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外的空气凝固了。
祥子刚刚还为母亲苏醒的消息而显得雀跃的眼睛,在看清那个狼狈身影的瞬间,凝固了一瞬。
她下意识的更加用力的攥紧了哥哥的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轻颤:
“父亲大人?”
丰川清告,那个平日里衣冠楚楚的人,此刻却狼狈的像流浪了三天的流浪汉。
听到祥子的声音,他转过身来。
他的眼窝深陷,眼里布满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丰川清告的视线在触及祥子时,眼底里流露出了巨大的惊喜。
他想要露出一个安慰的笑,想要对女儿说明最近的行踪。
但最后却只能挤出来一句干巴的称呼:
“祥子!”
他看了一眼病房,接下来的话也因为内心的急切而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爸爸回来了,妈妈她!”
最后简直是在吼叫。
这声吼叫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突兀。
“安静。”
冰冷的呵斥精准地打断了丰川清告未尽的吼声。
丰川定治步伐沉稳,脚上昂贵的皮鞋敲击着地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他看也没看僵在原地的女婿,锐利的目光先扫过一旁的朔和祥子。
确认无恙后,目光才冷冷地钉在此刻显得狼狈不堪的丰川清告身上,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垃圾。
“清告,”
丰川定治的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丰川家的体面,规矩,还有你作为丈夫最起码的沉稳,都让你丢到哪里去了?是让你在这安静的医院走廊里,像个醉汉一样嘶吼失态的吗?”
丰川清告的身体晃了一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
他下意识的想去整理自己皱巴巴的衣领,但手抬到一半时又颓然放下,
只从喉咙里发出了含糊低沉的声音:
“父亲,瑞穗她。”
丰川定治打断他的话,语气冷的像冰。
“你这副模样进去,除了让她刚稳定的情况恶化,徒增她的忧心,还能做什么?
嗯?你所谓的关心,就是让她在鬼门关走一遭后,再看到你这副比病人更像死人的样子?”
丰川清告如遭重击,肩膀彻底垮塌下去。
他痛苦地闭上眼。
是啊,他现在这副风尘仆仆,狼狈不堪的样子。
瑞穗看到会怎么想?会为他担心吗?
他千里迢迢赶回来,难道就是为了再给她添乱吗?
这个认知比任何言语上的斥责都更让他感到无力。
于是他颓然的低下了头,高大的身躯蜷缩着。
“去把自己收拾干净。”
丰川定治不容置疑对他下令,
“像个废物一样瘫在这里,除了碍眼,毫无用处。
等瑞穗情况允许,自然会派人通知你探视。
现在,滚出我的视线。”
丰川清告的头慢慢低下来。
他不再试图争辩,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贪婪地望了一眼那扇门,
然后,在助理冰冷的注视下,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挪,失魂落魄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祥子看着父亲消失的方向。
喉咙里那声‘父亲大人’几乎要就要脱口而出,可一股莫名的委屈堵住了声音。
他为什么现在才来?妈妈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哪里?
于是她最终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朔的手臂里。
朔能清晰地感受到妹妹此刻复杂的心绪。
对父亲的埋怨,对他此刻狼狈模样的心疼,全都搅在一起。
化作手臂上温热的痕迹。丰川朔下意识地将妹妹揽得更紧了些。
丰川定治这才转向朔,目光扫过他和他身边的两个女孩,最后落回朔的脸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因女儿苏醒而泛起的喜色。
此刻看向朔的目光充斥着审视的味道。
“进去吧。”
终于,他对朔和祥子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像在处理一件寻常公务。
厚重的病房门无声开启。
朔拉着迫不及待的祥子和安静的睦,侧身进入。
病床上,丰川瑞穗的脸色依旧苍白。
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此刻正虚弱地半睁着,努力聚焦在儿女身上。
“妈妈。”
祥子带着哭腔扑到床边,却怕哭声让妈妈担心,死死咬着嘴唇不敢放声。
丰川瑞穗的指尖轻微地动了动,似乎想抚摸女儿的头,却终究只能无力的垂下。
她的目光艰难地移向朔,眼神里交织着疲惫和宽慰。
朔喉头哽住,用力眨了眨眼,才哑声开口:
“母亲大人,您醒了太好了。”
他走到床边,轻轻将祥子揽得更靠近母亲一些,让母亲能更清楚地看到女儿。
祥子终于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有落下眼泪:
“妈妈快点好起来,祥子会乖,会听话。”
瑞穗的眼睛轻轻眨了一下,虽然还说不出话来,但似是在鼓励祥子。
时间缓慢流淌。
丰川朔守着母亲,看着祥子依偎在床边渐渐平复呼吸,看着睦像一抹安静的影子伫立。
直到母亲瑞穗疲惫地合上眼,沉沉睡去。
祥子也趴在床边睡着,他才小心地为妹妹披上毯子,走了出去。
病房外,走廊空旷而冰冷。
丰川定治竟然并未离开,他背对着病房门,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鹰隼,牢牢锁定了朔。
“去神社了?”
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朔的心猛地一沉,他强迫自己迎上祖父的视线:
“是。”
“哼。”
这是一声短促的鼻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意味,
“又是去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将希望寄托在泥塑木雕上,祈求虚无缥缈的神明垂怜。
朔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他没有辩解,也无法辩解。
丰川定治锐利的目光审视着他:
“你该做的,是提升自己,学到真东西!掌控局面需要的是力量,是知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冷。
“除了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消耗在医院里,守着,陪着,焦虑着。
你把这段时间所有该学的东西,都荒废了吧?
你的时间,你的精力,就这样白白蒸发在无谓的焦虑和毫无产出的等待上!”
他的目光扫过朔略显疲惫却倔强挺直的脸:
“看看你的父亲,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软弱,无能,优柔寡断。
一个连守护自己妻子都做不到的男人。
他连靠近病房门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清楚,他这副样子进去,除了给瑞穗添堵,毫无用处。 ”
丰川定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重的力道
“今天你父亲的这件事情,就是我特意给你准备好的课程。”
“课程?”
朔猛地抬起头。
“没错。”
丰川定治的话古井无波,语气毫无变化。
“就是为了让他尽好父亲的责任,用自己给你上一课!”
“记住他刚才的样子,朔。”
“记住他那被自身的无力感压垮的背影。”
“难道你也想步他的后尘,变成一个连靠近所爱之人都需要别人‘恩准’的废物?”
“让你在乎的人,也因为你不够强大,承受这种无力感带来的痛苦和屈辱吗?”
他不再看朔,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