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露不知自己究竟走了多久。
起初,她还能清晰地感受到双腿的酸痛,感受到喉咙的干渴,感受到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但随着时间推移,这些感觉也渐渐变得麻木起来。
千露似乎有了种奇怪的感觉——身躯虽然沉重,但同时又莫名有些轻飘飘的——好像只要再踏出几步,自己整个人就会飘起来,失去与地面的接触,像是孩子买回家的玩具氢气球一般,歪斜着脑袋挂到天花板上。
一个人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这种事情的确很无聊,让千露有了胡思乱想的空间。
于是,她便开始自然而然地回想起与《奇迹之境》相关的往事——这是她在不知不觉间养成的习惯,每当空闲时间都会如此。
正巧,自己现在在走路,而且走得如此疲惫。
千露便想起了在《奇迹之境》尚未关服时,自己曾有那么一段时间,也打算认真锻炼一下身体。
——在奇迹原作中,每个玩家角色的初始数值,都和其现实中的身体素质息息相关,尤其是『力量』、『敏捷』、『体力』这三种与物理攻击能力挂钩的属性。
自从高中休学、开始全身心投入《奇迹之境》后,千露就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家里蹲。平时别说锻炼身体了,就连最基础的下楼活动都少得可怜。
这就导致,她虽然能凭借高超的游戏技术,在游戏内强过绝大部分玩家,但终究是在起跑线上落后了一些基础属性,这让她也有些不甘心。
某次聊天时,她和自己唯一的好友——飞花,偶然提及了此事。但没想到,飞花对此异常上心,此后还不止一次地积极提议道:
“要不要每天早上和我一起晨跑?”
千露当即拒绝,说自己的住处离空海大学很远,没办法去,而且她早上也起不来床。
“那就夜跑!晚上九点,你总醒着吧?锻炼身体的效果是一样的。而且,我们也不用直接见面。”飞花又立刻改口说道。
“……什么叫不用直接见面?”千露不解。
“就是用手机上的运动app,同时计步,一起跑。我有不少同学都是这样,自己一个人懒得跑,但如果和朋友一起的话就能起到相互监督、相互激励的效果。或者到时候我们也可以即时连麦,互相报一下跑的距离,也能起相同作用。”
“不不不,不了。不了。”
千露有些汗颜地再次拒绝。
且不说自己这副孱弱的身体,跟不跟得上那位健康阳光的女大学生的运动节奏;光是那个什么即时显示对方步数的做法,就让她有一种时刻被人注视着的压迫感。
这对一个在现实中除了外卖员几乎没和任何活人接触过的宅女来说,还是太刺激、太超前了。
而且,竟然还有跑步时连麦的说法?
那种情况下,听筒或者耳机中传来的声音,不都是对方剧烈活动时的喘息声吗?
这种跑步方式,可能……有点……呃。
在拒绝了颇感遗憾的飞花后,当天夜里,千露还是决定自己一个人试试跑步。
那是一个微凉的秋夜。千露久违地穿上了一套完整的衣服,下了楼,尝试绕着自己所住的老旧小区里几栋联排居民楼跑了一圈。这圈长度,大概就和标准学校的操场跑道差不多长。
她踩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完完整整地跑完了全程。
当跑完最后一步,回到自己单元楼的起点处时,她只有一个想法:
——自己简直快要死了。
双腿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肺部更是火辣辣地疼。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狼狈地爬上了没有电梯的四楼,回到家,灌下半瓶早就备好的电解质水,然后像烂泥一样摊在了床上。那天,她连戴上头盔上号玩游戏的力气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整整两天,因为长时间不运动而突然进行剧烈运动所导致的肌肉酸痛,彻底击倒了她这副杂鱼般的身体。初次尝试剧烈活动,结果把自己弄得两天都下不来床,这对她实在是一次不小的打击。
——反正就算没有健康体质带来的那点初始数值,自己也依旧是游戏里最强的玩家,对吧?
于是,在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千露就再也没进行过任何锻炼活动了。
……
时过境迁。
当她终于又一次主动地、拼尽全力地消耗自己的体力时,地点已经换成了空海市第三精神护理中心的隔离病房里。
*
——简直快要死了。
麻木感渐渐褪去,明显而强烈的酸痛感又重新取而代之,席卷了全身每一个部位。柳荫与凛果好不容易为千露修正好的生物钟,再次被彻底打乱,导致少女昏昏沉沉的脑袋开始隐隐作痛。
“千露,我觉得已经差不多了。”
窗边的诺姬终于开口,出声劝道。
“还不行……咳,咳咳!”
千露沙哑的喉咙刚一发声,就被自己分泌出的、试图湿润喉咙的唾液给呛到了。
她猛烈咳嗽起来,感觉整个肺部都在痉挛般地收缩着。
从夜晚十一点开始,她已经一刻不停地走了整整五个小时。
虽然活动剧烈程度远没有跑步那么高,但架不住时间长,再加上她本就虚弱的身体素质,还没到早餐时间,她就已经感到饥肠辘辘了。
自己已然处在崩溃的边缘。
可是,犯人和囚徒,不仅仅是遭受疲惫与饥饿的折磨这么简单。
这还不够。
“——这已经够了。”
诺姬再次出声,难得地向她解释着有关幻境的机制猜想:
“你不妨换个思路思考。作为你主观意识产生的幻觉幻境,进入地下监牢的条件,比起囚犯般的身体状态,更重要的是你强烈的主观意愿,是你想要主动去往那间地牢的期望与决心。现在你已经为它做出很多牺牲了,再徒增困苦并没有太大意义。”
“真的吗?”
