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龙门近卫局学院后山。
白羽的靴子碾碎了小径上的枯枝,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他立即停下脚步,整个人贴在潮湿的树干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月光被厚重的树冠切割成碎片,在他灰色的制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太安静了...)
这个念头刚浮现在脑海,白羽的指尖就不自觉地摩挲起战术匕首的刀柄。整片后山死寂得反常——没有巡逻的守卫,没有监控探头的红光,甚至连夏夜应有的虫鸣都消失了。空气中漂浮着一股腥甜的气味,像是腐烂的果实混合着某种...生物黏液。
他抬起手腕,终端屏幕调到最低亮度。鼠王提供的地图上,红圈标记的研究基地应该就在前方三百米处。可当白羽拨开最后一丛灌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一座半埋入地下的混凝土建筑突兀地矗立在林间空地上,入口处焊接着足有半米厚的金属闸门。门缝里渗出诡异的蓝绿色荧光,在潮湿的空气中形成朦胧的光晕。更令人不安的是,闸门周围的泥土上布满了某种黏液干涸后的痕迹,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色泽。
白羽蹲伏在阴影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干扰器——这是他从学院装备库"借"的第二样东西。当他把这个金属小方块贴在闸门的电子锁上时,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地球实验室里的某个类似装置。
(逆时针旋转三圈...然后...)
"咔哒"。
轻微的机械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闸门开了一条缝,腥臭味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白羽下意识屏住呼吸,侧身滑入的瞬间,制服袖口还是蹭到了门框上的黏液,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袖口被腐蚀掉了。
(腐蚀性分泌物...)
这个认知让他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走廊的墙壁上布满抓痕,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用利爪生生剖开了混凝土。白羽的靴底踩在地面上时发出黏腻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腐烂的肉块上。那些蓝绿色荧光来自嵌在墙面的培养舱——
舱内漂浮着"东西"。
人形,但扭曲得不成样子。
最近的培养舱里是个瘦骨嶙峋的沃尔珀男性,他的四肢已经异化成蹼状,指尖延伸出半透明的骨刺;
隔壁舱体里是个蜷缩的萨卡兹少女,她的脊椎刺破皮肤形成锯齿状的骨板,尾椎骨延长成带着倒钩的尾巴。
但最令人作呕的是深处那个最大的培养舱。
三米高的圆柱形玻璃舱内,一团不断蠕动的肉块表面布满眼球状的凸起。当白羽经过时,那些"眼睛"齐刷刷转向他,瞳孔收缩的细微声响在寂静中清晰可闻。
(这是什么?...魏彦吾到底在做什么?)
白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快步走向中央控制台。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那些破碎的记忆又开始翻涌——实验室的警报声,修雅被拖走时挣扎的身影,还有...蓝色矿石迸发的强光。
终端接入数据端口的瞬间,屏幕突然疯狂滚动起红色警告:
"检测到未授权访问——安全协议启动——"
机械警报声响起的刹那,所有培养舱的玻璃同时爆裂!
黏液如同浪潮般喷涌而出。
白羽在第一时间翻滚到控制台下方,但还是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在脸颊划出一道血痕。他眼睁睁看着那个沃尔珀实验体从破裂的培养舱中爬出,蹼状手掌拍在地面上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啪嗒"声。
(必须拿到数据...)
这个念头驱使他冒着弹雨般的玻璃碎片扑向控制台。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的瞬间,身后传来利物破空的尖啸——
"噗嗤!"
萨卡兹少女的骨尾贯穿了他的右臂。
剧痛让白羽的视野瞬间泛白。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清醒,左手抽出战术匕首向后猛刺!刀刃精准地扎进实验体的一只眼球,黑红色脓血喷溅在他的制服前襟。
趁着实验体痉挛的间隙,白羽猛地拔出插在手臂上的骨尾。伤口处的血液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滴落在地面时竟然冒出细小的泡沫。
(有毒...)
这个认知让他果断放弃了继续下载数据的打算。当那个最大的肉块实验体开始撞击控制台时,白羽引爆了别在腰间的电磁脉冲装置——
"砰!"
