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乓。”
镜子碎了。
破碎的镜中有一个14岁上下的银发少女,她单膝跪地,扶着墙,刚刚用额头砸碎了镜面。
鲜血正从额上漫过银色的睫毛,渗进眼睛。那发着颤的冰蓝眼瞳不由使劲眨了眨,终于不再涣散,终于能看见自己破碎的镜像,一枚枚汗珠和粘稠的血正滚过瓷白的肌肤,留下清晰的血痕。
她抹掉了那让视线模糊的血,呼出的阵阵雾气逐渐遮住了破碎的镜像。
“我是洁芙缇,我回来了。”
她只是本能地想借助镜像恢复自我意识,砸碎了镜子是个意外,差不多就是茫然地向镜子走去的时候,腿忽然一软,身子向前把脑门磕在了镜面上。
身旁身后空无一人,只铺开有六张铁丝床,凑不出一套棉被,全都只铺有干草。这里就是医务室了,先前,她应该在其中一处干草上躺了许久。
即使是与难民营相比,这里的生活条件也很是严苛,但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听人们说,那用无数岁月建设起来的文明,已经在一百多年前毁于病毒。劫后余生的人们虽勉勉强强地建立起了新的城市,但很多人的生活还很是拮据,送往城外一处新据点的物资,也不可能太丰富。
她站起身来,坐回床上,拍拍足底,拍拍膝盖。倒是没沾上什么尘埃,看来负责医务室的人工作得很认真,不过……按理来说,现在是夜间值班的时间,只是不知道现在为何不在此处。
拮据,但很干净。
伸手摸向放在床头的陶罐,将里边盛着的水饮下大半,余下一点沾到衣袖上,用来暂且擦掉额头和脸颊上的血痕。血迹擦去了。额上被镜面碎片刺出的伤口也无影无踪……愈合了。
这是“完全免疫体”的特性。运动能力胜过普通人类,恢复能力也同样如此。
这一回,虽然依旧有些许幻痛缠身,但不至于让人动弹不得,只是大汗淋漓。记忆虽然还有点模糊,串联起来倒不成问题,也能让她想起那个追击自己的巨人,还有那将自己和它一同吞没的烈焰。
此外……
她看向医务室的门口,门外是一片夜色。
那场战斗,那场绝望的战斗,发生在一个昏暗的下午。确切地说,是2275年10月3日的下午3时左右。现在则是……
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变得清晰。抬头看去,时针正指向9。
就假定是回到了那个时刻的18个小时以前吧。45说,我曾昏迷了36个小时……而现在是18个小时。也就是说,我是从这昏迷中醒过来的。
过往几次死亡的记忆这时也逐渐浮起,她能清楚地记起自己此前是如何覆灭的。第一次,兵力全部集中在迎击尸潮的西南防线,聚居地其他方向上的防线被攻破,感染随即在聚居地内扩散,最后,那个巨人般的怪物登场了。
……那一次,是尝试用步枪子弹处理自己,虽然分明记得枪口已经对准了头颅,但不知为何效果不好。
因此,在经历了第一次死亡,再度醒来的时候,直直昏迷到了迎击的时间,之后也同样如此,最后……是刚刚经历的第四次死亡。
36小时,18小时……莫非,事情和过去不一样了?看起来,在死亡之后,记忆只能送到死亡前的一段时间,而不是任意一个时间点……甚至,每次死亡都会让记忆能跳跃的“距离”更短!
有了次数限制,这不是个好消息。
按先前的经历来看,要把记忆安稳地送往过去,似乎只能走爆炸这条路子。手雷……失效了,原因不明,但还可以用黑火药。毕竟TNT只能用雷管引爆,而雷管数量很少,看管得很严。
嗯,记忆找回来了,回到过去的办法也确定了,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该趁着那个巨人到来之前逃跑吗?
现在还有时间,但……
洁芙缇想起来,那巨人似乎有智能,会保护要害;他也有目标,撞开人群以后,又向自己冲过来了。
就算现在逃走,跑到荒野上,即使能杀穿野外感染者的围攻,恐怕也会在抵达孤寂森林站以前被追上吧?
其他办法呢?运用这个帝国的力量怎样?
不行,其他车站离这里太远了,即使能说动副指挥官求援,恐怕火车也来不及了。
但……不错,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个巨人的弱点,既然已经知道9和45的设备能控制它,再加上我,再用上火药库里的储备爆炸物……
没错,不用逃跑,我可以打倒它,我必须打倒它!
双拳攥紧,青筋从过于白皙的手背上醒目透出,肩膀不由一同打颤,牙齿也不自觉咬紧了。
怎么可能就这样放过它,我回到这里……绝不是为了逃跑的!
还没等思绪完全沉没在突然涌出的怒火,她突然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这时一个身影已经撞了她满怀,险些把她扑倒。
“……等等!”
