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萨莉刚刚送走帝国参谋团的几名军官,父亲大人有命令,莉娅殿下也给了自己最大支持,让这些在鸢尾和奥德拉进修过的所谓深谙热兵器战争韬略的似乎打算大展手脚的帝国参谋们不得干涉自己的指挥,只留自己的参谋们按照自己的指挥习惯辅助自己指挥作战,军帐内的灯影还未散去,外头便传来一阵轻快却极有分寸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正襟危坐,等到门帘一挑,进来的却是那道许久未见的熟悉身影。
“姐姐大人。”蕾娜·切尔弗微微弯腰将手中一只帆布包搁在了桌案上,军人的制服穿在她身上多了一丝刚硬,却无法掩盖眼底的纯粹和灵动。
希萨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柔和,看着眼前昔日还比较腼腆,如今经历了这么多年的情报工作,不仅独当一面而且已经功勋赫赫,心里既欣慰又恍惚,想想看五年前自己再见到她的时候还是她在为弟兄们祭祀,在之后只是建国大庆在家见过了一面,她屁股还没做热乎呢,军情署的一位校官低调上门,她就又离开家,直到今天才得重逢。
“辛苦你跑这么远,快坐。”她语气不自觉柔和下来。
蕾娜却只是摇头,声音低沉:“来不得马虎,西侧骑兵阵地刚补给完,库恩帝国动静很大。我这次是奉雷曼元帅之命送情报,关于敌军指挥系统的新变化。”
直接这般正经称呼自己的父亲大人么?看来事态已经紧张至极。
希萨莉神色一凛,将手边文书收起,专注地望向蕾娜。
蕾娜取出一叠密封信纸,语速很快:“库恩帝国现在的大半火枪兵和阵地观察手都是不列颠尼亚裔库恩人,这些人不是草原新贵,而是自小在不列颠尼亚贵族体系中被养成的旧军人……这些都是忽悠库恩人的说法,实际上在迪科拉登基前他们还是不列颠尼亚人,换皮部队,您理解的把?他们负责火线射击和观察,反应极快,纪律极严。”
“……也就是说,他们把不列颠尼亚陆战的传统和草原军的机动结合到一起了?”希萨莉甚至都没有考虑不列颠尼亚参战的可能性,本来就没有停战过,她眉头一跳。
“没错,后勤体系,战术调度都让这些人来做,火枪连的指挥权基本在他们手里,你前些天不是奇怪对面火线分队的阵型变化吗?其实他们很早就在演练英式战术射击,连我们的特色射击信息,也在被他们试图破解。”蕾娜呼出口气,眼神有些担忧。
希萨莉沉默片刻,抬手按住蕾娜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你能来,真好,这些信息对我们太重要了,记住,别再冒险,你现在也是我们家的顶梁柱,第二位,你知道的吧,这次战争我也不敢保证存活,那么你就得惜命了。”
说罢,她的手微微一紧。
蕾娜轻轻一笑,温顺地应下,但还是拿出另一只封好的纸条,压低声音道:“姐姐,这个你自己看。”
说罢递了过来,自己没有凑上来和她说其中的内容只站在一旁,希萨莉拆开纸条,里面只写了几个字母和一串时间——“皇权游牧行动,当月第七夜,正”。她盯着那几个字,呼吸渐沉。
这是帝国内部侦破的库恩军高层官话,所谓“皇权游牧”极有可能就是军事行动代号,当月第七夜,正,那是五天后天黑刚刚落定之时,希萨莉合上纸条,眼神锋利得仿佛寒刃出鞘。
“他们……是真的想要不宣而战。”她低声说道,当然不意外,只是心情也很复杂。
帐内气氛骤然紧绷,蕾娜屏住呼吸,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前方所有的准备时间都要向前压缩数日,防线将直接面对全线突击,对手已然携英陆传统与草原铁骑之威要来一场真正的吞并之战,也是殖民之战。