“我猜是这样的。信我一次吧。”
“……好。”
千露艰难地拖着步子走到床头,重重瘫倒在床上。
此刻的她已经出了不少汗,却再没一丝力气去洗浴间冲澡了。病号服紧紧贴在身上,带来黏腻难耐的不适感。她没脱衣服也没盖被子,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她下意识地在睡前拿起床头处的水杯,但握住杯子的一瞬间,又想到必须要保持口渴状态才更有可能回监狱去,于是立刻触电似的放下。
浑身酸痛,又渴又饿,这无疑是痛苦而难熬的状态。
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实在是过于疲倦和劳累,以至于维持不了多久意识了。
少女急促的呼吸变得渐渐微弱。
不知不觉间,她就这么昏睡在了床上。
*
空气似乎变冷了一些。
千露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低矮、阴暗、布满霉斑的石制穹顶。
她又坐起身,看到了隔着铁质栅栏门的走廊外,那摇曳着的、散发着昏黄光芒的火把。
——第三地下监牢。
——她回来了。
虽说成功进入了许久未曾踏足的游戏幻境,但千露却并没有多少欣喜之情。
就像是一个期望着考个好大学、有个好前程的考生,终于到达了考场一般——这只是最基本的第一步。而重点,是之后的正式考试答题环节。
她可不是来这里参观的。
她是来想办法攻略副本的。
千露努力撑起身体,环顾四周,又走到栅栏门边,仔细查看了外面的情况。
一切都像之前那样,没有任何值得在意、可供交互的物品,也没有任何NPC的身影。
空无一人。空无一物。
于是,她便开始执行之前预定的计划:在墙上挖个洞,好去往牢房背后的另一侧。
“家怡牌水果刀。”
她用口令从系统背包中取出自己唯一的装备,然后来到正对着栅栏门的那面墙前,蹲下身,抚摸着十几天前自己在上面划过的叉状痕迹。
这面墙并不像现代建筑那样,由坚硬的混凝土浇筑,而是由质地相对疏松的方石砌成。只要用力,就能轻易刮下不少碎屑。
离觉醒任务的结束时间还有不到半个月。
即使不清楚墙的背后究竟有什么,甚至都不清楚自己有没有足够的时间在墙上挖出一个能供通行的小洞——但别无选择的千露已经放弃了思考。
……别再纸上谈兵了。先做再说吧。
这么说服了自己后,千露握住刀柄,将锋利的刀尖抵在墙壁上的叉号印记处。
然后,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划了下去。
*
一个小时后。
材质不算坚固的墙壁,已经被千露硬生生挖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坑洞。
而且,由于《奇迹之境》这款游戏并没有武器耐久度的设定,此刻千露手中这把仅需二十信用点就能在便利店内买到的平价水果刀,依旧锋利如初,刀刃丝毫不见卷曲。
但即便如此,千露也意识到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诚然,墙壁还算脆弱,工具还算趁手,在十几个小时内挖出可供通行的洞,是存在理论可能性的。
可她没想到的是,自己的体力,却成了最大的难题。
起码对她来说,身体素质的限制,从来都不是靠着意志坚定就能克服的。
如果说之前在房间内连续走五个小时,千露的感想是“简直快要死了”,那此刻她的感受,就是自己真的马上就要猝死了。
她握刀的右手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连最基本的稳定都做不到。机械重复的单调动作带来的肌肉抽搐,让她完全没办法找准合适的发力点,在墙上进行有效的挖掘。
在力气越来越少、疲惫感越来越明显、工作效率越来越低的此刻,千露甚至产生了一种用刀给自己手臂来一下,用痛觉来强行清醒意识的冲动。
但最后,她还好是忍住了。
……说起来,这个自残的习惯,还是在游戏关服前那几天,在格兰维尔的地下迷宫里,为了抗衡那些无处不在的精神攻击时养成的。只是现在,用来对付纯粹的生理疲劳,应该用处也不大。
想及这些,她又觉得自己必须在这有限的时间内,再多赶一些进度。
于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千露仍旧在坚持挖着。
由于体力不支,她已经无法保持最佳的挖掘姿势了,只能靠在墙的侧面,将架在坑洞上的刀尖施加微弱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挖下些许碎屑。
她又想起现实世界里神话中的西西弗斯,想起奇境世界观背景中为了寻找救世方法不断重复着徒劳行径的悲惨魔女,多少有些体会到了他们的心境。
但渐渐地,她就连思考这些事情都做不到了。
……
时间又过了二十分钟。
正当千露意识进一步涣散,几乎要靠在墙上,再次昏睡过去,从而被迫回到现实的时候,一道醒目的淡蓝色文字蓦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心:
【你的『挖掘』专精度增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