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沉默地行进在幽深的地下通道中。这里比之前的洞穴更加狭窄,巨大的、会发光的蘑菇从岩壁两侧伸出,投下斑驳的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空气里弥漫着蘑菇孢子和湿土混合的独特气味。萧白故意放慢了脚步,甲壳盔甲的甲片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落到了队伍中后段,与姿态优雅的柯米莉亚并肩而行。她侧过头,用仅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开口:“你刚才那番话,是猜的,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柯米莉亚的视线并未与萧白交汇,而是落在前方一个狼狈的身影上。她用那柄小巧的檀香扇,不着痕迹地朝那个方向点了点。“与其关心一个蜘蛛女人的小阴谋,我们面前,不是有更有趣的‘资产’值得评估么?”
萧白目光扫去,锁定了那个男人。他约莫五十岁上下,保养得宜的面孔上写满了对周遭一切的厌恶和不耐,正小心翼翼地侧身,试图避开从岩壁上渗出的一滴黏液。他身上的丝绸服饰即便破损,其面料和剪裁依旧透露出非富即贵的身份。
“霍尔格斯·格威姆先生。”柯米莉亚的介绍,如同在汇报一份资产评估报告,“坎娜布利的无冕之王。今天广场上那场盛典,就是他慷慨的杰作。我想,一位如此体面的大人物,一定愿意为自己的安全与舒适,支付一笔小小的、合理的‘服务费’。”
萧白心中了然。典型的董事会成员,这个世界的版本。他们的共同语言只有一种:利益。她几步上前,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霍尔格斯前进的路上。
“格威姆先生,”她平静地开口,“我是这支队伍的负责人。现在,谈谈你的安保合同。”
霍尔格斯眉头紧蹙,用一种评估资产价值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萧白那身奇特的装束。“我认识伊拉贝斯,也和那位叫艾达丝的谈过。我出1000金币,护送我回到地表。这是最终报价。”他开出的条件,带着不容商议的傲慢。
柯米莉亚在几步开外停住,用扇子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兴致盎然的眼睛,准备欣赏一场好戏。
“一千金币?”萧白的回应让空气中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格威姆先生,那是‘护送’的市价。我为你提供的,是‘体验’。一次在未来十年内,都足以成为你在任何沙龙里压轴的谈资,一次独一无二的、充满传奇色彩的求生之旅。”
霍尔格斯一时语塞,他一生都在进行交易,却从未遇到过如此荒诞的开场白。
“首先,你将拥有本次旅程的‘名誉决策权’,”萧白伸出一根手指,“我们会为你提供数个安全路线方案,最终由你定夺。让你体验一把运筹帷幄的块感。其次,专属服务团队,”她伸出第二根手指,“四名精选的地表人,负责你的起居,确保你的体面不受一丝侵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第三根,“我,作为你的首席安全顾问,将在每日早晚两次,向你进行独家的战略简报。让你时刻掌握全局。”
萧白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霍尔格斯那张因震惊而微微抽云力的脸,最终给出了报价。“这套全方位的‘领袖级地底冒险体验’套餐,打包价,三千五百金币。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然后和那边那些普通人一样,祈祷自己别一脚踩进什么怪物的排泄物里。”
柯米莉亚用扇子掩住的嘴唇,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她简直要为这个女人喝彩。这已经不是敲诈,这是艺术。她把勒索包装成了高端定制服务,每一个字眼,都精准地迎合了贵族阶层那种病态的虚荣心和控制欲。
