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处谁也不知道,谁也找不到的咸湿深海里,便是乔禾的所在之处了。
前所未有的疲惫感裹挟着他的身体,从头到脚,每一处都像是被很钝的刀一下一下的磨着,从皮肤表层,割破血管,撕扯肌肉,断开骨头,将他的肉体连通精神一同打碎。
他的意识模糊着,却能清楚明显的听到一些声音。
他们说着什么,那声音好像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听不清。
不知道为什么,他回忆起了小时候的一次经历。
幼小的他拽着一根细细的风筝线,在大理石铺制的广场上奔跑。
他一边奔跑,一边回头看着飞的越来越高的风筝,母亲喊着让他跑慢点,看着路,但是他没有这么做,只是抬着头,看着风筝奔跑。
然后,‘嘣’的一下,他手里的风筝线断开了,像是一只离开了牢笼的小燕,带着两条在空中飞舞的彩色条带,迅速的飞走了。
只留下他在空荡荡的广场上呆呆地站着,看着远方已经变成小点的风筝,手里还攥着剩余的半卷风筝线。
他的肉体沉沦着,跌入深海,黑色的汁液流入他的鼻腔,带走他胸膛中的最后一丝空气。
就在此刻,有一颗光点突破了黑暗的封锁,从他身边掠过,照亮了他紧闭的双眼。
起初只是一两道,宛若夜晚树林中的点点萤火,之后光点逐次增多,无声的聚集,一道一道的从他背后,从海的深处冲出,从他身边划过。
宛若反方向的光雨。
他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流星般的光雨中,一道太阳般的亮光照下,将四周的黑暗遣散,露出那层淡蓝色的海洋色。
一艘艘钢铁巨舰沉默的悬浮在水中,周身环绕着淡淡的蓝色光幕,光幕从冰冷的舰体上剥离开来,与其他丝线缠绕,在令人窒息的冰冷中,向他延伸而来。
他的瞳孔中反射出一道金光,金黄色的亮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展现出他呆滞的脸庞。
丝带在光的照耀下,带着难以言说的秩序与温柔,化作一只伸向他的手。
那是一只美丽的手,白皙而又优雅,活泼而又稚嫩,那是少女的手,是姑娘的手,是学生的手,是教师的手,是护士的手,是艺术家的手,是贵妇人的手……
他不假思索的,用他有些瘦弱的手握了上去。
在触摸到的一瞬间,手化作光点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细细的风筝线,一如他小时候可望而不可求,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飞走的那根风筝线。
刹那间,一股力量自那细细的丝线中涌出!
那不是血肉之躯的蛮力,而是无数执念凝聚成的意志洪流,深海巨大的阻力瞬间被这股超越物质的力量所撕裂,他的身体被猛然向上提起。
他抬起头,风筝线的尾端绑着风筝,风筝尾部带着两条令人熟悉的彩色飘带。
他好像看见,一双双无形的手,正隔着象征着生与死的海水,紧紧攥住了这条纤细而坚韧的光之缆绳。
她们共同拉扯着,用尽所有力量,将他这具破碎的躯体托向遥远的生者世界。
当头顶终于出现模糊的、令人泪下的灰白水光时,缠绕手腕的光丝骤然松弛、消融。
乔禾冲出水面,世界裹挟着刺眼的光芒与喧嚣的浪涌声猛然扑来。
在彻底昏迷之前,他竟在飞溅的水沫中,听请了那道来自遥远地方的声音说的话。
她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