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川市,上泉町二丁目。
这里是与井上悠所住的廉价公寓区完全隔绝的另一个世界。
每一栋宅邸都像是从建筑杂志上抠下来的艺术品,安静地矗立在修剪整齐的绿植与高墙之后。
井上悠捂着手肘,在铺着平整石板的人行道上狂奔。
伤口不大,却刮掉了一点皮,还在流血,而他也没有时间去仔细处理。
半分钟!
手机屏幕上,最后一份家教面试的约定时间,像催命的钟摆,无情地左右晃动。
“这下便样衰了!”
最后十秒之内,他终于刹停在了一座和风与现代设计完美融合的豪宅门前。
门牌上用简朴的字体刻着三个字——玉藻家。
“呼……”
井上悠扶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手肘上火辣辣的痛感愈发清晰。
伸手简单整理了一下因为奔跑而凌乱的制服,抬手按下了门铃。
完蛋了。
经过十八年的安稳人生,步步为营,井上悠此生还未如此狼狈。
迟到、衣冠不整、甚至还带着伤,无论哪一条,都足以让他在第一轮就被淘汰出局。
但他现在已经没得选。
为了钱,为了摆脱成为牛马的既定未来。
哪怕只是一丝的希望。
他都必须全力以赴。
门,悄然无声地滑开。
出乎意料,开门的并非想象中的管家或仆人,而是一位穿着素雅居家和服的女性。
她看起来才二十出头些,一头如同金丝汇成,柔顺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几缕发丝垂下脸颊旁,神情温润如玉。
眼角微微上翘,瞳孔是深邃的琥珀色,顾盼之间,流转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妩媚。
成熟,温婉,像挂满熟透蜜桃的果树,仅仅是站在那里,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变得甜腻起来。
如果是伊藤葵的形象是校园偶像,那这位简直就是妈妈级别。
“你就是井上君吧?”
她的声音轻柔得如同晚风,吹散了井上悠心头的焦躁:
“这次的面试……”
玉藻汐月的话停住了。
她轻轻抽动鼻翼,眼底波光流转,似是发现了什么,看向井上悠的手肘。
一滴尚未凝结的鲜血恰好滴落。
“哎呀,你的手……”
她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中流露出惊讶与担忧。
“抱歉,让您久等了,我是应聘家教井上悠。”
井上悠知道,没雇主会愿意听应聘者身上发生了什么。
成熟的做法,就是道歉,然后接受对方的评价与批评。
“先进来吧,外面热。”她没有追问,只是侧过身,让开了通路。
就像是在迎接一位熟识的客人。
“这……对吗??”
井上悠有些不知所措。
面对一个差点迟到,浑身汗流浃背,衣物凌乱,甚至带着伤的应聘者,依旧轻声细语?
是这位雇主宽宏大量、性格温婉?
还是……?
“还有戏!”
井上悠压下心中的疑虑,低头道了声“打扰了”,迈步走进了玄关。
他是来应聘的。
雇主的态度就是真理。
他没有忘记,这家已经面试了三十五个家庭教师,而聘用率……
是零。
也就是说,从走进门的那一刻开始,井上悠很可能就已经在接受“考试”了。
“没关系,我扛得住。”
即便眼前是个正中好球区的大美人,井上悠的心依旧坚硬,好似大润发的冰冷杀鱼刀。
“真香……”
玉藻汐月看着他的背影。
年轻,身材略显消瘦,脸长得也很不错……
特别是那股奇妙的香味……
闻到那股血气之前,她本想直接拒绝这次面试。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豪宅内部的装潢低调而奢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雅的熏香。
玉藻汐月没有带少年去客厅,而是引着他到了一旁的待客区,让他坐下。
“请稍等。”
她转身离开,很快便端着一个急救箱回来,在他面前蹲下身。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哦。”
用镊子夹起沾着消毒液的棉球,玉藻汐月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伤口。
她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井上悠甚至没感到多少刺痛,只有棉球划过皮肤时,那微凉的触感。
井上悠浑身僵硬。
他能闻到她身上不知名香水传来的馥郁芬芳,能看到她垂下的长长睫毛。
以及那张近在咫尺、毫无瑕疵的脸。
母性,或者说,一种近似于母性的气场,将他牢牢包裹。
换了普通的男高中生,此刻恐怕已经化身瓦学弟,开始喊妈了。
可惜,他是十年go学长,眼里只有头线,压枪能力根本不在一个水平上。
“好了。”
为井上悠贴好创可贴,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漾着温柔的笑意,
“我叫玉藻汐月,是这家孩子的姐姐。”
“谢谢您,玉藻小姐。”
井上悠连忙道谢,坐姿愈发端正,不放过话语中任何隐藏的含义。
考试开始了。
“不必客气。”
玉藻汐月站起身,将染上了井上悠血迹的棉球和手帕收进急救箱,脸上的笑容愈发柔和,
“才高中生,就能考出教职员免许……”
“能让井上君这样优秀的学生来做家庭教师,是我们家的好运。”
“还请注意,妹妹她……性子有些孤僻,之前的老师,她都不太喜欢。”
“原来是这样。”
井上悠点头。
app上确实限制了年龄——二十四岁以下。
这个年龄,最多大学刚刚毕业,不可谓不严苛。
不过……孤僻?