霍尔格斯的脸色阴晴不定,对体面的执念最终压倒了对金钱的吝啬。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成交。但我身上没有现金。”
“当然。”萧白的回应干脆利落,“我们接受信贷。回到地表后一次性付清。现在,你的专属体验,即刻开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队伍里除了柯米莉亚之外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
萧白首先走向兰恩和那群混种人青年。“我们需要一个代步工具,给我们尊贵的‘赞助人’。他承诺,回到地表后,会为所有在此期间提供帮助的勇士,提供住所、工作,以及一个体面的新生活。”她开出的是一张遥远的空头支票,但对这些被困在地底、将地表视为天堂的年轻人而言,这承诺的分量,重于千金。
兰恩嘴唇动了动,想提出异议,但当他看到同伴们眼中重新燃起的、灼热的希望时,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们动作迅速,用洞穴里坚韧的藤蔓和巨大的菌类伞盖,很快就搭成了一副简陋却足够结实的担架。
接着,萧白走向那群蜷缩在队伍后方的地表幸存者。他们大多是平民、工匠或小商人,几乎所有人都认得霍尔格斯这张时常出现在城内公告上的脸。
“你,你,还有你们两个。”她随手点了四名看起来体力尚可的男人,“格威姆先生需要人手。这是你们的机会,向这位支撑着坎娜布利斯的大人物,展现你们的价值。回到地表后,他不会忘记任何一位在此刻伸出援手的人。”这番话里,威胁与许诺交织,是典型的权力话术。那四人面无血色,在伊拉贝斯虽不赞同却为了团队稳定而选择沉默的注视下,只能咬着牙走上前,抬起了那顶简陋的轿子。
最后,萧白将目光投向了负责管理补给的安妮维亚。“安妮维亚,”她的口吻不容置喙,“为了保证我们‘投资人’的体力,我建议将今晚最优质的食物集中起来。他的健康,直接关系到我们能否安全返回地表,以及......酬劳的兑现。”
安妮维亚张口结舌,下意识地望向伊拉贝斯。圣武士的脸上交织着挣扎与无奈,最终,为了圣战,她艰难地颔首示意。于是,在所有幸存者混杂着饥饿与愤恨的注视下,队伍里本就稀少得可怜的熏肉、硬奶酪和几块还能下咽的面包,被集中送到了霍尔格斯面前。
于是,霍尔格斯·格威姆,坎娜布利斯的大金主,在这危机四伏的地底洞穴里,安然坐上了混种人打造的轿子,由四名敢怒不敢言的同胞抬着,享用着从几十张饥饿的嘴里搜刮来的晚餐。他一边吃,一边抱怨着肉干太硬,奶酪有股泥土味,但那副颐气指使的姿态,仿佛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萧白站在不远处,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她未发一言,但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着,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压迫感。她不是在领导一支求生队伍,她是在管理一个项目,而霍尔格斯,就是她刚刚争取到的、最重要的天使投资。
柯米莉亚缓步走到她身侧,用扇柄轻轻敲了敲她的臂甲。“精彩的演示,萧白小姐。”她压低了音量,“你天生就属于上流社会。”
艾达丝在队伍的另一头注视着这一切,她那双纯净的金色眼眸里,盛满了无法掩饰的悲伤与失望。“席拉,”她对身边的同伴轻语,“我们正在变成我们所憎恶的样子。”
席拉沉重地叹息,只是握紧了艾达丝的手,分裂意味着灭亡,在生存的压力下,黑与白的界线从未如此模糊,善与恶搅动着,最终糅合成同一团......灰色的黏液。
夜晚的地下世界没有星辰,只有远处洞顶几片发光的苔藓,散发着幽冷的光,与营地中央跃动的篝火形成冷暖的对照。空气中食物的香气只属于少数人。霍尔格斯正坐在他的轿子上,享用着那份集中供应的晚餐,还不时对食物的品质品头论足,而那四名抬轿子的地表人,则和其他幸存者样,分食着剩下的、几近发霉的菌类干粮。他们的眼神躲闪,却又忍不住朝霍尔格斯的方向瞟去,那眼神里压抑着的不满,如同即将沸腾的水。