蓝白色的电光席卷整个实验室。所有实验体都陷入短暂的痉挛,而他也趁机冲向墙角的通风管道。
管道狭窄得令人窒息。白羽拖着受伤的右臂在黑暗中爬行,听到自己的血滴在金属内壁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身后传来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那些东西追过来了。
当终于看到排污口的微光时,终端显示的时间让他心头一紧:
距离宵禁检查只剩三分钟。
林羽的学员宿舍里。
水龙头开到最小,水流声勉强掩盖了白羽压抑的闷哼。他咬着卷起的毛巾,用镊子从伤口中夹出一截断裂的骨刺。镜子里的人影苍白得可怕,右臂的伤口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周围皮肤已经出现蛛网般的黑色血管。
(不能去医务室...这种伤口会被立即上报...)
急救箱里的广谱解毒剂注射进静脉时,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白羽的动作僵住了,沾血的棉球悬在半空。
"林羽?"是隔壁宿舍的学员,"教官找你核对昨天的训练成绩。"
"...马上来。"
他的声音稳得不可思议。迅速缠好绷带后,白羽对着镜子调整表情。当拉开房门的瞬间,他已经挂上了那副完美的温和面具——如果忽略制服长袖下微微发抖的右手的话。
次日清晨,学员食堂。
修贤端着餐盘穿过嘈杂的人群,径直坐到白羽对面。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在那双握着叉子的手上——修贤注意到对方的指尖在轻微颤抖,叉子与餐盘碰撞时发出不自然的脆响。
"煎蛋不错。"修贤突然推过自己的盘子,"帮你切好了。"
白羽的叉子悬在半空。阳光照在他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三秒钟的沉默后,他放下叉子:"不用。"
"你右手不方便。"修贤用下巴点了点他的袖口,"昨天训练伤到的?我那儿有特效药。"
这句话让白羽终于抬头。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修贤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看到了对方眼白上蔓延的细小血丝,那是神经毒素侵蚀的征兆。更令人在意的是,白羽身上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和昨天在后山边缘闻到的如出一辙。
"只是扭伤。"白羽移开视线,改用左手抓起面包,"不劳您费心。"
修贤突然伸手,指尖擦过白羽的袖扣。一枚蓝绿色的黏液结晶粘在上面,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这种颜色的'扭伤'..."修贤压低声音,用身体挡住可能的视线,将那粒结晶碾碎在餐巾纸里,
"后山的东西?"
食堂嘈杂的人声中,白羽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白羽的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扣紧了餐盘边缘。
"你——"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明显的震惊,"你怎么知道后山……?"
修贤没有回答,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白羽,那双眼睛深得像口井,倒映着白羽一瞬间的慌乱。阳光穿过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真正的表情。
三秒…… 四秒……五秒……
食堂的嘈杂声仿佛突然远去,只剩下两人之间紧绷的沉默。
最终,修贤只是轻轻推过来一个小玻璃瓶,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像某种暗号。
"晚上八点,"他站起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抑制剂,能中和神经毒素。晚上八点,图书馆三楼。"
白羽下意识伸手想拦住他:"等等,你——"
修贤已经转身离开,却在迈步时"不小心"碰翻了水杯。杯子里水倾泻而下,瞬间漫过桌面上那滩带着结晶碎屑的餐巾纸,将一切可疑的痕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时,白羽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全是冷汗。桌子上的那个小玻璃瓶安静地躺在桌面上,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夜晚,学院图书馆三楼。
图书馆的深夜寂静无声,穹顶高悬的吊灯投下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橡木地板上。
白羽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中,右臂的伤口被长袖制服严密遮掩,但绷带的轮廓仍隐约可见。他的对面,修贤抱臂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一本摊开的《源石病临床案例研究》,眼神锐利如刀。
“所以,”修贤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的?”
白羽的视线落在窗外——月光穿透彩绘玻璃,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投下一片破碎的蓝绿色光斑,像极了研究基地里那些培养舱的荧光。
“训练时不小心。”他淡淡道。
修贤突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动作让他胸前挂着的星石怀表从衣领滑出,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
“训练?”他冷笑,“什么训练能让你袖口沾上海嗣口水?”