此仗一旦打输,亡国灭种来临萨兰即刻化为半殖民地半封建地区,从此人头滚滚血汗不为本民族而流那些自己在和萨基斯坦作战时遇到的炮灰伤亡之惨烈,惨烈之鲁莽,鲁莽之无意义可实在是令自己记忆犹新啊。
“你做得很好,”希萨莉的声音很低,却稳得像一堵墙:“去告诉父亲……雷曼元帅,今晚起所有一线阵地,补给线,后勤团不仅得继续保持此前的战时警戒还得做好防守反击突入敌军前沿指挥设施的预备,我能做好,让他尽管放心,我亲自写信报备帝都和莉娅殿下,其他的等他们‘皇权游牧行动’开始,我们会让他们知道帝国的底线在哪儿。”
蕾娜点头行礼,却在离开前忍不住停步回望眼神里满是信任与倔强的温柔,希萨莉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下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终于可以把这些年准备的“最坏剧本”彻底拿出来用在战场上了。
“库恩帝国……库恩蛮子,哼……一群蛮子。”她冷哼,攥紧手中那纸,静静地等着夜色彻底沉没。
四日后,北疆的晨曦总是带着草原独有的寒意,天还没亮透斯洛塔利亲王就已经披上重甲军装,虽然行动不是很方便但这却是能挡住一些威力不大的火枪子弹,他如此威严的这般立在杜哈林边境的防线高墙上冷静地俯瞰着库恩帝国方向的原野。
前夜,库恩帝国的边境火枪骑兵又一次“误入”萨兰帝国”缓冲区,极端的时间内自以为悄无声息地踏过了那条本不该被触碰的界线,动作虽小却直奔萨兰边防的哨岗而去,传令兵将急报送至斯洛塔利亲王手里时他只是看了一眼,淡淡吩咐:“通知咱们的骑士们,血狮鹫要饮血,武器要见红了,整装出击。”
命令下达不到半个小时,整个北疆皇家血狮鹫骑士团便风驰电掣般集结斯洛塔利亲王亲自挂帅,领军反击,库恩军本以为还是老一套的边境拉锯却没料到萨兰帝国这次毫不留情短兵相接间,血狮鹫铁骑强势反打,硬生生将对方一路压制十公里外才勒马收兵。
这一场出其不意的反击打得库恩骑兵狼狈溃逃,砍溃敌军后火枪一阵齐射让敌军倒下了一片一片的,天刚亮时斯洛塔利亲王已经率众在缓冲区核心位置稳稳驻扎,一面安排人手迅速掩埋“礼物”一面下令:“别吝啬,给他们多补补氮。”
众将领心领神会带着工兵在草丛,石缝,路口等要道埋下拉开保险的炸药包还在显眼地带安置了微型炸弹绊索,每一处都极为隐蔽却又绝对致命。
不久后库恩帝国边军派人试图谈判随后斯洛塔利亲王大方撤出了血狮鹫骑士团主力,表面上姿态柔和口中只说:“你们的缓冲区还是归还你们但今后要规矩些。”
萨兰人撤出时的队形井然,每一片草地,每一道沟壑都像是被仔细丈量过一般留下一片静谧得过分的空旷,等库恩军小心翼翼地重返缓冲区才发现地面上残留着不易觉察的金属光芒和极浅的踩踏痕迹。
军官们内心寒意顿生,明白这片缓冲区虽表面如常实则已变成了一张暗藏杀机的网。
第五天,按照计划,大战即将开始,杜哈林大区北疆的边境线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安静得令人心惊。
萨兰帝国刚刚在缓冲区赠予了库恩军一片暗藏机关的死地,皇家血狮鹫骑士团撤退后库恩帝国的工程兵整整忙碌了一天一夜。
天色微明,库恩军的工兵,爆破手甚至不少预备役的火枪兵都被拉上来协助搜查,每一寸草丛,每一块石头都不得不被小心翼翼地翻查。
拉开的炸药包,巧妙藏匿的微型炸弹绊索还有那些近乎神经质的陷阱,让经验丰富的不列颠尼亚裔库恩工程兵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好几处爆炸残留的焦痕和陷阱残片像一只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士兵们的喉咙。
