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柳荫离开后,千露又躺在床上,独自玩了好一会儿游戏。
她没有急着继续去城外刷级,而是靠着游玩原作时的记忆,在格兰维尔城的各个角落穿行,寻找着隐藏宝箱,或是触发隐藏支线。
令她愈发感到惊讶的是,《重返奇迹之境》不仅将这些隐藏内容都分毫不差地一一还原了,而且就连那些在原作中,千露确信自己做过之后便会消失的、服务器内唯一的任务,也完美复现了出来。
比如,在城中的垃圾桶内翻找收集五枚特殊的纪念币,就能找某个NPC换取一份巨额金币;
比如发现了某个巷子深处的道具店的主人的秘密,店主就会请求玩家“别把秘密告诉别人”,继而触发后续一连串的支线剧情。
理论上来说,除了《奇迹之境》官方制作组,这些任务的触发方式与具体流程,其信息应该只有她千露一人知晓才对。
可是,《重返》的同人制作组却连这些内容都做到游戏里了。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个总共就只有《奇迹之境》这一部作品,并且在游戏关服后便在网络中销声匿迹的“埃瑟兰制作组”,到底……
笃、笃、笃。
正当千露一边玩着游戏,一边思索时,礼貌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梳着红发马尾辫的年轻护士扫开感应锁,走进了隔离病房,微笑着,却又无情地向千露伸出了手。
“给。”
但出乎她意料的时,千露没有一句留恋或是求情,而是很快就退出了游戏,关闭电源,将尚有余温的游戏机和手柄一并交给了她。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求我让你再多玩五分钟呢。”
凛果有些兴致索然地对千露说道。
“嗯?”
千露有些奇怪地看着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你不是沉迷游戏到了相当夸张的地步吗?甚至都因为这个住进了医院里。”
“确实是这样没错。”
千露微微点头,又直白地说道:“虽然我也很想再玩一会儿,但如果不把游戏机给你,你出于护士的职责,就会一直在这里劝说我,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即使再怎么自私,我也不能耽误你的睡眠。”
“嗯……”
听了这番话,凛果一时间竟不知自己是该感动还是该难过。
这样懂得体谅他人的少女,却因为过往的经历,用着漠然到近乎残忍的态度对待她自己。
或许千露没有自觉,但她这种思维模式,的确是典型的自毁倾向。
『比起精神问题,更多是心理问题』——弗罗伦丝主任的判断,果然一针见血。
必须要把她从这种危险却不自知的泥沼中救出来……
凛果收起心中复杂的思绪,对千露说道:“既然这样,那就赶快洗漱一下,关灯睡觉吧。明天如果你能按时好好吃早饭,我就把游戏机还给你。”
“等等——”
正当她打算转身离开时,千露却又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看到千露抬起了并拢在一起的双手:“今晚的‘那个’呢?”
“什么那个?”凛果不解。
“就是——捆绑呀。”
千露说着,还拍了拍床边垂挂着的拘束带,“你还没把我绑在床上呢。”
“……那个就不需要了!”
凛果差点被千露的突然发言给呛到。
“其实,我今天下午在聊天群组里又和主任和柳荫小姐聊了几句,这才彻底想明白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收敛了温和的表情,对千露正色道:
“你想要我把你绑在床上,并不是担心自己有什么躁动倾向。你只是为了故意折磨自己,好刺激精神,加重所谓的幻觉病症,对吧?”
——!
千露身子一震,一向没有表情的脸上竟显出一丝慌乱。
这……怎么可能?自己是什么时候暴露的?
是柳荫又和医生们交代了什么信息,这才导致她们洞悉了自己的心理吗?
原来专业的心理医生,真的能如此轻易地看穿人心……
见千露一脸被戳穿的狼狈模样,凛果叹了口气。
但是,基于对精神病人通用的心理安抚策略,她并没有直接粗暴地拒绝千露的要求。
“我能理解你的想法,千露。我也能明白你想要追寻游戏世界的心情。”
说着,她晃了晃手中的游戏机,将其展示给千露看:
“但是,你已经有了这个,不是吗?我今天听柳荫说,这款同人游戏虽然不是官方制作,但质量做得相当高,而且还很还原原作。有了这个,你为什么还要执着于那些虚无缥缈的幻觉呢?”
