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宫真正的入口,比想象中更具压迫感。艾达丝停下脚步,她的呼吸凝滞,目光牢牢地钉在洞口上方的岩壁上,那有一个与岩石本身近乎融为一体的浅浮雕。
“巴弗灭。”她吐出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其中满是厌恶。“迷宫之王,牛头人之主。”
浮雕刻画了一个肌肉虬结的牛头恶魔,面目狰狞,充满了原始的野性与暴虐。它手中紧握一柄巨型砍刀,刀身宽阔,造型野蛮,其上布满了扭曲的符文。伊拉贝斯也认出了那柄凶器:“‘哀慑羔’......传说浸满了无数鲜血。”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刀刃上雕刻出的血槽。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正顺着刀尖,缓慢地凝聚,然后滴落。嗒...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甬道里回荡,那是新鲜的血液。有东西每天都在用生命喂养这块冰冷的石头。
德斯卡瑞撼天动地的一击,不仅将坎娜布利斯劈成了两半,其伟力还贯穿了地壳。迷宫古老的主干道已在剧震中化为深不见底的废墟,堆满了崩落的巨石。队伍只能选择旁边一条新暴露出的、狭窄的甬道继续前进。这条通道逼仄而压抑,两侧的石壁上满是湿滑的绿色苔藓,空气中弥漫着尘土与霉菌混合的气息。
就在队伍鱼贯而入,深入通道百米后,一阵细碎的刮擦声,从紧挨着萧白右肩的石壁内部响起,断断续续,如同有人正用指甲焦急地抓挠着另一侧的岩石。声音极轻,混杂在众人沉重的脚步和呼吸声中。萧白脚步一顿,偏头望向那片湿冷的石壁。走在她前面的兰恩和身后的伊拉贝斯皆是神色如常。这声音,独独钻进了她的耳朵。她眉心微蹙,随即又舒展开,继续向前走,以赛博人的傲慢将这无法验证的听觉信号归类为肉体凡胎的落后与失败之处。
甬道的前方豁然开朗,延展为一个不大的圆形石厅。这是一个完美的伏击点。陷阱的发动没有任何征兆。三张由粗糙绳索和人骨编织的大网,兜头盖脸地从洞顶落下。与此同时,数十支淬毒的箭矢与数枚蕴含着负能量的魔法飞弹,从两侧岩壁后方的阴影中呼啸而至,构成一张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网。
然而,在第一枚飞弹即将击中伊拉贝斯的瞬间,某种“错误”发生了。只有在萧白的视野里,伊拉贝斯脚下的影子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从地面上活了过来,向上蠕动了一寸。随后,石厅内所有人和物的影子都开始了怪诞的蠕动,光与影的界限被无形地拉长、折叠,投射在岩壁上的影像违背常理地晃动、分离。但在其他人眼中,光线依旧稳定,影子依旧静默。他们只能愕然地看见,那枚本该在伊拉贝斯胸甲上炸开一个窟窿的魔法飞弹,竟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滑腻墙壁,擦着她的肩甲偏飞出去,在后方的石壁上爆开一团苍白的火焰。
法则畸变......萧白望着技能面板上那个自动亮起生效的图标,瞳孔微微收缩。
原本致命的突袭,骤然沦为一场无比冗长、怪诞且血腥的滑稽剧。兰恩拉满弓弦,瞄准一名初信者法师的胸口松开手指,箭矢却在飞行途中诡异地向左平移了半尺,最终堪堪钉穿了那名法师的法袍袖口,把他钉在了墙上。席拉怒吼着冲锋,势大力沉的斩击本该将一名邪教徒连人带盾劈成两半,结果长剑在劈砍的瞬间向下沉了寸许,只在他的铁靴上迸出一串火花。
敌人的攻击也同样荒谬。一名挥舞着战斧的壮硕邪教徒,咆哮着将斧刃劈向一名混种人青年的脖颈。但在斧刃即将触及皮肤的那刻,混种人脚下一滑,斧子便只削掉了他肩头的一块鳞甲。另一名射手连续射出三箭,三支箭的轨迹在半空中发生了微小的偏折,最终全部击中了艾达丝早已扔在地上的背包。
攻击不再致命,但伤害却从未停止。战斗失去了所有的章法和效率,演变成了最原始、最折磨的血肉互搏。一次劈砍,带走一片皮肤;一次穿刺,留下一道不深的血痕;一次挥击,削掉一截指甲。血开始流淌,起初是涓涓细流,然后汇聚成洼。痛楚是真实的,伤口不断累积,疲惫与恐惧浸透了每一个人。战场上不再有战技和勇气,只剩下无休止的、徒劳的互相伤害。
一名脸上刺着牛头纹身的邪教徒,正与一名长着昆虫触角的混种人青年疯狂地对砍。他们的武器在对方身上留下了数十道伤口,鲜血浸透了衣物,将两人都染成了红色,可没有一道伤是致命的。邪教徒的眼神从最初的狂热,变成了困惑,然后是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砍不死!”他嘶吼起来,嗓音在洞穴中回荡。他看着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同样鲜血淋漓、眼神茫然的对手。他再一次挥出手中的短剑,目标是对方的眼睛,可手腕莫名地一抖,剑尖只在对方的眉骨上划开一道新的口子。