指挥官原本意气风发地准备趁夜色偷渡推进为新近成立的库恩帝国打响第一仗但萨兰人布下的这一片陷阱等于将整个进攻的时机硬生生推迟了,库恩军不得不分兵彻查排爆标记清扫,工程兵队伍像蚂蚁一样在缓冲区来回穿梭,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有一点大意就可能尸骨无存。
这延误的不只是时间,更是士气。
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时间和士气可以说确实挂钩,库恩帝国本计划清晨对萨兰北疆和西疆同时发起全线突击,配合可能动手的圣教诸国盟军,主要是陈兵萨兰帝国南疆边境外的维萨教国制造压迫感,但现在天色已亮原定的时间表彻底被打乱,部队只能暂时龟缩在安全地带焦躁与愤怒在军官与士兵之间蔓延。
萨兰帝国努特哈格切尔弗防线内,希萨莉等萨兰高级军官已经收到前线侦察回报,营帐内气氛轻松下来不少,这下备战时间又能增加些许,这边甚至有人露出笑意:“库恩蛮子怕不是今天发不出攻势了吧?”
希萨莉淡然点头转身让副官记录情报,目光却望向北方缓冲区那片被日光照得发亮的草原,她清楚库恩帝国这次必然会丢掉最宝贵的时间窗口。
与此同时,库恩军指挥部里斯拉特隆四世的亲信咬牙切齿,看着作战时间表一分一秒地错过不得不承认:“这场仗还没打,萨兰人就已经在气势上面先下了一城。
切尔弗防线的指挥部,地图与沙盘铺满整张大桌,军官们的袖口擦过黄沙色的边缘,空气里混着墨水与火油的味道。
帝国参谋团的几位主官几乎是围堵的姿态,把希萨莉拦在地图前,语气急促,甚至带着某种“长官,我们是为你好”的居高临下……
所以说到底自己是指挥官还是你们是指挥官?一群不带长的参谋以帝国之名就这样。
“将军,现在是最好的机会,库恩人在北疆对面的缓冲区被炸得一团乱,工兵还没完全清理完陷阱,西疆对面的缓冲区也不得不推迟进攻计划,库恩人的士气严重受挫防备也不很积极大量人员被抽调过去清理,他们必然阵线空虚我们可以立刻集中三个纵队从这里,这里和这里切入,冲垮他们的前沿防线一鼓作气打到第二道阵地去!”
“按照现在的先进战争理念,主动出击,掌握先手才是这种战争的铁律,只要赢下来历史怎么写都是我们说了算。”
他们的手指在地图上来回敲击,声音敲得像催命鼓。
希萨莉站在桌另一侧,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听完,没点头也没皱眉,眼中全是思考以及一抹匪夷所思但又不好发作,只是淡淡开口:
“你们的推算有理,但缺了最要紧的一环。”
“哪一环?”有人追问。
她的目光像刀一样扫过参谋团众人:“大义。”
帐内一瞬安静,随即有人嗤笑:“大义?将军,现在是火枪与大炮的时代,不是骑士们比谁的旗帜更亮的时候,胜利者才有资格谈大义。”
希萨莉缓缓走到地图前,用指尖在萨兰与库恩交界的那道红线轻轻按了按:“库恩蛮子的士气并非不可逆,但一旦我们在他们先出手前发动进攻,这一仗的名分就拱手让人,到那时你们以为的士气低落会瞬间逆转,因为他们将用‘保卫草原’的名义来打我们。”
她抬起头,眼神冷得像冻土的寒风:“你们要的胜利是短期的气势,我要的胜利是让他们打到最后一颗子弹都怀疑自己为何而战,至少要让我们都知道自己占据大义。”
参谋团里有人脸色发青,还有人想再辩。
希萨莉已经转身,披上斗篷,步履干脆:“我是这条防线的指挥官。”
门口,守卫替她推开厚重的帘幕,寒气灌了进来。她跨出一步,又停下半瞬,回头缺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一眼后就转身离去。
莉娅皇女坐镇此地,哪怕是帝国参谋团,他们也没有任何权力干涉希萨莉的作战方案,她的身影已消失在晨雾与铠甲的碰撞声中直奔一线视察。
帝国参谋们面面相觑,面露不甘虽说他们有权力弹劾一线将帅但是弹劾赫赫有名的萨兰英雄,皇女身边的红人,切尔弗小姐?真的假的?!