——要不是用余光瞥见了些许熟悉的橘色,她早就下意识地抬起手肘反击了。
“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啦!”
贴上脸颊的肌肤很柔软温暖,对方的声音也很活泼轻快,只是……
“9……靠得太近了!”
洁芙缇被人贴着脸蹭来蹭去,连一侧眼睛都被挤成了缝。手虽然已经按上了9的肩膀,可哪怕是用力了也没法将对方推开,很是窘迫。橘色双马尾的少女只是自顾自抱着洁芙缇的脖子,脸颊贴着脸颊蹭来蹭去,好一会才松开了怀抱,扶着肩笑着和她对视。
“小洁芙缇突然晕过去了好久,而且看起来很难受,像是一直在做噩梦,我完全帮不上忙……能醒过来真是太好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吧?”
……如果真有不舒服的地方,那或许是被某个冒冒失失的家伙撞出来的。
虽说头脑里不免有这样的想法闪过,但洁芙缇也只是抬起手,掐了掐对方的脸,语气平静:“比你想象中的要好。”
“好啦,睡美人小姐,现在,先来讲一讲你在梦里的遭遇吧?”
尾随在9身后的灰发少女背着手走到两人身旁,眼眸弯弯,向洁芙缇露出像狐狸那般的笑容。她留了长发,在左侧束有单马尾。两人都穿着很是简朴的风衣和长裤,和聚居地里的其他人着装上没什么区别。
9向灰发少女轻轻摇了摇头,说:“45姐,洁芙缇才刚刚恢复过来呢。”
“但,现在最想说话的,可是我们的队长噢?”45笑着靠在墙边,抱起手臂,和向她看去的洁芙缇对上了视线。
洁芙缇的声音总是很平静,有时甚至近乎冷淡,教人有疏离感。她直接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候?苏联重建了吗?我们的世界是否曾经历过第三次世界大战?……病毒,是在那之后爆发的吗?”她如此说着,仿佛在谈论一些本应该发生过的事情。
45眯起了眼,用颇为玩味的视线看了洁芙缇一阵,然后才接了话。
“我们的队长,似乎在梦里写了一本政治小说呢?不过还请安心,在病毒爆发以前,这个世界一直在享受漫长又幸福的永恒春天,万分安详。”
她又说:“总之,现在是2275年10月2日21时06分。人类的记忆或许会被噩梦弄混,但我们人形记得很清楚,你提及的那些事情没有发生过。”
洁芙缇能听出,45话里的讽刺不是针对她的,灰发的人形少女对旧时代的一些事情依旧耿耿于怀。
不过,在那地堡里约好了,不要问太多彼此的往事。
这个世界自己也发展出来了人形技术。这似乎像是电力和火药一样,是各个世界通用的技术。因此,洁芙缇从休眠舱里找到她们时也没有太过惊讶,只是和她们做了笔交易:洁芙缇会用逆向坍塌装置修好她们身上老化的元件,她们来帮助洁芙缇从那地堡里杀出,突破外边的感染者包围。
就是在那时,洁芙缇发现自己并不会被这个世界盛行的病毒感染。人形当然也不会。不过,为了避免引来目光,她们还是认真做好掩饰,把惹人注目的裙子和丝袜换掉,换成了在这后末世时代常见的粗糙麻布或是棉布衣物。
那都是好四五个月以前的事情了。自那以后,她们就组成了以洁芙缇为队长的小队,一直同行。
在听到45说出的时间以后,洁芙缇想起了什么,随即从大衣内侧拿出了个像是手机一样的个人终端,这是跟着她和逆向坍塌装置一起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设备。逆向坍塌装置在修复人形时用尽了能量,但个人终端的续航能力还不错。她用指纹将之解锁,屏幕亮起,上面显示的时间验证了45的说法。她点点头,收起终端,然后接着问:“皇帝的名字是克兰吗?这处聚居地,是否由他派出的开拓队建造的?”
45面上的笑意凝滞了一瞬,随即摆摆手叹气说:“这些情报,可是你亲口向我们讲述的,我亲爱的队长。我对帝国的了解不比你多,毕竟,我们实在是睡了太久啦。”
“小洁芙缇的身体一切正常,这些……是噩梦的影响吗?”就连9也对这些问题感到困惑,她伸出手贴上了洁芙缇的额头,很认真地量了量体温,“但……一切正常?”