这种无尽的、无意义的痛苦,彻底摧毁了他的意志。他扔掉武器,发出一声绝望的号哭,转身就向来时的黑暗中逃去。他的崩溃触发了连锁反应。另一名法师试图施展一个法术,却在吟唱最后一个音节时咬到了自己的舌头,满口是血地中断了施法。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不再听从自己的指挥。他也跟着逃跑了。
溃败就此开始。邪教徒们放弃了战斗,争先恐后地向后逃窜。兰恩和几名混种人试图追击,却因为脚下湿滑的血污而纷纷滑倒。最终,只有一个跑得最慢的邪教徒,被伊拉贝斯一记盾击砸晕在地,成了俘虏。
战斗戛然而止,石厅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伤口滴血的微响。所有人都虚脱般地或坐或躺,被那场荒诞的战斗耗尽了心力。
柯米莉亚是少数几个还站着的人之一。她提起沾满污泥的裙摆,走到一名受伤的混种人身边,口中念诵着简短的祷词。一团柔和的白光在她掌心浮现,覆盖在伤口上,血立刻止住了。她竟拥有施法能力,她为几名伤者施展了治愈轻伤后,便径直走向萧白。
她雪白的手指优雅地捻起胸前那串由细小蛇骨串成的项链,轻轻摩挲着。“我体内的精魂......被这里的血腥味唤醒了。”她对着萧白轻声细语,那甜美的嗓音有种分享闺中密闻的亲昵。“它告诉我,这个俘虏的脑子里,藏着很有趣的东西。它渴望‘品尝’。”
她向萧白索要那名昏迷的邪教徒,眼中流露出一丝病态的兴奋感。萧白没有作答,只是抬了抬下巴,默许了她的请求。
柯米莉亚叫了两名地表人,将那名俘虏拖到石厅中央。她没有用水泼醒他,而是直接用短剑的剑柄,狠狠地砸在他的脸上。俘虏哀嚎着醒来,满脸是血。柯米莉亚围绕着他,开始用一种古老而晦涩的萨阔力方言低声吟唱,那音调与其说是仪式,更像是某种不成曲调的哼唱。她用剑尖,在那名邪教徒的身上划开一道道细长的、并不致命的口子,同时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魔法灵光出现。那所谓的“精魂”,沉默得与死物无异。十几分钟后,那名邪教徒已经因失血和恐惧而奄奄一息,柯米莉亚却好像失去了兴趣。她一脚踢开俘虏,用丝帕擦了擦剑上的血迹,对萧白摊了摊手。“真可惜,精魂说他的灵魂太肮脏,它震怒之下拒绝了沟通。仪式失败了。”
不远处,一直被众人刻意忽略的霍尔格斯,正看着这边。他的脸上没有对这残忍一幕的愤怒或不忍,而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疲惫与某种深切忧虑的神情。他看着柯米莉亚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一件极为珍贵却又极度危险的易碎品,生怕它在下一个瞬间就彻底碎裂,或是划伤别人。这种奇怪的目光,被始终保持着观察姿态的萧白,尽收眼底。
安妮维亚走到伊拉贝斯身边,将水袋递给她。从始至终,伊拉贝斯只是静静地看着柯米莉亚施虐,看着那名邪教徒在地上抽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一个字。按照艾奥梅黛的教义,圣武士绝不能容忍对失去反抗能力之人的折磨,即便是最邪恶的敌人。她本该站出来制止,哪怕会与萧白或柯米莉亚产生冲突。
但她没有......
安妮维亚握住爱人冰冷的手甲,开口问道:“你不阻止她吗?”
伊拉贝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将目光从那具半死不活的躯体上移开,看向安妮维亚。“他选择了巴弗灭。这是他应得的。”这番话平静,却有种让安妮维亚感到陌生的冰冷坚硬。
“这......”安妮维亚顿住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很像胡尔伦教长会说的话。”
胡尔伦,坎娜布利斯的审判官,以其铁石心肠和对邪恶毫不妥协的残酷而闻名。伊拉贝斯一直对他那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事准则不以为然。可现在......
伊拉贝斯没有回应。她只是转过身,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用行动结束了这次对话。安妮维亚凝视着她坚毅的背影,一种深切的忧虑,悄然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坎娜布利斯陷落的那一天,在那个深不见底的裂隙之下,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她深爱的人。她以为那是城市的毁灭带来的创伤,却不知晓,真正的转折点,是在那片散发着诡异磷光的、名为灰湖的水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