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务部的百叶窗积着层灰,阳光漏进来时,在佐藤课长的咖啡杯底投下歪斜的光斑。他捏着钢笔的指节泛白,笔尖在“侵权诉讼收益”栏划下第三道黑痕——这栏数字从之前开始断崖式下跌,像被人硬生生掐断的心电图。
“第 37 起了。”实习生抱着案卷进来时,公文包的锁扣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响。案卷封面的“丰川传媒诉某 UP 主”字样旁,红笔圈着的日期已经褪色:那是之前最后一场胜诉的案子,当时被告当庭和解,赔偿款够法务部换三台新打印机。而现在,打印机还在用胶带粘着出纸口,胜诉率却跌成了负数。
佐藤翻开最底层的文件夹,里面藏着份之前的《诉讼收益预测表》,红笔标着“年度目标: 1200 万”,如今用黑笔划得面目全非。他指尖划过“侵权诉讼占比 60% ”那行,纸页边缘还留着小川的指甲印——那个一年前跳槽去专利所的王牌律师,临走前预言:“等社区把授权规则吃透,这些案子就成烧钱的窟窿。”
铁皮柜第三层的“胜诉案例”文件夹已经三个月没新增内容,倒是“败诉卷”堆得快溢出来。最上面那册的被告栏写着“杂音代码社区”,判决日期是之前的深秋,法官用蓝笔在判决书上批注:“开源协议边界清晰,原告举证存在重大瑕疵”。佐藤当时把这页纸钉在墙上,现在钉子锈得拔不下来,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嘲笑什么。
穿灰西装的新人捧着杯速溶咖啡进来,杯壁上的“丰川饮业” logo 磨得发亮——这是他从父亲工作的便利店顺来的,法务部的咖啡早在一段时间前就断了供。“被告律师又提交新证据了。”新人的声音发颤,指着屏幕上的授权链图谱,“他们说我们去年授权的那首《代码回声》,采样里混了粉丝二创的片段,反告我们侵权。”
佐藤盯着图谱里闪烁的红标,那处恰好是很早前祥子委托海斗处理的底噪片段。当时法务部还在庆功,说抓准了社区的漏洞,现在才发现,那不过是对方故意留的钩子。他抓起红笔在“反诉风险”栏画了个圈,墨水晕开的样子,像极了一年前小川离职时摔碎的咖啡杯渍。
文件柜最底层的《人员变动表》上,一年前的法务部还有六个人,如今只剩三个。离职原因栏里,“职业发展”“家庭原因”的字迹越来越潦草,只有小川写的“风口已过”四个字,笔锋锐利得像把刀。佐藤摸了摸自己画的红圈与黑痕,突然想起一年前的酒局上,小川醉醺醺地说:“侵权诉讼这碗饭,吃的是信息差,等社区把规则摊在阳光下,咱们就该饿肚子了。”
窗外的梧桐叶落得满地都是,把“丰川法务部”的门牌遮了一半。佐藤把新到的应诉通知书塞进抽屉,里面已经堆了十七份,每份的被告律师栏都有熟悉的名字——不是前同事,就是研究透了他们诉讼套路的社区法律顾问。打印机突然吐出张报表,“本月诉讼收入: 12 万”的数字被红笔圈着,旁边用黑笔写着“实习生工资: 15 万”。
他将一年前的胜诉判决书折成纸飞机,从窗口扔出去。飞机掠过技术部的屋顶时,翅膀上的红圈在夕阳里闪了闪,很快被飘落的梧桐叶盖住。铁皮柜里的败诉卷又厚了一寸,红绳捆得越来越紧,像道勒在法务部脖子上的绞索。
(夜幕降临时,佐藤发现新人在偷偷修改《诉讼优先级清单》,把“必打”的案子又划掉三个。文件柜的锁芯早就锈死了,那些红圈与黑痕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像在数着一年来慢慢沉下去的船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