“可是,那终究不是原版的体验……”
“你的幻觉也不是原版的体验。”
凛果直截了当地,残酷地指出了现状。
“就你之前向我们描述过的场景来看,你的幻觉根本不全面,很多细节都与原版游戏不符,甚至还时断时续,极不稳定。而且,就算你放任自己沉溺下去,你就能保证,之后的幻觉会变得更还原、更沉浸吗?我知道你现在处于能理性思考的状态,所以好好想想吧,千露。这些建议都是为了你好。”
“我……”
千露被辩驳得哑口无言。
她很想说,她的幻觉真的很有规律,甚至很有可能不仅仅只是幻觉。
它不仅有能和现实世界相互照应的“第三地下监牢”副本,还有一个能够和自己流畅对话的女神虚影。
但是,要说能够证明自己一定能成功的证据……
她没有。完全没有。
“我不强迫你,千露。我们都尊重你的个人意愿。”
凛果倚在门框边,缓缓开口道:
“明天继续玩游戏,或者我听你的话,像昨天那样把你给绑起来——这二者之间,你只能选一个。”
“……”
“你要怎么选,千露?”
凛果说着,将那台粉白色的游戏机,像递伊甸园的苹果一样,朝千露递了过去。
千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原来如此。这就是她们的治疗方案……
用一个更稳定、更触手可及的《奇迹之境》,来逼迫自己换掉那个莫名其妙的幻境。
此刻的千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她固然很想继续探索谜团重重的地下监牢,很想完成诺姬发布的杀人任务,看看完成后到底会得到什么称号——但同时,今天与好友共度的游戏时光,也让她由衷地感到快乐。
她找回了游戏关服前那种纯粹的、沉浸的乐趣,她真的不想轻易把它放开。
或许事情真的就像凛果说的那样。
或许,在自己的潜意识深处,也早就知道……
所谓的幻觉,根本不可能朝着她所期望的方向发展。
千露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求助似地,却又不抱任何期望地转头向身后看去。
却没想到,那个熟悉的、散发着淡蓝色微光的人影,竟还停留在自己的视野中,正优雅地坐在自己的床铺边缘。
“诺姬……”
千露轻声喊出她的名字。
“嗯?怎么了,我的勇者?”
正百无聊赖地晃动着双腿的魔女小姐看着千露,语气轻柔,面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该……选哪个?”
“你在跟谁说话?”
凛果察觉到千露的异常,出声询问,但千露却没有理会。
她的眼中,此刻只有一人的身影。
那个曾为她带来一切幻觉开端的、时而活泼任性,时而又神秘无比的女神虚影。
“嗯……”
诺姬似乎真的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她闭眼思索了片刻,而后又睁开眼,用温柔的语气说出她的回答:
“——没关系的,都一样。”
“……”
千露明白了女神的想法,心中了然。
『听从幻象的建议,选择现实的娱乐』——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个折中的,完美的解法。
于是,她回过头,迎着凛果关切的目光说道:
“不用绑住我了。我选择游戏机。”
凛果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那就……晚安?”
“嗯,晚安。”
千露和凛果道了别。
接着,她就像一个普通的、和她同龄的乖巧少女一样,洗漱,关灯,然后躺上了床。
诺姬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
千露躺在柔软的床铺上,很少见地没再去思考明天要如何折磨自己,如何继续加深幻觉。
她的思绪被更加具体而美好的期望所代替:明天游玩《重返》时的攻略路线规划,该去探索哪片地区,攻略哪个BOSS,制作哪种装备,又该顺便给柳荫找些什么她能用得上的稀有道具。
思绪越飘越远,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
渐渐地,少女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稳。
——今夜,时隔了整整三十多个难眠的晚上,她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
时间过去了整整一周。
在那之后的几天里,千露听从了凛果的建议,遵循着弗罗伦丝主任的计划,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入进了《重返奇迹之境》中。
她的精神状况变得越来越好,不再因为睡眠不足而顶着黑眼圈,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她甚至会为了不让柳荫与凛果两位姐姐担心,在吃饭时努力吞下自己不喜欢的蔬菜。
更重要的是,她的幻觉变得不再强烈了。
此前较为明显的三种幻觉状况,现如今已经消失了两种。
她没再莫名其妙地进入那个名为“第三地下监牢”的副本,也没再见到过诺姬。
虽然心有不甘,但在短暂的惋惜过后,她还是会很快把思绪重新移回手中的游戏机上,移到屏幕上那个奇幻绮丽的世界。
这样的日子,无疑是快乐而轻松的。
然而,好景不长——
就在千露沉浸于《重返》的世界整整一周后,接连发生的两件事情,让她改变了想法,重拾起了对幻觉的执着。
*
第一件事,和某个千露此前并不认识,而且今后也不会再认识的陌生男人有关。
那是一个阳光和煦的周日下午。
柳荫和千露,两人正并肩坐在病床上,联机玩着游戏。
柳荫毕竟是空海大学的副学生会长,无论是学业还是工作,每天都有不少事情要忙。
平时,她只能把各种事务强行压缩,推到深夜或清晨处理,挤出傍晚的几个小时来医院陪伴千露。
但到了周末,她就能将一整天的时间,都毫无保留地投入到和千露一起的游戏世界里。即使这件事很大程度上打乱了她的日常作息和生活规划,她也仍旧乐在其中。
这大概就是恋爱的力量吧。
今天,在柳荫刚到医院不久,千露就迫不及待地为她展示了自己的游戏机屏幕。
屏幕上正显示着背包界面,其中有一个牧师职业专用的金色技能卷轴。
“这个卷轴藏得特别隐蔽,要连续找七八个不同的NPC做支线才能拿到,我之前在游戏里从来没听说过!”