萧白踱步到那几个沉默的幸存者身边,她的影子在火光下拉得很长。她没有看他们,而是望着跃动的火焰,仿佛在自言自语。“饥饿是条贪婪的虫子,它会啃食人的理智,让人只看得到眼前的一小块面包,却忘了真正能让我们活下去的,是通往面包房的地图。”
她这番话语不高,却清晰地落入每个人的耳中。一个名叫马丁的男人抬起头,他是抬轿人之一,嘴唇干裂。“地图太空泛了,女士。我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萧白的目光终于落到马丁身上,平静地注视着他。“所以,我们才需要杠杆,撬动未来的杠杆。格威姆先生不是乘客,他是我们的资产。是他的人脉,他的财力,让我们这群乌合之众的求生行为,变成了一项有回报预期的‘投资’。现在,保护这项核心资产的完整性,就是保护我们所有人的未来收益。”她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所有沉默的幸存者。“你们抬的不是一个人,是我们所有人返回地表的希望。当然,如果有人认为眼前的温饱比未来的生存更重要,现在可以站出来。我会将他从‘收益人名单’上划掉,让他自由选择自己的生存方式。”
再无人提出异议。压迫被包装成了远见,剥削被合理化为投资,冷酷的资本逻辑暂时压制住了骚动的人群。
然而,这份脆弱的平静并未持续太久。洞穴顶部的黑暗中,传来一阵阵翅膀拍打空气的沉闷声响,仿佛有什么沉重的幕布正在被反复抖动。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掉进篝火里,溅起点点火星。
“戒备!”伊拉贝斯的反应最快,长剑出鞘的声音在洞穴中回响,“所有人,保护非战斗人员!组成防御阵型!”
数个巨大的、皮革质感的黑影俯冲下来。它们外形似蝙蝠,翼展却远超常理,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巨大的、漏斗状的耳朵在微微转动。它们的俯冲悄无声息,直到那骨质的利爪撕开空气时发出的尖啸,才将死亡的警报送入众人耳中。
混乱在一瞬间爆发。混种人青年们凭着一股蛮勇冲了上去,却不成章法,瞬间被冲散。一只夜翼蝠精准地降落在霍尔格斯的轿子旁,被负责保护他的席拉一剑逼退。伊拉贝斯和安妮维亚背靠背,组成一个坚固的防御点,为其他幸存者争取喘息之机。萧白没有急于冲锋,她的念刃在手中凝聚,灰色的混沌能量在她身周环绕。她在观察,在寻找这些生物的弱点。
马丁手中的木棍在颤抖,他僵在原地,目光涣散。一只夜翼蝠注意到了这个最薄弱的环节,它收拢翅膀,如同黑色的箭矢般朝他射来。
一道灰蒙蒙的光束从萧白掌心射出,后发先至,正中那只夜翼蝠巨大的耳部。怪物在半空中猛地抽搐,仿佛有无形的音波在它脑中炸开,它失去了方向,一头撞在旁边的岩壁上。
但萧白只干预了一个目标。几乎在同时,另一只夜翼蝠的利爪,已经从侧面深深地嵌入了马丁的胸腔。
马丁的双眼圆睁,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整个人被轻易地提离地面,血液从那巨大的创口处喷涌而出。那只夜翼蝠带着它的猎物飞向洞顶的黑暗,在半空中松开爪子。马丁的躯体重重地砸落下来,摔在篝火上,溅起的火星引燃了他那被鲜血浸透的衣物。
这血腥的一幕刺激了所有人。艾达丝的周身爆发出强烈的金色光辉,圣洁的能量化作数道光矛,精准地贯穿了两只夜翼蝠的身体。剩下的怪物在萧白那无形无质的混沌能量干扰下,飞行轨迹变得杂乱无章,很快就被伊拉贝斯和兰恩等人逐一斩杀。战斗结束得很快,营地重归寂静,只剩下马丁的尸体在火光中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焦糊混杂着血腥的气味弥漫开来。
萧白走到那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旁,注视了片刻,然后转向那些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在进入这里之前,你们每个人的生命都只属于自己。但从现在起,它也属于这个团队。”她的吐字清晰,不带任何情绪。“任何人的失误,都可能造成我们所有人的覆灭。我希望马丁的牺牲,能让我们所有人明白,纪律和服从不是选择,是生存的唯一途径。”