切尔弗防线东段,希萨莉策马沿着战壕线行进,眼前是忙碌的士兵与推送弹药的辎重马车,东侧的前沿阵地上劳娜正披着厚重的军用披肩手里攥着绘满符号与数字的作战草图,神情专注地指挥部队调整火炮位置。
“蕾娜的情报很及时也精确到令人担心的程度,”劳娜迎上来,开了个玩笑,随后低声道:“不列颠尼亚的远征军魔导防御部队很快会在对面现身,按照初步魔力量级感测,规模与配备的测估区间都符合蕾娜的这份情报上面的描述。”
希萨莉的视线越过她望向西侧那处突出的山体,那里地形险峻按照帝国参谋团那群人一贯的说法理所当然是布置交叉火力的“天赐良机”。
然而她很清楚,那是个馊主意,不列颠尼亚的魔导防御部队可不是普通盾墙,除非用压倒性的火力单元在正面碾开一整面,否则哪怕四面火力同时压制他们依旧能凭那道“看不见的壁垒”稳住阵脚,而头顶那面只要四面皆未破就不是现有火力能够锤开来的了,而且以现有的炮兵火力储备,不可能在多个方向同时突破。
他们的标准线很明确,一面未破其余各面皆无效。
更关键的是一旦破开一面对付魔导防御部队最大的杀手锏就是炮兵密集火力覆盖而这里战场狭窄一旦布置交叉火力阵地在突破正面时就势必有一处阵地被己方的炮火覆盖,这意味着误伤友军的风险不可避免。
希萨莉心底冷笑。
那些自诩熟读现在的先进战争理念的参谋团子弟仿佛学会了“交叉火力”四个字就掌握了取胜的钥匙,全然不顾眼前战场的实情,明明在过去的战争中她自己也多次运用过交叉火力,但这一次,不行就是不行。
可这群人偏偏能在军务会议上团结一致压迫军事主官,哪怕他们的军衔与资历不一定比自己高却凭着身份和裙带关系,叠起来竟有这么大的权力,内部又团结到难以理解,以惊人的速度结成利益集团,长此以往仗还能打成什么样?不可能不令人担忧。
劳娜似乎看出了她眼底那抹冰色,轻声安慰道:“竖子不足与谋,亲爱的不必为此费神,他们的纸上谈兵挡不住你的威望更撼不动你的判断。”
希萨莉望着即将完工的正面火力阵地,缓缓点头:“好,按我说的来,让不列颠尼亚人来试试,一面破了剩下的就是死路。”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雪线的寒意,也带来了第一声远处的炮响。
切尔弗防线深处的指挥部里炉火正旺,映得战图上一片跳动的红光,厚重的门被卫兵推开,几名帝国参谋团的成员鱼贯而入,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响冷硬而急促。
这些帝国参谋的脸色一如往常那样挂着不加掩饰的倨傲,仿佛只是来例行告知而不是向这座防线的坐镇者请求什么,大概是因为莉娅在皇族当中并不是什么值得他们过于忌惮的人吧?