绿发少女兴奋地将屏幕凑到柳荫面前。
于是,柳荫看清了卷轴所附带的技能名字:『圣光的正义』。
“这个技能啊,能把你的治疗法术效果暂时存储起来,变成能量缠绕在法杖上。在存储了足够的能量后,你就能像那些力敏战士一样,抡着强化的法杖去砸死怪物了!到时候,就算是在混乱的战场上,你也能有自保的能力。”
“是这样吗?那确实很厉害……”
虽说只是虚拟游戏内的技能书,但对柳荫来说,这无疑是收到了来自暗恋的人送的礼物,让她很是开心。
——但没想到,更开心的事情还在后面。
由于柳荫从来没亲自和敌人近距离战斗过,在她接收了技能卷轴并学习完毕,和千露一同来到帕格平原,准备先拿几只低等级怪物练练手时,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了失误,甚至差点被三只野狼同时包围,在手忙脚乱中被活活控到死。
好在千露及时解围,这才免得她第一次近战体验就以死亡告终。
“抱歉,我实在是手太笨……”
柳荫不好意思地道歉,“我之前确实没有尝试过近战,只是一直在后方加血,今天一试才知道原来这么难。”
“没关系的。慢慢来。我可以帮你找找感觉。”
说罢,千露利落地甩掉拖鞋,爬到了同样盘腿坐在床边的柳荫身后。
她像老师教导年幼的学生写字那般,从身后轻轻环住了柳荫。
……!
柳荫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千露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甚至还更进一步,将自己微凉的小手贴在柳荫握着手柄的双手之上,按住了她的大拇指,轻声说道:“来,再来一次吧?我教你进攻和防守的节奏。其实很简单的,这游戏的闪避性能很高,很容易掌握。”
“啊,好……好的……”
柳荫感觉脑袋已经变成了一团浆糊,只能任由千露操纵着自己的双手。
“你看,这些狗……我是说狼,看上去很凶猛,但其实翻来覆去也就四个攻击动作。你只需要多拉扯着跑几步,把它们拆成三个一对一,就很好打了。就像这样,看准它摆头攻击的前摇,在那个瞬间按住B键闪避……”
“……”
柳荫恍恍惚惚的,根本听不清千露在说些什么。
千露近在咫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不带太多感情,但那刻意放慢了的语速和柔和的韵律,却也能让人听得出来,她是在努力地、认真地教导自己。再加上那几乎要湿热耳畔的、近在咫尺的吐息,还有紧紧贴着自己后背的、属于少女的柔软身躯,以及那双重合在一起的手……这一切都让柳荫感到头晕目眩,心跳不已。
平时总是被动地接受照顾的娇小少女,此刻却如此主动地发起了进攻,
虽然柳荫明白,这只是她对人际距离没有自觉的表现,但……但这还是太犯规了。
“——你看,就是这样。”
不知何时,刚才还把柳荫耍得团团转的三只野狼,已经在千露的操控下躺在了地上。千露松开手,又问了一遍:“怎么样,找到感觉了吗?”
“我……还没有。”柳荫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道。
她心思根本没在游戏上,只是单纯不想让教学环节就这么快结束。
“没关系的,我们可以再试一次。远程转近战第一次都是这样,把控不好距离,才会手忙脚乱。”
千露老师似乎相当有耐心。
她又轻按住柳荫的手操控手柄,移动到平原上另一处有怪物栖息的地点:“那接下来我们就换个怪物打,换成史莱姆吧。这游戏后面的流程还有很多变种的史莱姆,学会了怎样应对它,以后就——”
……
说着说着,千露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柳荫奇怪地仰起头看着她,却发现她的目光已经离开了游戏机的屏幕,正一动不动地锁定在病房隔离窗外的走廊上。
顺着视线望去,柳荫看到两位护士带着一个身穿病号服的瘦削男人,正从走廊处快步经过。
人影很快便消失在了窗口处。
柳荫不知道千露在看些什么,却听到她忽然喃喃自语道:
“一个背着附魔箭袋的……弓箭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