井上悠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
这样一个母亲气场拉满的大姐姐,竟然有个孤僻的妹妹?
大概这也就是工资高的根本原因吧——应付难搞学生精神损失费。
“我会尽力而为。”
井上悠战意昂扬,语气坚决。
钱到位,他什么都会做的。
全神贯注之下,他感觉到有某种开关被打开。
【教培气场】
紧接着,井上悠就看见了玉藻汐月的微笑。
“有自信是好事呢。”
玉藻汐月审视井上悠。
年轻,活力,明明面对自己的接触,却沉稳得像是个久经职场的社会人。
这确实很让她加分。
可身上那股气息……诡秘,阴冷,带着令神经刺痛的危险,简直和他整个人格格不入。
甚至……她感觉到了血脉在退缩。
吸引,且压制?
这是何等矛盾的体质?
玉藻汐月的思绪跨越时空。
回想起了百年前,自己曾经在学塾偷听讲课的时候,那个凡人老师身上也有那样的气息。
真是令人怀念。
……
“事不宜迟,让我们开始吧。”
井上悠跟着玉藻汐月,进入书房,等待着与那位“难搞”的学生见面。
“稍事休息,我去把玲夏拿过来。”
“……明白了。”
井上悠欠身鞠躬,心中腹诽。
拿过来?
玲夏……应该是个人名吧?
……
豪宅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玄关处,玉藻汐月停下脚步。
她打开急救箱,拿出那方浸染了井上悠几点血迹的手帕。
她将手帕凑到鼻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铁锈般的血腥,奇异芬芳的感觉,顺着鼻腔涌入肺腑,让她全身的感官都开始愉悦地战栗。
就是这个味道。
如上好的日本酒配油豆腐,仅仅是闻到些许气息,就让人恨不得立刻放进口中品尝。
享受那滋味在舌尖绽放的快乐。
这绝非普通人类的血。
“……如果是他的话。”
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中闪烁着狩猎般的兴奋,面色不可避免的带上了几分沉醉。
这个少年,一定能让玲夏接受。
而他身上的秘密……或许,会比教导妹妹更有趣。
如果使用得当……或许能够达到意想不到的高度。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出现在玉藻宅邸的墙外,停在了阴影之中。
八云真奈。
“可恶!”
她一拳敲在身边墙上,将几块装饰物锤成了石粉,却连皮都没破。
她已经用最快的速度查了一切,可还是慢了一步,没能跟上井上悠的行动。
井上悠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她看向了站在玄关处的玉藻汐月。
那是什么?!
从那个叫玉藻汐月的女人身上,她感受到了一股如山如海、深不见底的妖气!
那股力量凝练而纯粹,仅仅是远远感知,就让她生出一种无法抵抗的渺小感。
“怎么会?!”
八云真奈猛然意识到,自己的任务已经失败!
而且……这不是她能应付的等级!
甚至……整个伊藤分家加起来,都未必能与之抗衡!
她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大小姐,情况紧急!”
八云真奈的声音冷静而严肃:
“目标进入了玉藻家的宅邸,我看到了玉藻家的人。”
“她……是真正的大妖!”
……
电话另一头,伊藤葵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手中紧紧攥着那本作文总结。
“玉藻家……大妖?”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节节泛白,大脑一片空白。
电光石火间,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老师的警告……跌入深渊……
“祂原来是在警告我,不要自作聪明??”
她以为老师说的是自己,是自己那源自血脉的、对井上悠的渴望。
可现在她明白了。
老师预见到的,是这个!
是她自己!
是她那自作聪明的“买断”计划,取消了井上悠其他的面试机会,将他……亲手推向了另一个竞争对手面前!
这一切,都是自作自受!
“原来……是这样……”
伊藤葵的身体晃了晃,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老师的教诲,原来是这个意思。
【距离产生美】,不是让她故作疏远,而是警告她,不要用自己那浅薄的力量去干涉井上悠的人生轨迹!
她这次的擅作主张,已然将他引向更可怕的危险!
手中的那本“课堂总结”,此刻显得无比讽刺。
“这就是不遵从教诲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