总之,洁芙缇捧起9的脸揉了揉,把她揉得宕机之后,再自顾自地向45问着问题,用人形们的记忆来确保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没出问题。
人类的旧时代文明在130年以前被一种病毒覆灭了,大都市和小城镇都成了滋生新感染体的巢穴。幸存下来的人类逃到荒野里,拼了命地挣扎了许多年,不断有据点建立又被感染者吞没,不见希望。
直到2240年代前后,一座城市在西海岸建立起来,稳定住了周遭的局势,并逐步恢复生产、重建技术。
生产方面,电动工具和人力混用,都城里建有基本的轻重工业,城外建立的聚居地很依赖从城里送来的工业品。
武器方面,热兵器为主,但为了避免制造噪音惊扰尸群,冷兵器用得也不少。
交通方面,石化资源紧张,因此缺乏载具,只能用火车连接各处聚居地,各处聚居地也因此倚重可再生能源。
这就是所谓“帝国”在技术方面的现状。
就目前而言,在北美大陆上,帝国就是最具代表性新时代文明了。也有或大或小的聚居地隐居在帝国之外,但都没有像帝国这样对外扩张的能力。
至于其他大陆,由于洲际通讯仍未恢复,尚不可知。
“可引用自‘洁芙缇’的情报就这些啦,你要是需要,我还可以制造些‘幻觉’。”45摊开手。
洁芙缇跳下了床:“不用了,这些就够了。”
这些事情已经足以验证自己的记忆没有问题,接下来,就该按照回忆去——
她放开了9的脸,在起身离开床的一瞬,她突然感觉双腿发软,眼前的世界也在摇晃。她失稳的身子向前扑去,眼看地面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
噗通。
——然后,她的脸扑进了一团柔软里边,身子也被谁接住了。紧接着的一阵悠长而令人窘迫的咕响……正是从洁芙缇的肚子那传出的。
啊,该先吃东西。怎么能忘掉这件事?要是再在战场昏倒可就不妙了……
“还好我醒过来了!不可以这样欺负我哦!”如此说着,从宕机中恢复过来的9抚了抚洁芙缇的头发。
这银发少女不时也会变得冒失。她应当庆幸,离得比较近的是9,而不是45。
9将她扶回床上,45转身出了门,过了一小会,她就领着一个面目慈爱、体格健壮的中年妇女回来了。那位中年妇女捧着篮子,篮里装有好几大片黑面包,以及一个陶碗,装了一整碗浓汤,炖有鱼肉、菌类及野菜。
只是单纯地把手头有的食材加在一起煮熟罢了,很典型的聚居地风格。
她笑着将篮子送到洁芙缇膝上:“哎呀呀,洁芙缇小姑娘,你这回是终于清醒过来了,你肯定饿坏了吧,来,先吃点东西。”
洁芙缇脸上的肌肉动了动,露出个可能是微笑的表情:“谢谢你,罗莎阿姨。”
……她笑不出来。倒不是因为讨厌对方。而是因为她记得这个面孔,在上一个世界线,是正是对方把自己带回了阵地里,然后……回到了那马上就要被冲撞开的阵地。
那些惨叫,那些血还有残肢,又在头脑中徘徊了。
不要去想这些东西。
她无言地掰开黑面包,面包块沾上浓汤,将食物连同那些悲惨的场景一口一口咽下。
那位罗莎阿姨倒是对这神色说什么,她坐在邻床上,絮絮叨叨谈起先前的事情,说她在这里值看护病人的夜班时,恰好见到洁芙缇醒来,本想过去和洁芙缇说些什么,却又被恍惚的洁芙缇推开了,不得已,便去找了在站夜岗的9,想着这位同伴或许有别的办法处理洁芙缇的异样。在听到消息之后,9就把工作交给聚居地的士兵,再叫上了45一起赶往医务室。
途中,罗莎又想起洁芙缇昏迷了许久,于是去趟食堂,在食堂值班的伊妲听说洁芙缇醒来了,赶忙把为洁芙缇留下的几天口粮配额一并送去。然后,今天早上,汉斯小鬼又捞了条大鱼。威尔海姆和希尔达又吵了架,诸如此类的事情,罗莎说个不停……
……说实话,洁芙缇应付不来这样的热情,尽管她完全能领会到对方的好意,也感到温暖。而那位罗莎阿姨似乎也没在意回话,只是随性地说着,单纯地只是不想让这医务室太冷清。
好在9也在帮忙暖场,橘发的少女挨在洁芙缇身旁,双手托脸,学着洁芙缇的叫法,说罗莎阿姨的确很是体贴,45微笑着旁观,不时插一句赞同的话。
直到洁芙缇在罗莎从喜悦转为担忧的目光中,干净利落地吃掉了所有东西,并舔了舔指腹上的面包屑。
“哎呀,小姑娘……刚刚醒来就吃那么多东西,胃真的没问题吗?”
“嗯,没问题的,多谢关心。现在,我有事情要去指挥中心,要和副指挥官商量,对不起,只能先失陪了。”
说着,洁芙缇交还了篮子,拿起放在床边的步枪,背起挎包,示意9和45跟自己外出。
食物摄取完成,体力迅速恢复,这具身体暂时不会再出现乏力的问题了,接下来……该行动了。
只是,走到门口时,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罗莎打扫起落在地上的镜面碎片。她在这时留意到了洁芙缇的目光,微笑着向她说:“去吧,不用担心。记得之后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