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当天夜晚。
在凛果如往常一般来到病房门前，与千露简单聊了几句，并收走游戏机离开后，千露便主动关上了房间的灯。
病房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走廊外苍白的些许灯光从隔离窗透进来，勉强照亮了床铺的轮廓。
昏暗的空间中，周身微微发亮的、半透明的魔女小姐，仿佛一盏散发着柔和紫光的大号夜间氛围灯，正惬意地靠坐在封着细密铁丝网的透气窗口处。
“——凛果已经走了。”
她有些好奇地看着千露说道，“仅凭你自己，应该没办法用那些拘束带把自己牢牢绑起来吧。你要怎么确保自己的状态能够贴近‘监狱里的犯人’，从而更高概率地进入幻境呢？
“这很简单。”
坐在床边的千露穿上拖鞋，利落地站起身。
“走路就行了。”
“……走路？”
“没错。”
已经开始在房间那片狭小空间内来回踱步的千露回答道。
“我的思路很简单。既然无法进入束缚状态，那就沿用之前的旧方法，通过主动消耗体力的方式，让身体状态自然恶化就可以了。”
“哦，原来如此。”
诺姬了然地点了点头，“你是打算一直在房间里活动，直到自己精疲力尽，再躺到床上？”
“是这样没错。这也算是我在这些天里，偶然想出来的备用方案吧。”
说话期间，千露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她的步伐不大，但频率很快，一遍遍地在狭小的病房内来回走着。
虽说短时间内，这样的活动量对身体造不成太大压力，但夜还很长。
只要这样连着走上四五个小时，期间不吃任何东西也不喝水，想必自己这副常年缺乏锻炼的、家里蹲游戏宅的虚弱身板，一定会很快不堪重负，最终瘫倒在床上昏睡过去吧。
到那时，说不定就能符合地下监牢里囚犯的状态了。
房间里寂静了片刻，只有少女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
忽然，像是在没话找话一般，诺姬开口问道：“话说回来，你为什么又突然想去那个监牢看看了？”
“为什么？”
千露自顾自地重复了这个问题，然后回答道：“大概是有两个原因吧。”
“什么原因？”诺姬向前探了探身子，饶有兴致地问。
“你不知道吗？”
千露的步伐依旧没有停下。
她以快速的、紧绷着腿部却不发出声音的步子，低着头在房间里走着，自始至终都没有看诺姬一眼。
“听弗罗伦丝医生说，你是我心中‘欲望化自我’的幻觉化身。这种事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啊，她说的确实没错啦。我的确是你内心深处某些欲望的投射。”诺姬微笑着，坦然承认道，“但同时，我也是你内心渴望同伴、渴望倾诉的具象化体现，所以才会像现在这样和你聊天。假如我像『全知魔女』那样什么都知道，那我们之间还怎么像朋友一样聊天呢？”
——幻觉会主动承认自己是幻觉吗？
千露用余光瞥了诺姬一眼，将目光重新移回到冰冷的地板上，继续着她那机械的步伐。
沉默将近两分钟后，她才主动开了口：“第一个原因，是我又在医院里，见到了新的玩家。”
她没有丝毫隐瞒，将发生在柳荫和陌生男人身上的幻觉现象，详细地跟诺姬复述了一遍。
虽说她也觉得这聊天没什么实际意义：眼前这个奇怪的魔女小姐除了发布杀人任务外，根本没给过、看起来也不打算给自己明确的任务提示——但对于此刻需要去往地下监牢的自己来说，多说说话可以让自己变得口干舌燥，有助于加速体力流失，所以不做白不做。
“哦哦，原来是这样。”
听完千露的叙述，诺姬沉思片刻，随即眼前一亮，用拳头轻锤了下掌心，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点子：
“……这是女神能说出来的话？”
千露一点也不觉得这笑话好笑。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即使再怎么向往游戏世界，我也不会去做坏事的。这是道德底线问题。”
“是啊，你就这样的的人。”
诺姬赞同地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所以，在你的幻觉里，才会出现『杀掉恶人』这种带有明确指向性的任务。”
“可能吧。”
千露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在她看来，去深入思考所谓幻觉的每一个细节的成因，这种行为并没有任何意义。