“殿下,”为首的一名时而出现在太子身边的帝国参谋开口,语气沉着却带着几分隐忍不住的迫切:“我们再次郑重建议削减希萨莉·切尔弗中将阁下在此防线的部分权力,尤其是独立调配炮兵与预备队的权限。”
莉娅·古阿诺从案后抬起眼眸色冷淡,手中羽笔轻轻搁在羊皮纸上。
“削减她的权力?”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讥讽:“我没有权力这么做,即便有也不会同意。”
她缓缓站起身绕过案桌,目光逐一扫过这些口口声声“为了帝国”的人,看似温和实则像刀锋一样锋利。
“你们真的以为去鸢奥两国军校坐过几年课堂,就能比希萨莉·切尔弗肚子里有货?就觉得你们老师立下过赫赫军功自己就立下过赫赫军功了?”她顿了顿唇角微微上挑,却不是笑意,而是带着压迫感的冷色:“还是说……你们觉得当年灭了萨基斯坦王国的是我,所以来请我压她?”
她的语气陡然锋锐:“错了!那一役的第一功臣就是希萨莉·切尔弗,你们这些连沙场血腥味都没闻够的人,最好给我弄清楚这一点!”
沉默像冰层一样压了下来谁也不敢抬头对视,卡妮拉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向这些人微微一欠身:“诸位大人,请回吧。”
语调礼貌,却带着无法拒绝的意味。
他们只能压下心头的不甘,沉默着退了出去,然而走出指挥部不久,那股被压制的火气就开始在低声的私语中升腾。
“也不是没办法,”其中一名迈赛托亲王幕僚团出身的,政斗威名扬的中年女参谋冷冷开口:“战时,参谋团在某些战线是可以便宜行事的,切尔弗的主防线我们撼不动但周边阵地……有些还是能得手的。”
“阁下这是在和希萨莉中将较劲吗?”随行的一位大皇女府的女参谋犹豫着问,神情中带着明显的不安。
“较劲?”那人嗤笑一声:“这都是为了帝国,而且——”
她环顾一圈,语气低沉下来,“大家不都是这么想的?”
那一刻风从走廊尽头灌来,吹动了他们披在肩上的军披,女参谋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握了握手中的纸张,不久后她将预备一封遗书送给自己希望报答的大皇女,没那么确定,她只觉得空气中有一股不祥的味道正在悄然滋生。
只是她根本无法忤逆这其中几位看似平级的上级。
半天后天色才刚刚泛白,努特哈格切尔弗防线的北风却比往日更冷了一分,整个战区已经被炮声和战马的嘶鸣撕裂,第二次库恩-萨兰战争终于以最直接的方式揭开帷幕。
因为排爆与部署的延误库恩的全线推进比原计划晚了十多个小时,这在骑兵国度的战术里几乎算是难以想象的迟缓,西线和北线的进攻箭头都显得有些笨重然而即便如此第一波冲向切尔弗防线的仍是他们最具机动与冲击力的组合。
库恩第1骑兵旅,第47骑步旅和第155弹骑旅呼啸而来。
希萨莉站在防线中央的观察塔上,单筒望远镜里的画面清晰到能看见敌军头盔上的冰霜,炮声在她耳边隆隆作响仿佛是她下达的第一道冷酷命令的回声。
第一波正面猛撞的库恩人仿佛被一堵会喷火的铁墙迎头砸回。
密集的炮火和火枪列阵让他们像潮水一样冲来又像被割断的潮水一样退下,短短一个小时骑兵与骑步兵的阵形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掷弹骑兵的投掷也在防御阵地的层层阻截中化为无功,残余的骑兵和步兵不得不撤回缓冲区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喘息的机会而是希萨莉精心准备的防守反击……的反击部分。
帝国的反击部队像是从坚冰下蓄势已久的洪流一旦闸门打开,便咆哮着冲了出去。
侧翼的骑兵突击掀开缺口,步兵与火炮在正面推进,厚重的盾阵在枪炮轰鸣中稳步压上,库恩人还没完全稳住阵脚就被硬生生顶出了缓冲区三十里直到萨兰人的铁蹄已经踏入库恩王国的非协议缓冲性质的核心领土。
就在这时战报如箭般送到指挥部,传令官声音急促带着一丝紧张的沙哑:“不列颠尼亚魔导防御部队被精准观察到,已经进入缓冲区中段!距离预定迎敌阵地,仅剩十里!”
