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诠释学的历史应当开始于对《玫瑰太阳经》的解读。”
“解释文本,和写作文本同样重要。”
“毋宁说,文本在写出来的时候就死了,只有解释让它活着。”
“诠释学这个意义上,有过去、现在和未来三个向度。”
“谁掌握了过去,谁就掌握了现在,谁掌握了现在,谁就掌握了未来。”
“比如其中提到的【灯】,就常和启蒙,知识相关。”
“如果您真的感兴趣,我推荐您这本限量版的《玫瑰太阳经注解》,它关于知识本身,能开启你对世界的了解。”
“请放心,售价适中,影印版只需要11马克...”
在柜台前,维尔汀和瘦削的影子介绍着知识。
虽然维尔汀并不想做生意,然而,当顾客上门之时,她还是乐得回应。
嗜好知识的人都有弱点,而这些弱点在特定的时候就会变成资源,如果一个人一无所求,那么反而不好打交道。
对知识极度渴求的人会找到这里,那么维尔汀也不吝于拉他一把。
——毕竟除了被挑选中的人,没人能找到这里。
——当然,那是有代价的。
“那真是麻烦您了...”
他的手在摸索,他的心在颤抖,维尔汀看得清楚,而且她精擅此道。
她的话语惊醒了沉湎在思绪中的伊薇特。
《玫瑰太阳经》这本书她当然读过,里面用寓言和象征手法描述着太阳的戒律,而这本注解的作者,就是阿尔贝蒂娜的枢机,莫里哀博士。
它在教会之中都算稀罕,市面上通行的注解是1453年科斯坦丁尼耶版,所以,伊薇特也不知道维尔汀到底从哪弄来的货。
虽然【守夜人】并不太在意根冠之约,然而她肆意传播知识的行为也近乎亵渎。还好这几天来的相处让她知道维尔汀的行为看似不羁,但是其后往往有所深意。
——就像治疗她那样。
所以伊薇特也开始习惯对她的行径保持着缄默,毕竟好兵不问问题。
硬币落下,发出轻响,维尔汀一脸满足地收下了报酬,转头看向伊薇特问道:
“我安排给你的药...有认真吃了吗?”
她默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对维尔汀话语的回应。
在她醒转之后的这七天,她一直承受着维尔汀的恩惠。作为回报,她用自己勤勉的工作和身体为维尔汀服务。
——但那是药吗?
她亲眼看着维尔汀往里面加了某种蘑菇,又放入了鲜艳到刺眼的颜料,剪下了那盆蔷薇的枝叶,最后在坩埚里面煮沸成团凝固态物质。
但是不得不承认,味道的确不错,有着令人饥渴的欲望。
“那请到这边来。”
维尔汀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她只能顺从,像只金毛大犬那样乖巧。
维尔汀用手撩开了白色的蕾丝,手指在伊薇特的身上滑过。
指甲修剪得妥帖,在皮肤上逡巡时有秘不可宣的期待。这种奇妙的触觉会沿着肌肉的线条不断向下,沿着大腿的曲线不断向来,在静谧的地方打着转,最后跃入半空中。
伊薇特的身体会因此而颤抖,而绯红,双腿会渐渐收紧,随后在压抑的情感中恢复平静。
她的身体随着维尔汀的手而应和着,莫名的缱绻让她更加渴求维尔汀身上那好似墨水的味道。
“别抗拒...”
维尔汀轻言细语,让她随之一静,安静地等待着结局。
“身体无明显外伤,瘢痕已经淡去...”
“肌肉弹性良好,指压无异物感。”
“利用【杯】之灵性的修复很有效果,那么,我们第一阶段的实...治疗成功了。”
她摩挲着手指,稍有留恋,稍有不舍,毕竟她在其中取得的知识是做不了假的,看着自己的实验素材慢慢变成自己心仪的模样,那更有太多的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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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忌炼金术:15%→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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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维尔汀对【无形之术:血肉变易】的掌握也越发深入。
不过...好像有副作用?
伊薇特知道,【杯】之准则会增强感官,她的身体在变得越发敏感。
但我们认为那是正常的,只要精神不出现问题就没关系。为此,她每天都在和维尔汀的各种测试打交道。
包括盯着一团墨水描述它的形状,看着三十张图片给出完整的故事,描绘一张画的内容...
她很难想象这些和她的灵躯稳定究竟有什么联系,虽然在她的职业生涯里她也发现了,大多数灵躯出问题的最后都变成了疯子。
不好说。
不得不说,维尔汀的治疗方案很有针对性,哪怕是教会里专门负责这方面的荣光庭,也不会这么专业。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她会如此熟练呢?
伊薇特不想知道答案,她也曾经见过疯子。
在阿尔贝蒂娜,有将近一半的麻烦来自于自己人。
叛徒、异端、死了的叛徒、死了的异端,还有没有变成异端和叛徒的自己人,都是麻烦的来源。
‘要是克莱因小姐在的话...’
