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去糕饼厂印记的马车驶入阿格拉的富人聚居区,在腹心地带的庄园门口缓缓停靠,青年拿着手中纸片确认地址无误,便走下驾驶座摁动门铃。片刻后大门的隔窗打开,老佣人看着全然陌生的青年,一直都没怎么招待过客人的他问询道。
“客人如何称呼,有何要事?”
“阿格拉新晋炼金师道士,携妻室前来拜谒作为前辈的林沃锡先生和安妮夫人。”
佣人有些意外,没想到夫人交代过的客人没过两日便出现在门口,一声“稍等”过后急促回屋通报,再过了三分钟,落了灰尘的大门大开,穿着吊带工装裤,车间帽下的露出头发乱乱糟糟,满脸灰扑扑看不清面孔的学徒亲自迎候贵客登门。
“刚刚忙碌于工房的杂务,抱歉让道士先生久等。”
“安妮女士?”莫烨有些意外,一身蓬松青翠裙装换作上下口袋装满各式工具的合身吊带裤,此刻的少女全然没有炼金师协会所见时的青春与风雅,反倒像是一个给火车推送燃料的资深锅炉工。
对于莫烨的好奇打量,安妮倒是不以为意,惯性地将双手插入吊带裤的腹兜里,踮着脚仰着头盼看门外的马车,说道,“道士先生的妻室吗?不知是何等幸运之人能得到先生的心许,而且对于坊间传闻捣毁那霸大蓝栋的女先锋,我早已盼见许久。”
“哎哟脚麻了,许沫姐拉我一把,猎装和工装穿多了,太久没穿裙子真的好不熟悉。”
“要见外人的时候就不要耍流氓了!”
“哇哦。”安妮发出惊叹的声音,既是感叹道士艳福不浅,也是感叹于与自己同龄的两个女子已经能搅动全城风雨。
双方自我介绍完毕,佣人驾驶客人的马车停入马厩,而安妮接引三位客人进入大宅,沿途所见之装潢落入做客的墨霜的王室与贵族眼中,轻易便能判断出这套宅邸几经翻新但历史气息难掩,如此地段的祖宅根本就不是一个律师转岗炼金师的平民阶层所能拥有的。
“这里原是家父的住所以及我娘家的祖屋,家父因炼金事故罹难后,拙夫作为家父的关门学徒,便带着我搬回到这里居住,继承家父的研究与遗志……道士先生以道为名,在协会里待久之后,也会认识到死在工房事故里,死在探索真理的大道上,对于炼金师来说是种残酷的幸福。”
安妮看出了客人的疑问,主动解惑,旋即问询道,“道士先生集三重徽章于一身,日里忙碌异常,在炼金师协会登记工房后便当即去猎人协会申请挂靠,不知今日光临寒舍,有什么需求是我们夫妇力所能及,托抬助衬的吗?”
“呃,说来尴尬。”莫烨挠挠脸说道,“我们住所的浴室发生了故障,无法将水烧热,她们二人又都有爱干净的惯常,所以想借贵宅浴池一用。”
“那可太巧了,我结束工房杂务后也要收拾一下,水烧的正热,正好一起,两位姐姐也正好可以告诉我剿灭魔窟的故事。”安妮摘下帽子抖落灰尘,正视莫烨道,“那么道士先生寻找拙夫,有何正事相商?”
安妮拉着两个新认识的姐姐的手,蹦蹦跳跳去往浴室,关于魔窟的覆灭,她心中早准备了无数问题想要采访两个参与其中的偶像,而莫烨受佣人接引步下长长的石梯,穿越弥漫潮湿气味的长廊后来到祖宅正中间位置,铭画着双蛇杖与日月金木水火土之七星轨迹的合金大门前停步,确认《不可打扰》的门牌没有亮起,老佣人摁动每日送餐的门铃,说道。
“老爷,道士先生前来访问,想要借炼金釜一用。”
挂在门上方的铜制传声筒长久没有反应,老佣人歉然对客人说道,“抱歉,先生,老爷忙碌起来时对外界便经常没有反应,这段时间尤其如此,等候片刻便好……”
“让道士先生他独自进来吧。”铜喇叭里的中年人声音适时响起,而后合金大门缓缓打开,莫烨放目眺入,门后空间漆黑而寂寥,只能隐隐看到一簇火苗透过牖窗在静静燃烧,背形纤薄的中年人独自坐在炼金釜前沉默不语,便是在炼金师协会中有过一面之缘的林沃锡。
佣人躬身邀请莫烨进入房间,青年踏入之后,象征真理之门的合金门扉再度合拢,来自天顶的璀璨星光照亮通往炼金釜的道路。年轻的炼金师抬起头,便看到金银铜锡铁铅和瓶装汞挂在屋顶,作为七颗星体的象征悬于人类之上,二十八颗大小不一的各色宝石作为群星的代表,围绕七大星体不规则排布。
发出荧光的细线将宝石与宝石之间相连,构成极致复杂的线条图案,于是工房的圆形穹顶既是宇宙,也是炼金阵的外环,七大金属与二十八颗宝石既是寂寥寰宇间的星与辰,也是标定炼金阵各个重要节点的锚点,而位于房间正中央,宇宙正中央,亦即炼金阵正中央的,便是工房核心位置的炼金釜。
随着火焰摇曳,坐在炼金釜前的中年人脸上明暗不定地闪烁着,如同自语般说道,“引力与斥力皆是矢量,是有方向的线,星辰与我们脚下的星球在斥引中产生联系,于是二者之间便能画出矢量的线条。而星辰与星辰,两两之间的斥引联系也会互相勾连出线来,于是无数线条在黑暗星空间构成回路。