希萨莉收起望远镜目光凝在远方那片尚未卷入硝烟的战场,她很清楚,那是一群与库恩骑兵完全不同的敌人,不列颠尼亚的魔导防御部队不会像蛮族骑兵那样轻易被冲垮,他们会带着那道看不见的壁垒一步步逼近切尔弗防线。
风声骤紧。
切尔弗防线的指挥部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炮声依旧在远方轰鸣可战报送来的那一刻,整个屋子里除了纸张被展开的“沙沙”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传令军官弗里曼·卡尔斯顿站在案桌前,脸色紧绷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报告……报告!东侧阵地……崩溃了!”
希萨莉·切尔弗猛地转过身,棕色的双眸中闪过一瞬惊愕:“什么?东侧阵地?难道是……不列颠尼亚魔导防御部队动的手?”
她一瞬间怀疑是自己严重错估了对方的量级至少35%毕竟提前往上加了35%这是必要抬高,可紧接着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劳娜·维斯顿,那是她的妻子,她最信任的人也是她的同学,按理说哪怕魔导防御部队真在东线以严重超出自己预估量级的威势发起进攻,劳娜也绝不会让阵地轻易崩溃。
正疑惑间警戒哨兵莱因·格罗夫带进来一名浑身浴血的残兵,那士兵单膝跪下,双手颤抖地递上一张被血迹浸染的纸条。
“阁下,这是帝国参谋团的莎杜·莫提小姐托我带来的。”
希萨莉迅速展开纸条,字迹凌乱,甚至还有墨迹被血水晕开的地方:
“切尔弗小姐:
东侧阵地可能直接崩溃……大部分帝国参谋团成员已同意巴尔卡·莱福特女士的主张,依据帝国军条例,直接接管该片阵地的部署权,劳娜·维斯顿·切尔弗夫人被调往一处中线阵地,不得与您直接联系。
他们未经您同意,擅自重设阵地方案,采取交叉火力布局,我与少数几位反对者无力改变顶头上司及过半同僚的决定。
我无颜再见您,打算死在阵地上,在那之前会保护夫人。
莎杜·莫提 敬上。”
希萨莉读到最后一句手指几乎将纸条捏皱,胸口的怒火压得她呼吸都沉重起来,但她没时间去咆哮,眼下东线的崩溃是真实的而全线局势已到了最脆弱的临界点。
如果切尔弗防线崩了,如果努特哈格边境崩了,如果努特哈格大区沦陷……
她猛然抬头,冲着卡妮拉·范霍尔特下令:“卡妮拉,立刻带殿下撤退!”
然而莉娅·古阿诺却站在桌侧,双手紧握声音坚定得像钢铁:“不,我没能压住帝国参谋团的大多数,是我的责任,要死一起死,但是卡妮拉,接下来我要和父皇展开通讯,一来不能让希萨莉背这责任,二来必须立即撤回全部帝国参谋团,他们已经坏事。”
希萨莉盯了她两秒,终究没再劝,只是猛地转向那名残兵:“你……叫什么名字?”
“马佛里克·克罗达……马佛里克士官长!”
“马佛里克士官长,立刻去后方医院疗伤,弗里曼,你带人跑一趟,让所有东侧一级防线能动的弟兄撤往二级防线!按照速度来看,啊来了,辛苦了……对,情报显示二级防线还没有受到直接冲击,到库恩境内的矛头必须后撤到有利地形,一级防线未被打散的官兵且战且退不要顾着脚下那些不可能守住的阵地!有问题我接受绞刑!”
