩耍,而到了夜晚,空地便被中老年们霸占,他们点燃蜡烛,摆上新神的画像,各自环绕成圈进行祷告,而此时在二楼眺望的便是配偶命丧刑场,失去所有身家与地位的玛丽夫人。虽然不能与外界交流,但她也是通过远观,画出了自己想象中的猎蛇神画像。
“奶奶,奶奶,快醒醒。”卢茵晃了晃老人的肩膀,说道,“道士哥哥遵照和爷爷的约定,来接我们了,收拾行李,我们该离开了。”
而在门外,看门人和来访者的对峙尚未结束,“道士先生,您要接走公子和小姐的事情,罗庇议长他知道了吗?”
“这是我和卢伊大师之间的约定,和罗庇有何关系?”莫烨歪着头,诚挚问道,“他好像不是两个孩子的亲属吧,监护权也只是暂时的,当我履约时监护权就自然转移到我这里。而且这段时间,他有尽到监护人的义务吗?”
“可是……”守卫左右顾盼,“如果他不知道这件事,您又是怎么知道这处院落的?”
莫烨乐得笑出声来,掀开衣领,展示微显黑蛇衔尾形态的猎人齿轮徽章,也顺便展示了一下单蛇杖和双蛇杖的徽章,问道,“你是在质疑一个汞章猎人的狗鼻子吗?”
“但您接走两个孩子这件事,是否先和罗庇先生知会一声?”
“这是通报,并非商讨。”莫烨说道,“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而我也知道他会相信我的承诺,所以烦请代为转达我的承诺——卢夏与卢茵,已故炼金大师卢伊的孙子与孙女,我,道士,作为代理监护人将他们接走,并且将他们保护并圈禁在糕饼厂范围内,在虫潮结束之前,不会让他们与任何阿格拉的政治势力发生接触。在虫潮结束之后,我会带着他们离开阿格拉。”
“如果罗庇还信不过他救命恩人的承诺,那么老身我便再加一点筹码上去。”
玛丽夫人领着两个孩子,扶着两个行李箱走出老宅,而再见到恩师的遗孀,莫烨险些未能认出老人。再没有昔日自由领财务总管的意气风发,也没有了摘下冠冕的王后的珠光贵气,此刻的妇人,脊背弓起,双眼眯起,头发皆已霜白,长久流泪已经让她双目处于半瞎的状态。
“卢夏和卢茵跟随道士先生离开,而老身依旧留在这里,哪儿也不会去。”
男孩与女孩本以为祖母会跟随自己去往新天地,此刻同时回过头,“奶奶!”
“这是赎罪。”老妇人摇摇头,轻笑道,“你们的爷爷是冤枉的,他是代替我走上的断头台。是我,是我挥霍无度将阿格拉的经济折腾到如今境地,是我对民生漠不关心才导致民粹的上位。我的惩罚尚未结束,需要留在这里继续赎罪,而你们两个是无辜的,爷爷留给你们的福荫也定能让你们安稳长大。所以,道士先生。”
“我在。”
“还请保护好卢夏与卢茵。”
“我正是为此而来。”
道士带着痛哭的男孩与女孩踏上新的道路,而弓着背的老妇人转身进入屋中,跪坐在新神的画像前,点燃蜡烛后重新开始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