再无人敢有异议。在死亡的阴影下,萧白的话语成了唯一的真理。幸存者们默默地收拾了残局,将马丁的尸体拖到洞穴的角落,草草地用石头掩埋。众人重新围坐在篝火旁,但这一次,所有人都坐得更近了些,仿佛只有彼此的体温能驱散那跗骨的寒意。
营地前方不远处,是一个巨大的、近乎方形的洞口。洞口边缘和上方的岩壁上,雕刻着无数面样式古朴的盾牌浮雕,层层叠叠,仿佛一道永恒的防线。“前面就是盾牌迷宫。”兰恩的嗓音有些干涩,他那属于人类的半边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它看起来......很古老。”艾达丝轻声说道,她能从那些浮雕上,察觉到残留的、微弱的圣力痕迹。
“它吞噬生命。”兰恩简短地回应,“我们叫它‘盾牌迷宫’,不只因为它有这些浮雕。更因为它像一面盾牌,把所有想进去一探究竟的家伙,全都挡死在了里面。不管是恶魔,还是......我们的人。传说这里是古代圣教军建造的要塞......用来封印某个强大存在。”
“凡事总有例外,不是吗?”柯米莉亚把玩着她那柄檀香扇,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混种人队伍。“我们那位勇敢的雯朵格小姐,不就活着回来了?”
兰恩的脸色沉了下去。他身边一名脸上长着昆虫触角的混种人青年,低声接过了话头:“几年前,恶魔的一次突袭,抓走了村里十几个最年轻的孩子。雯朵格......她也在里面。我们都以为他们回不来了。但过了半个月,她一个人逃了回来。但她回来后就变了,变得......像现在这样。我们问她在里面发生了什么,她从来不说。”
“预言......”艾达丝若有所思,“我听兰恩提过。你们相信‘天堂之光’,但这里......似乎是你们最大的梦魇。这不是很矛盾吗?”
“预言说,‘天堂之光再临时,归乡之路将开启’。”兰恩苦涩地开口,“我们看到了您的力量,艾达丝女士。它确实像太阳一样温暖。我们中的很多人,都愿意相信您就是预言中的人。但是......雯朵格活着回来了,而那些和她一起被抓走的孩子,全都死了。我们怕,怕这迷宫会把我们最后的希望,也变成像她那样的......绝望。”
“或许,这根本不是什么归乡之路。”伊拉贝斯沉稳的嗓音加入了对话。她目光锐利,扫过那深邃的迷宫入口。“坎娜布利斯的陷落太突然了,恶魔领主德斯卡瑞的出现绝非偶然。我们的防线核心,是城下的那块‘守护石’。”她转向那些一脸茫然的地表幸存者,开始解释,“近百年来,正是这些由女神赐福的巨石,构成了名为‘守护结界’的巨大屏障,将世界之伤的大部分恶魔都挡在了外面。我们的城市,正是建立在其中一块守护石之上。”
在场所有来自地表的人,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们是坎娜布利斯的居民,守护石的存在对他们来说,如同空气和水一样理所当然,却从未想过它会出问题。一名商人打扮的中年人,嘴唇嗫嚅着:“您的意思是......那块石头......它?”
伊拉贝斯的面甲下,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德斯卡瑞的降临,本身就说明结界出现了裂痕。我最担心的,是它已经被腐化,甚至......正在被转化成恶魔的工具。而这个迷宫,很可能就是恶魔用来绕开地面部队,直达守护石核心的通道。”她将长剑插在身前的土地上,手按剑柄,站起身来。“我们必须进去。不只是为了那些失踪的孩子,更是为了查明真相。如果守护石陷落,那我们逃回地表,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等死而已。”
篝火静静地燃烧着,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脸。前方的黑暗,不再仅仅是未知的迷宫,它连接着所有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