心思浮沉之下,伊薇特小口地喘着气,高耸的胸膛不断起伏,惹人注目,映照着身后的蔷薇。
——这几周的相处下来,她发现这个古怪的女孩竟意外的可靠...那种她所担心的事情,几乎都没有发生。
那盆蔷薇,维尔汀视若珍宝,每天早上都会和它进行充分的交流。而照顾它的重任,也自然落在了伊薇特头上。她总觉得这盆花在打量自己,叶脉好似血管,根茎好似骨骼。但在这个奇怪的书店,这只是一大堆谜团中的一个。
...
打发走了伊薇特,维尔汀随后拧开收音机,走到了门边,把正在营业的牌子摘了下来。
阳光洒下,照得她的心情很不错。
如她所说,这位前圣教军恢复的很快。代谢、精力、力量,这些和【铸】之准则密切相关的指标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上涨,而且灵躯也保持着稳定。
伊薇特越发高挑的身躯给了维尔汀秘而不宣的成就感,就像饲养猫猫狗狗的愉悦。但她对下一步实验该如何进行还没有头绪。
假以时日,维尔汀就有把握推动她的功业慢慢转变,但那需要时间。
‘不出意外的话...’
她把牌子拿在手里,摩挲着下巴。
不出意外,意外要来了。
下一刻,她感觉有道目光在背后打量着自己,苦艾酒和水兵烟的味道如此刺鼻,金黄色的眼眸正乜斜着她的脊梁。
这让维尔汀不由得想起一个名字。
“菲奥娜探长,我还以为防剿局的活很多呢。”
她转过身子,扯出僵硬的微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活确实不少...”
“你最近发财了,维尔汀。”
收音机的调频不断变化,一如维尔汀起伏的心情。
眼前的女孩头上戴着圆顶的警帽,帽上还有个紫铜色的徽记,正熠熠生辉。
天气渐寒,她的围巾长到令人发指,几乎垂到了地上。齐膝的灰色风衣遮住她的身子,却勾勒出她诱人的曲线。金丝眼镜显得有些慵懒,不过配上锐利的五官和零碎的短发,反倒显现出种干练。
菲奥娜很少能直接逮住维尔汀,所以她很喜欢看见对方惊慌失措的表情。
“不请我进去坐一下吗?”
她指了指书店阴暗的大门,满是古怪的笑意。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是她的手已经攀上了门,身子已经挤进了门口。
“抱歉,本店今日歇业了。”
维尔汀还在做最后的挣扎,露出几颗牙齿,把手拿住了她的胳膊,试图夺回对门的掌控。
她在不察之间曾经邀请过这个倒霉东西进入书店,因而,书店自此对她敞开。
“真巧,我不是来买书的。”
菲奥娜警官把嘴角咧的很高,漂亮的脸因此显露出类似于豺狼的印记。
——南无三,这是何等的寡廉鲜耻。
相较于教会审判官们的“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每年为了完成烧人的指标到处奔走,防剿局的同仁们有着灵活的道德底线。
她做事讲究法理,但是刀法也是法,物理也是理。你要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上,那就有福了。劳务派遣、合同外包...只要你能吃苦,她就会源源不断地让你吃苦。
在阿尔贝蒂娜讨生活,维尔汀还免不得和他们打交道。菲奥娜警探算是其中好说话的那几位,但也仅限于此。
她挤过了维尔汀身旁的门,拉开了背后的阴影。精巧的肖像画迎面而来,和维尔汀有着十分甚至九分的相似。
画布由浅色亚麻编织而来,为揭示形象而生,颜色被调配的有些怪异,只凸显了她的眸子,直到危害梦境和舒缓心灵。
“自画像?”
“朋友送的。”
“朋友?”菲奥娜咀嚼这个词,似乎要把它咬烂,咬穿,“多么新鲜。”
——这不是讽刺...
——她在故意激怒我...
——我不能上当...
维尔汀深吸一口气,引着她落座,不然她肯定会到处看看。她又忙活了一会替她倒了一杯茶,却没有加牛奶和糖。
“请慢用”
菲奥娜点了点头,却拿出了把水兵烟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起来。
声音嘈杂,如狼噬骨。
“我听说,教会有位圣教军失踪了...”
“啊,有这回事?”
维尔汀心中一凛,双眼飘忽,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所以呢?”
没能从维尔汀的脸上读出什么,似乎在她意料之中,因而她继续问道:“阿尔贝蒂娜出现了好几起连环杀人案,你有什么头绪吗?”
“探长,你是知道我的。”
“首先,普通人不适合做素材,我需要很多功夫来转变材料的性质。”
“合适的酸碱度...对准则的前期处理,都很费功夫。”
“其次,要是我动手,现场会很干净,你们不会知道是谁干的。”
维尔汀确实动过收集素材的心思,毕竟阿塞纳斯的花还需要血肉供养。不过,收益和风险不成正比,她不乐意干这事。
“确实。”
菲奥娜点了点头,好像认可了维尔汀的说辞:“所以,我打算请您帮个忙。”
——帮忙。
维尔汀一时不知道是否该高兴。
虽然得到了认可,但每个月造访闰时已经足够让人心力交瘁,再加上为伊薇特而操劳,还要维持书店的营业,维尔汀只能左支右绌。
所以,她心一横,干脆地谢绝:“我实在也不是谦虚,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被拒绝的菲奥娜似乎早有预料,因而她慢慢伸出三根手指:“别着急拒绝嘛。”
“首先,防剿局会为您提供230马克的活动经费。”
“其次,我们会给您挑选秘传知识的机会。我知道,您已经摸到第三阶的门槛...”