弗里曼·卡尔斯顿立刻去传令。
卡妮拉担忧地问:“中将阁下,劳娜夫人呢?她还在东侧中线阵地——”
希萨莉深吸一口气,目光如刀:“先稳住防线!要不然全线都会崩!劳娜,我不会放弃,但若我们此刻顾此失彼努特哈格边境就不再存在防线,而只存在溃败的走廊。”
外面,北风夹着硝烟扑面而来,传令官与残兵们冲入风雪带着希萨莉的命令奔向尚未崩溃的防线,而在东侧的那片支离破碎的阵地莎杜·莫提已经握紧了步枪,眼神冷静而决绝地站在劳娜的侧前方,准备迎接那支正逼近的不列颠尼亚魔导防御部队。
希萨莉·切尔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作战桌,眼睛却没有落在那摊战线地图上,而是透过窗外望向阴沉的努特哈格天空她其实很清楚自己根本不必等到调查名单就能推断出哪些帝国参谋反对了此次东侧阵地的下克上决定。
在前些天的指挥部会议上那些“反对派”都没在关键时刻表态也没有主动插嘴,她记得很清楚,他们当中少部分的眼神虽带有犹豫与不满却不似巴尔卡·莱福特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也没有跟风附和的轻佻而还有部分明显对自己的想法存在认同。
他们是谦虚的有一定职业底线但在决策桌上真正握笔画线的,始终是那帮被家族背景撑着腰的骄纵之辈。
莉娅·古阿诺亲自走到她面前,将一封盖着古阿诺皇室金色火漆的文书放到桌上。
“这是父皇的临时皇权授意,文书这方面是我得到授权草拟的,火漆上有我的徽记完全由我来进行名誉与生命担保,”她的声音,正比往常更为低沉像是要压住心头的风暴:“从此刻起,你在切尔弗防线拥有对帝国参谋的生杀判断权任何必要的军事处置只需在我的批准和见证下执行,无须请示任何人。”
希萨莉接过文书目光凝重地看着那枚熟悉的火漆印,指尖触到漆面时仿佛感到一丝不真实的温度,她深知这不只是一纸命令,这是在战场上对她绝对的信任,也是将一部分帝国制度推到刀锋上的举动。
但是没有直接将帝国参谋团撤回。
“父皇……”莉娅看着她,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他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他还是签了。”
雷曼·切尔弗的急报从另一侧的传令线上送来,西线增援已经开始部署,他亲自坐镇努特哈格市抽调部分西疆帝国军预备队向切尔弗防线调动,尽管战线调兵如同剥皮割肉但雷曼的电报上只有一句话:“顶住,萨兰不能在你我手里失去防线。”
希萨莉抬眼望向指挥部内仍在忙碌的军官们,她心里很清楚,动帝国参谋团的人就意味着直接得罪他们背后的贵族家族,那些家族平时或许在前线上装聋作哑但一旦有人敢动他们的嫡子,侄辈,哪怕是在战争状态下也能在帝国政坛掀起腥风血雨,所以陛下明明可以直接将帝国参谋团撤回却没有这么做,为什么?
