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浓稠的黑暗与刺骨的冰冷中沉浮。鹤居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河水泡烂的朽木,被拖拽着,在无尽的污浊中飘荡。粘稠的绿藻缠绕着口鼻,阴冷的邪气钻入骨髓,妖魔那幽绿的死光在眼前疯狂闪烁……
“嗬——!”
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倏然睁开了双眼!
入眼不是冰冷污浊的河水,也不是昏暗的河岸泥地。是低矮的、糊着白麻纸的屋顶。光线柔和,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暖黄。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合着多种草药的苦涩气味,却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沉淀的、让人心神宁静的力量。
她躺在一张铺着干净粗布被褥的硬板床上。身上的湿衣破衫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略显宽大、但浆洗得发白、带着阳光和皂角味道的粗布衣裤。左臂传来阵阵清晰的刺痛,但已经被仔细地清洗、上药,用洁白的布带妥帖地包扎好。脸颊和肩臂的灼痛感也减轻了许多,只剩下药膏带来的清凉。
记忆如同破碎的潮水,汹涌回卷。河面的搏杀,污秽的喷溅,玉环最后的微光,冰冷绝望的泅渡……还有岸上模糊的人影,她嘶哑的呼救……
“济……世堂……”
她喃喃出声,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灰的棉布长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端着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他眼神平和,带着阅尽世事的睿智与沉稳,步履不急不徐。
“醒了?”老者声音温和,走到床边,将冒着热气的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碗中是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郁的苦味,却又夹杂着一丝奇异的回甘。“姑娘命大,也命硬。那么重的邪气侵体,加之失血脱力,寒气入骨,能撑到上岸已是奇迹。”
鹤居挣扎着想坐起身,却牵动了左臂的伤口,闷哼一声。
“莫急。”老者伸手虚按,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隔着空气传来,让她重新躺好。“你昏迷了整整三日。身上的外伤倒无大碍,老夫已处理过,静养即可。麻烦的是那邪气,阴冷蚀骨,盘踞在伤口深处,需徐徐图之,急不得。”
他指了指药碗:“此药固本培元,兼能疏导驱邪。趁热喝了。”
鹤居看着那碗深褐的药汁,没有犹豫。她忍着虚弱,用未受伤的右手撑起身体,接过药碗。滚烫的药气扑面,苦涩异常。她屏住呼吸,如同饮下冰冷的河水,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灼烫的药汁滑过喉咙,落入胃中,瞬间腾起一股暖流,驱散了些许浸入骨髓的寒意。玉环也似乎微微回应,温润的暖流融入药力,一同滋养着枯竭的身体。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鹤居放下空碗,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
老者摆摆手,目光落在鹤居放在枕边的那柄深褐色短刀上。刀身已被仔细擦拭干净,寒芒内敛,却依旧透着一种历经杀伐的锐气。“不必言谢。济世堂悬壶济世,分内之事。倒是姑娘你……”他顿了顿,目光从刀锋移向鹤居沉寂却锐利的眼眸,“小小年纪,竟能从那般邪物爪下搏出生天,还重创了它。此等胆魄心性,实属罕见。”
鹤居垂下眼帘,没有回答。搏杀的场景历历在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未愈的伤痛,也提醒着她当时的狼狈与无力。
老者似乎看出她不愿多谈,也不追问,转而道:“姑娘昏迷前所托之事,济世堂不敢怠慢。你昏睡第二日,老夫便已遣了两位得力弟子,带着对症的药材和净邪的符水,乘快船赶往上游柳树村了。算算时辰,此刻应当已经到了。”
渔村!老黄头!王瘸子!山下栝!
鹤居沉寂的眼底瞬间掀起波澜!她猛地抬头看向老者,急切地问:“他们……能救?”