以整个宇宙为炼金阵外环,以我们脚下的星球为核心,以星辰为节点,以群星之间的联系为回路,伟哉,星象学,伟哉,造物者的至高炼金阵,咳咳咳……”
工房的主人呛了两口,捡起身侧的水壶喝了两口,说道,“这是卢伊大师寄放在我这边的论文引言,只要获得三个同为光暗阶的炼金师推荐,他拿着这份论文便可以去参加生死阶的考评,遗憾我还没能阅读完毕,阿格拉的乱局便已经开始,而他也首先遇害……”
“咳咳。”主人的咳嗽打断客人的无礼窥视,“工房是炼金师作为造物者的宇宙,也是炼金师内在的对外投射,贸然访问他人工房,约等于毫无礼貌地窥探他人的内心世界。即使尊师早故,道士先生也不该犯下如此错误。”
莫烨赶忙收回视线,说道,“很抱歉,大师,是我冒昧了,我这便离开。”
“我倒是无妨,谁让我欠了卢伊大师和你两份的人情呢——有了尊师的引荐,我才能踏足光暗阶,而有你毁灭那霸大蓝栋,我才免去了被瑟提与百花拉下水,家破人亡的命运。”林沃锡拍了拍身旁的板凳,说道,“所以请坐吧,道士先生,不过这不是你的炼金釜,所以你无法通过问鼎来直面自己的内心。但这是我的炼金釜,所以有何疑虑,这方鼎炉一样会告诉你答案。”
“感谢解惑,先生。”莫烨在炼金师身侧的板凳坐下,同样望着牖窗内的火焰怔怔发呆,开启了炼金师围绕着炼金釜的独有交流仪式——炉边谈话。
莫烨问道,“大师,刚刚你念诵的那篇文章是卢伊大师的遗作?”
“是啊,从星象学切入,讨论大宇宙与人之间的联系,本该能成为回路派的杰作,却没想到因为世俗缘故,这篇文章最终无法问世。”林沃锡哀叹道,“他们砍掉他的脑袋只要一秒钟,但想再长出这样的脑袋,就得再有一百年了。”
“回路派?”
“是啊,等等,你的老师这都没和你说起过嘛。”林沃锡解释道,“眼下是大分裂的时代,你是中层猎人,理应知道本是一家的猎人逐渐分化成了狮猫熊蛇狼,还有某个挂着先知之名的隐匿派别,未来因为喉轮、额轮之分,猫派大概还会继续分裂。炼药师协会也因为生死之争,分裂出了渡鸦这个反对永生的恐怖组织,而炼金师协会这边就更热闹了,微末异见都会导致重大的分裂,甚至另外两个协会都是炼金师分裂出去的结果。”
看着眼前的炼金釜,莫烨问询道,“那么大师你是鼎炉派吗?”
莫烨忍俊不禁,“炼金釜还有这能耐吗?说得我也有些心动了。”
“等你缓解当前的财务危机后自然会有机会的。”林沃锡问道,“你来到此应该不是听我说教来的,道士先生,还请对炼金釜发出你的提问吧。”
莫烨点点头,对着炼金釜中闪烁的火焰说道,“炼金釜啊,我有病人遭遇重大的心理折磨,爱她的人与伤害她的人皆在意外中亡故,而她却始终未能从心理阴影中走出来,对外界刺激缺乏反应,我应该怎么操作,才能让她开始崭新的生活呢?”
莫烨继续问道,“炼金釜啊,这谈何容易,肉体上的伤痕我能轻易触及并治疗,可是我又该如何触及她们心中的伤痕?”
“生者所处的物质相面,与死海所在的灵魂相面被屏障分隔开来,却不意味着二者之间无法交互。”中年炼金师站起身,走到一旁捡起一摞楠竹纸浆制成的纸片,打开炼金釜的牖窗后将纸片一张一张投入火焰中,而后化作黑灰消逝于无。
莫烨疑惑道,“这是?”
“生者给逝去亲人寄送的《纸钱》,原初时代遗留下来的传统,平民对此无动于衷,只认为是旧时代的封建糟粕,但当代炼金师们却是十分喜欢。”林沃锡将纸钱投入到炼金釜中,说道,“生者将对逝者的无形哀思,以及让异世界亲人能过得更好的期愿寄托于这些有形的虚假钱币上。
纸钱投送完毕,林沃锡站起身拍拍手道,“炼金釜通常由鼎器与屯器构成,《鼎》与《屯》,鼎是原初时代通过燃烧烹煮的方式将有形之物变作无形,生者将献祭之物送予大宇宙的仪式性炊具,而屯相反,大宇宙降下大雨与天雷,生者通过屯将造物者的赐物收集,囤积,以供后续使用。崭新的、更强大的生命,也将在屯的积蓄中启蒙,绽放。”
火焰过后,你得到的只会是一具具徒有形体的空壳,而后便要进行屯的仪式,就像生命之初,死海将高压缩的灵魂注入脑海,胎儿离开羊水进入生者世界,这群和我有些缘分的可怜小姑娘脑海里灵魂尚在,只是未经整合,你只需要让她们再次体验离开死海一般的水中世界,而后她们便能得到重获启蒙的崭新人生。”
“我好像……有点主意了。”莫烨恍恍惚惚站起身,问询道,“感谢赐教,林沃锡大师,不过我有个疑惑,刚刚你将纸钱投送的目标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