她不止一次怀疑过陛下为何会启用这个已经在档案里他卧病这几年以前他登基以后一直吃灰的帝国参谋团制度,按理说,陛下其实对这种制度并不感冒甚至曾在宫廷辩论中公开批评它“纸上谈兵且极易为不懂战场的贵族所操纵,最终外行领导内行,理当兵败”。
但自从卧病在床后陛下反而像变了个人,启用参谋团放宽他们在局部战线的权限,甚至在病情最重的这一年作出许多被朝中老臣称为“前卫到令人不安”的判断。
窗外的炮声一阵紧过一阵地面在细微震动,希萨莉知道现在不是去解剖皇帝心思的时候,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顶住切尔弗防线哪怕是踩着帝国参谋团的尸骨。
她伸手将那枚金色火漆文书收进怀里,像是将一把锋刃藏在身侧,随时准备出鞘。
东侧一级中线阵地硝烟夹着铁屑和魔力粉末在空气中弥漫,耳边的枪炮声和魔导冲击的低鸣像是无休止的战鼓,莎杜·莫提半跪在战壕边缘左臂被火铳碎片削开一道深口,鲜血顺着指缝不断滴落但她依旧死死支撑在劳娜的侧后方,警戒着敌军的动静。
霍尔顿·雷夫,米娅·萨列尔,凯恩·杜斯等卫兵紧贴着战壕内壁用长枪和短刃守着逼近的库恩冲锋排的官兵,这里至少有三个冲锋排在两个山地排和两个炮兵排的协同下时不时对这里发起进攻,单就这一夜便有着五次冲锋,他们的眼神和枪口一样冷随时准备在敌人露头的瞬间送去致命一击。
三位帝国参谋团的年轻军官,安东·莱泽尔,布莱克·霍维特和希拉·特文,他们同样留在这里,作为少数明确反对巴尔卡·莱福特等下克上命令的人面对眼下的困境,毫不犹豫选择与莎杜一同坚守,至少履行军人的职责。
“莎杜,你蹲下来休息一会儿。”劳娜的声音冷静,却带着压抑的担忧,她需要观察前方只能侧身用余光打量着莎杜那几乎被鲜血浸透的左臂,自己的治愈魔法已经用过但是这孩子完全不顾伤势没办法得到高效的恢复,她劝:“你这样流血,很快就会……”
“不,”莎杜打断她,眼神一如既往的坚定:“我只会阵亡在战场上,我已经没脸见格琳塔殿下,没脸见切尔弗小姐,不配作为大皇女府的侍女回去自然也没有活着回去的意义。”
劳娜沉默片刻,抬手将一名敌军探头狙杀随即低声道:“你至少努力过,休息一会儿吧……如果你没脸见希萨莉那么我更没脸见她,这里还能稳得住,我们就做那颗钉子让敌军在推进时不得不分兵来顾忌我们这一隅。”
风声从破损的战壕口灌入带着混合血腥与火药味的冷意,前沿的不列颠尼亚魔导防御部队已经大规模介入,在他们掩护下小股渗透分队已经开始从东南两侧试探包围二级阵地上全防线最重要的节点,双方的交火越发频繁,短促而致命。
与此同时在二级防线的核心阵地希萨莉·切尔弗正指挥着关键防御节点,切尔弗防线指挥部这处核心位置在短短一个昼夜中已经三次被敌军渗透部队突入,每一次萨兰军都不得不暂时撤出然后再用血与火将其夺回。
原本将指挥部设置在这里是为了更好地靠前指挥作战,现在却反倒成了决策的失误,无论如何战后报告上希萨莉都难以避免要主动加上这一段了。
那支不列颠尼亚魔导防御部队果然如希萨莉所料,是这场防御战的最大威胁,他们的魔导壁垒在正面几乎无法撼动而一旦转入渗透行动,便如同锋利的短匕在防线上撕开一道又一道细口子,即便是全副武装的防御节点也挡不住他们小股渗透的灵活机动。
希萨莉知道这种局面如果持续太久,切尔弗防线就会被放血,这种一次次被迫放弃节点再反夺的消耗战不仅磨光了士兵的体力和弹药更让心理压力如同寒潮一样蔓延,但她依旧咬住牙关将主力牢牢钉在核心防区,命令各侧翼以“守为主,打为辅”务必维持战线的结构性完整。
而在她的脑海深处东侧中线的那颗“钉子”,劳娜和莎杜以及其他尚在坚守的官兵正是支撑她继续调配主战力的唯一理由,只要那边还能牵制住敌人自己这条核心就还有时间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