白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修贤又从书架上拿下一本厚重的《泰拉生物图谱》放在白羽面前,书页摊开至泛黄的插画——扭曲的肉肢、荧光的复眼、覆盖鳞片的类人形体,标题赫然是“海嗣:深海文明的残响”。
“龙门近卫局秘密档案,B-7级权限。”修贤的指尖敲了敲插画旁密密麻麻的批注,“三年前,泰拉大陆的伊比利亚海岸线崩溃时,有人用十二枚海嗣胚胎换了三船至纯源石。”他抬眼盯着白羽袖口下绷带的轮廓,“现在,它们在后山。”
白羽的指尖无意识蜷起:“你怎么……”
修贤的手指停在《源石病临床案例研究》的封面上,冰凉的烫金十字纹路硌着他的指腹。他忽然抬起左手,袖口滑落半寸——缠绕小臂的黑色绷带下,源石结晶正渗出幽蓝的微光,像沉睡的火山口透出岩浆。
“上个月在医疗室当值,”他声音平缓,目光却锁死白羽的右臂,“送来个研究员,防护服破了洞。”他指尖隔空点了点自己绷带上蓝光最盛的部位,“整条胳膊爬满蓝蓝色纹路,像活着的尸块。……我处理伤口时碰到黏液,这东西——”
修贤手上的源石结晶猛地一闪!幽蓝光芒骤亮如同细碎的电火花。白羽甚至听见了细微的声音,像烧红的铁淬入冷水。
修贤面不改色地压住震颤的左臂:“——突然开始共振。”他拉下袖口遮住异动,灯光下只有绷带轮廓微微起伏,“后来那研究员被黑蓑带走了,档案写成‘源石病突发感染’。”
他向前倾身,手肘撑住桌面。星石怀表从领口滑出,悬在两人之间幽幽发亮。
“现在轮到你解释了,”怀表的蓝光映在他眼底,像两点寒星,“为什么你身上的毒……和那研究员尸检报告里的完全一致?”
白羽的呼吸滞在胸腔。窗外的月光被乌云吞没,图书馆沉入更深的阴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皱巴巴的标签,上面印着“后山B区-样本回收”的条形码和一串编号。
“那人昏迷前死死攥着这个。我查了学院后勤记录——”修贤展开一张物资清单复印件,红圈标记着异常条目,“每周有两车‘实验动物’运进后山,但冷库对应的肉类消耗量是零。”他冷笑,“总不会有人生吃源石虫吧?”
白羽的目光扫过清单,最终落回自己手臂。绷带边缘渗出的一丝青紫色,在月光下与书页上海嗣的黏液光泽重叠。
“昨晚的嘶吼声,”修贤突然压低声音,“医疗部今早收治了三个巡逻队员,症状是幻听和皮肤溃烂。”他身体前倾,星石怀表从领口滑出,在桌上投下一小圈幽蓝的光晕,“现在轮到你说了——为什么你的伤,会带着海嗣的腐蚀毒?”
窗外,后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巨兽匍匐。
“现在,”他向后靠回椅背,声音突然柔和下来,“要告诉我实话了吗?”
白羽盯着桌上那本《源石病临床案例研究》,封面上烫金的十字标志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许久,他抬起左手,从内袋掏出一枚数据芯片,推过桌面。
“十七个贫民,”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都变成了这种东西。”
修贤接住芯片的瞬间,图书馆的钟敲响了午夜十二下。遥远的后山方向,隐约传来一声非人的嘶吼。
"魏彦吾在用贫民做生物杂交实验。"白羽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十七个失踪者都成了培养舱里的肉块。"
修贤的呼吸骤然粗重。他一把拽过白羽的右臂,卷起袖子时倒吸一口冷气——青紫色的毒素已经蔓延到肘部,黑色血管在苍白皮肤下如同蛛网般狰狞。
"你疯了?!"修贤拧开抑制剂瓶子时手指都在发抖,"这种伤拖到现在会坏死的!"
酒精棉擦过伤口的瞬间,白羽的肌肉绷紧了。他注视着修贤低垂的睫毛,突然问道:"为什么帮我?"
棉签蘸着特制药水划过溃烂的创面,修贤的动作顿了顿。月光透过书架间隙,在他侧脸投下交错的明暗线条。
"因为..."他缠绷带的手突然用力,在白羽腕上勒出一道红痕,"煎蛋确实不错。"
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让白羽轻笑出声。笑声惊动了窗外的夜枭,扑棱棱的振翅声掠过夜空。
书架后方,某个监控探头的红灯正在悄悄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