老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神色凝重:“那鳞疫老夫虽未曾亲见,但听你昏迷中呓语所描述,加之你身上残留的邪气性质,应是某种极阴毒的‘水秽’之症,以污秽邪气侵蚀血肉,化鳞腐骨。源头既除,邪气便如无根之萍。济世堂的‘清瘟化秽散’辅以‘净邪符水’,对症下药,驱除余毒,再加以固本培元之药调养,只要救治及时,性命当可无忧。只是……”他叹了口气,“病去如抽丝,尤其是那些被邪气侵蚀日久、深入骨髓者,恐怕需要很长的时间调养,元气大伤,寿数也难免有损。”
鹤居的心重重落下,又悬起。性命无忧……已是万幸。至于寿数……她紧紧攥住了盖在身上的粗布被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能活下来,就好。老黄头那粗豪的生命力,一定能熬过去。
“多谢先生。”她再次低声道,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感激。
老者点点头:“你且安心在此休养。药按时喝,伤口莫要沾水。余下的,交给时间和你自身的根骨。”他嘱咐了几句,便端着空碗,悄然退了出去,留下满室静谧的药香。
小屋重归安静。窗外隐约传来前堂抓药的吆喝声、病人压抑的咳嗽声、药碾碾磨药材的枯燥声响。这是属于人间的、带着烟火气的生机与病痛,与神社的肃穆、渔村的腥咸、河水的污浊截然不同。
鹤居靠在床头,闭上眼。体内药力化开,暖流与玉环的温润交织,缓缓修复着枯竭的经脉和受创的肌体。左臂伤口的刺痛依旧清晰,玉环的暖流正丝丝缕缕地缠绕其上,与那盘踞的阴冷邪气进行着无声的拉锯战。每一次微小的交锋,都带来一阵清晰的灼痛或冰凉。
这痛楚,如同警钟。
她缓缓睁开眼,沉寂的眼底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她伸手,从枕边的粗布包袱里,取出了那本深蓝色的伏魔典籍。
油布包裹被一层层解开,熟悉的墨香与檀铁气息扑面而来。书页因河水的浸泡而微微发皱、发黄,边缘有些卷曲,却无损其沉重玄奥的本质。
鹤居的手指抚过冰凉的封面,那些暗金色的玄奥纹路在指尖下仿佛有微弱的脉动。她翻开了书页。
目光不再停留在那些曾经让她一筹莫展的、扭曲如蝌蚪的符文上。这一次,她直接翻到了记载着基础术法运转、灵力周天搬运的篇章。那些曾经晦涩难懂、如同天书的描述,此刻在经历了生死搏杀、灵力枯竭、玉环护持与邪气侵蚀的切身体验后,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引灵入窍,如溪归海,忌急忌躁……”
“气行周天,首重意导,次在脉通……”
“锐物加持,锋锐之气凝于一点,然根基浅薄,如沙上筑台,十息溃散……”
“护身灵光,源于心念之纯、灵力之厚,心念散则光黯,灵力竭则罩消……”
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将她之前那场搏杀中的每一个弱点、每一次失误、每一处力不从心,都清晰地剖开,血淋淋地呈现在眼前!
十息!仅仅十息!锐物术便溃散!这是根基浅薄,灵力储备严重不足!
面对致命污血,护身灵光只挡得一瞬便破碎!这是心念被恐惧干扰,灵力运转后继乏力!
最后关头,若非玉环最后爆发护住心神,又及时凝聚青丝阻滞污血核心,她早已被腐蚀成一具枯骨!依赖外物,终非长久!
弱点!
致命的弱点!
鹤居的呼吸变得悠长而细微。药香在鼻尖萦绕,玉环的温润暖流在心口流淌。她摒弃了所有杂念,心神完全沉入典籍的文字之中。那些关于如何更有效率地引纳天地间稀薄的灵力,如何锤炼意念使其更加凝练纯粹,如何在周天搬运中拓宽经脉、积蓄更多灵力的描述,此刻如同甘泉,被她饥渴地吸收着。
她不再急于求成地临摹那些高深符箓,而是如同最虔诚的学徒,从最根本、最枯燥的灵力积累和意念锤炼开始。
右手伸出,食指指尖悬停在身前虚空。意念沉入玉环的清凉引导,摒弃一切杂念,只专注于指尖方寸之地。体内那微弱的气息,在玉环的梳理下,艰难却异常专注地开始运转。按照典籍所述,尝试着以更精妙的轨迹,引纳、捕捉空气中那稀薄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微尘。
一次。
两次。
十次……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左臂的伤口在心神高度集中下传来阵阵清晰的刺痛。每一次意念凝聚到极致,都会牵动那盘踞的邪气,带来如同针扎的反噬。
但她没有停。
眼神沉寂如冰封的深潭,唯有深处燃烧着淬火的决心。
知道了弱点,就要一刻不停地补上。
没有时间喘息。
没有资格懈怠。
下一次,面对的不是这河底的水藻邪祟。
而是那摧毁神社、吞噬宫司爷爷、啃食弥生姐姐的……真正的、滔天的大妖!
窗外的药碾声单调地响着,如同计时的沙漏。小屋内,药香弥漫,少女盘坐榻上,指尖凝空,沉寂如石,唯有心湖深处,灵力与意念的微澜,正悄然汇聚,积蓄着足以斩断一切阴霾的寒锋。玉环温润依旧,却似乎也在呼应着这份沉寂中的蜕变,散发出更加内敛、更加深沉的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