“防剿局愿意提供提供您一份符合您性相的【残迹】”
“然后,您将获得我们的友谊...”
友谊,值几个钱?
不过,【残迹】倒是很有意思。
在晋升至【通晓者】前,进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要求,只需要灵性和功业达标,再服用对应的魔药就行。
【残迹】无论在广义上还是狭义上都能被理解成骨灰,它是存在者留在世界上最后的痕迹。它能替代魔药使用,不过需要配合相应的仪式,祛除其中的污染。
正巧,维尔汀就精擅此道,而且,她也的确面临着这个问题。
“很优渥的条件...”维尔汀点了点头,然后抿起双唇,装作遗憾,“但是,我拒绝。”
——菲奥娜愿意开出这样的条件,只怕是最后有命拿,没命花。
“别急着拒绝嘛...”
“你也不想你收留了她的事情被宣扬的到处都是吧...”
“万一给他们知道了呢?”
——他们是谁?
看着毫无原则的菲奥娜,维尔汀不由得眼角抽搐。防剿局大概就是黑社会老巢,除了守护着阿尔贝蒂娜别无是处。
“你要是不配合的话,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
她起身要走,却动作缓慢,给足了维尔汀反应的时间...
“为联邦服务是公民的义务...”
维尔汀还得配合她把这场戏演完,那有够恶心的:“请稍等,我去安排下店里的事情...”
这是必要之举,毕竟菲奥娜的突然造访打乱了她的安排。她接着轻声告退,还不忘收起茶杯。
然而当她走进院子的时候,却看见伊薇特躲闪在楼梯后面。
“给你添麻烦了。”
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微弱。看样子,伊薇特小姐听到的比维尔汀想象的多一些。
“不碍事...我只是陪她出去一趟。”
维尔汀说得越少,越能感受到浓厚的歉疚。
——这是好事,各种意义上的。
“店里的事情还请你多上心,我尽量赶在晚上之前回来...”
“如果我没回来的话,请自便...”
看着微笑着的维尔汀,她抿了抿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伊薇特的眼神很亮,不像太阳,也会像长庚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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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舍街巷道口,河畔剧院的身后的小巷。引擎轰鸣,汽车兜兜转转,停在了这里
——离书店并不远,但维尔汀也没来过。
周围淡白色的墙灰被水洗刷到淡雅,丝毫看不出有过惨案的痕迹。然而,在石板路的缝隙里,维尔汀闻得到那种的甜腻味道。
她今天穿得还算考究,戴着双黑色的手套,伞也懒洋洋搭地腿边,提防着随时都可能造访的大雨。
行人会好奇地看着她身边的菲奥娜,随即就淹没在自己的事情中。
“蛇油!新鲜的蛇油!包治百病...”
“同胞们!公民们!我们恐惧的,只有恐惧本身。只有愚蠢的乐天派会否认当前这些阴暗的现实,来自东方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他们说买来了和平,我说,那是和弥阿十年的停战....”
“我想谈谈我们的天父和救主...”
四周活力四射,丝毫看不出晚上的岑寂。
“这是第一处现场...?”
维尔汀打量着四周,很难想象这条巷道曾经发生过惨剧。
“是的...”
“10月29号,报警人发现的尸体。”
“方便透露名字吗?”
“不方便。”
她转头看向菲奥娜,然而菲奥娜显得如此理所应当,以至于维尔汀忘记要说什么了。
面对着维尔汀的问题,她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照本宣科:“死者面朝于地,全身无明显变动。”
“左胸前有三处锐器伤口,由左上至右下撕裂,长约三寸。”
“左胸第二处经鉴定为致命伤...”
“除胸口处伤痕外,未见明显伤痕...”
菲奥娜警官的叙述十分清楚,那具尸体就像摆在维尔汀面前,勾勒出了那晚的场景:
在大雨之中,一道身影欺身而上。面对着死者,他没有犹豫,左手提刀,反手挥下...
一刀毙命。
精准、完美,像是精细的手术
——身高,也就该和伊薇特差不多,或许还要高上一些...这样才能正中死者胸口。
“是吗,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我是答案,可问题是什么?
维尔汀控制住了脑海里蔓延的想法,出声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
怪异的距离感像是种错觉,蔓延在她们之间。
随即,菲奥娜打破了沉默,声音稍有起伏:“这是这个月第三起...”
“也就是说,在我们找到凶手之前,还有人会死。”
“帮帮我,维尔汀,我们能救下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去年,阿尔贝蒂娜因谋杀而死的人数只有637人”
维尔汀撑开了伞,她觉得要下雨了:“别犯傻,在阿尔贝蒂娜,死个把人很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