“既然第一点聊完了，那就来说说第二个原因吧！”
像是知道千露要说些什么，诺姬的语气变得轻快而又充满期待：“除了幻觉之外，还有什么原因让你想要重回幻境呢？”
“……”
千露又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之后，她才缓缓开口道：“柳荫……她最近在我身上，浪费的时间有些太多了。”
“没错！我看也是这样。”
诺姬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并未安慰神情有些怅然的千露，反而顺着她自责的话语说了下去：“我记得她是空海市最有名的大学的学生会副会长吧。每天不仅要处理学生会的工作，还要兼顾学业，现在还得抽出宝贵的休息时间，专程跑到这里来看你，真的太累了。”
“是啊……”
千露叹息道：“其实，我也有想过要补偿她。”
“怎么补偿？”诺姬问。
“我家的钥匙现在就在柳荫手里。前几天，我让她去我家抽屉里找我的信用卡——那里面有还有两万左右信用点。我把密码告诉了她，让她随便刷，算作是补偿她这些天所花费时间的报酬。”
“呃呃。她怎么说？”
“她看起来……有点生气，然后坚决拒绝了。”千露郁闷地回答道。
“——哈哈哈哈哈！”
诺姬突然很没女神气质地捧腹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就像是网络聊天群组里看着别人分享小丑般感情经历的乐子人网友般，指着千露道：“你啊……你啊！笑死我了……你真是个无药可救的白痴直女！”
“或许吧。”
千露没有反驳，也没有责怪失礼的魔女小姐。
她只是将手背在身后，脚步不停地继续走着，仿佛刚刚只是说了件无关紧要的事。
月光透过铁丝网，将少女那因疲惫而略显单薄的身影，映得有些孤寂。
看着一言不发的千露，诺姬渐渐收敛了笑意，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她。
“……我说啊。”
她忽地开口道：“你真的不知道柳荫她为什么一直来看你，一直对你如此上心吗？”
“我……可能知道。”
“是吗？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千露没第一时间回答。
她又来来回回在房间内走了好几圈，抹了下被汗水湿润的额前碎发，才回答道：
“她……可能喜欢我吧。”
“喔~喔。”
诺姬意味深长地哦了两声。
“我还以为你没察觉到呢。”
“这怎么可能察觉不到？”千露撇撇嘴，“我又不是没感情的机器人。”
“但是呢……”千露又垂下眼帘，语气黯然地说道，“这种喜欢，大概只是看待宠物一样的喜欢。就像那些在大城市里上班、买房后却不选择结婚的成年人一样，为了填补生活的寂寞，他们通常都会在家里养一只猫或者狗，以此获得一些精神慰藉。”
“唔。也没必要这么想吧？”诺姬的声音难得柔和了一些，“别把自己比作宠物啊。”
“但事实就是如此。换做以前的我，可以在游戏里保护她，可以带着她打副本，帮她赚钱。但《奇迹之境》关服之后，我就成了个一无是处的废人。现在这个样子，我只会让同情心泛滥的她在我身上浪费宝贵的时间。除了装装可爱逗她开心之外，我什么都做不到。”
她下意识摇了摇头：“前几天我都沉迷在游戏里，没有在意这些，直到今天看到她在写活动策划案的时候不小心睡着，我才后知后觉，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所以，你才会想要回到监牢里去？”
“没错。”
千露微微点头，随即又苦笑着说道：
“虽然我也不知道重回幻境到底有什么用，到底能发生什么奇怪的变化，才能让我不拖她的后腿……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种时候，总得做点什么才行。”
说着，她停下脚步，第一次抬起头，直视着诺姬那双淡紫色的眼睛。
“诺姬。『月亮湖仙女诺姬』。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又到底想干些什么——”
她语气顿了顿，说道：
“如果你不想告诉我该怎么做，那也没关系。我会让第三地下监牢来告诉我。”
“……”
诺姬有些不自然地撇开了视线。
“……祝你成功。”
“谢谢。”
礼貌的道谢后，千露便不再言语。
月光如水，流淌在寂静的病房中。
一人来回在床边踱步，一人则靠在窗台处，若有所思地想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