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露?”
柳荫担忧地看着刚刚还紧贴着自己、温声细语地进行教学的少女。
她见过千露这个眼神,因而忽地感到有些害怕。
——那是她前段时间第一次踏足这家医院,和凛果一同前往弗罗伦丝主任的办公室途中,路过千露的病房时所看到的眼神。
当时,千露正独自躺在床上,盯着面前的空气,手指在虚空中不时划动着。
在之后的聊天中,千露告诉她,那是在操纵幻觉中的游戏系统面板。
如今,接连度过了好几天安定的、没什么意外状况的日子,柳荫几乎快要把千露当时那副令人心疼的严重症状抛在了脑后。
可看着此刻的少女眼神又变得不对劲,她的心又不受控制地悬了起来。
“千露,你在看什么?”
她伸出手,轻轻扯了扯少女那宽大病号服的衣袖。
……!
有些发怔的绿发少女蓦地回过神来,浑身像是电流穿过般轻轻一颤。
她有些茫然地看着柳荫,就这么看了足足七八秒。
“我——”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开口,但话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前一刻还弥漫在两人间的暧昧气氛,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千露坐到床边穿上拖鞋,然后近乎是小跑着冲到了隔离窗边,双手贴在玻璃上,向着刚才那三人消失的方向极力望去。
走廊空空如也,只剩下惨白而寂静的灯光。
过了好几秒,她才平复下呼吸,转过身开口解释道:“那个人……看起来很像我的小学老师。”
“刚才那个男的吗?”
柳荫跟着站起身,走到她身边问道。
“没错,侧脸看起来很像。”
千露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她不疾不徐地解释着自己刚才的反应:“他是个很好的老师。我还记得我上小学那会儿数学不好,他就很耐心地为我讲解一些浅显的基础问题。他一直都是个特别乐观开朗的人,没想到如今也……也出了精神问题,还和我一样,因为犯罪被送到了十一层病房。”
解释完毕,她耸了耸肩,作出总结感想道:“令人感叹。”
“……原来是这样。”
柳荫点了点头,又柔声安慰了她一句:“或许是你看错了,那人可能只是和你老师长的比较像。”
“希望如此吧。”
说完,千露重新坐回床边,拿起游戏手柄,边操纵起自己的角色边说道:“来,我们继续玩游戏吧。刚才我们在干什么来着?哦……对了,我要教你怎么玩近战来着。”
她抬眼看向柳荫,问道:“还要我像刚才一样,手把手教你吗?”
“不用了!不用了!”
柳荫连忙慌乱地摆手:“我、我自己看着你的操作学习就好。”
“那好吧。”
——看着因为羞怯而口是心非地拒绝了邀请的、头戴金冠、身披华丽白底金纹长袍的粉长直女大学生,千露在心中隐隐松了一口气。
好在自己及时转移了话题。
虽然差点就要将自己看到的真实景象告诉柳荫,但冷静下来想想,还是别让她知道自己仍旧被幻觉所困扰比较好。
不管怎样,都不能再让好友为自己担心了。
*
“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们明天见!”
“明天见。”
晚间时分,柳荫如往常一般向千露道别,又习惯性地揉了揉千露柔顺却略显凌乱的墨绿色卷发,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病房。
……
看着离去的牧师小姐,一直都隐藏着情绪的千露,表情终于变得凝重起来。
她紧锁着眉头,目光投向窗外昏暗的走廊。
仔细地、一帧一帧地回想着,自己下午那个时候,究竟看到了什么东西。
——背着附魔箭袋的弓箭手。
没错。
当时,那个被两位护士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押送着前行的瘦削男人,在千露眼中,正是如此一副形象。
在《奇迹之境》中,弓箭玩家共分两大主流派系。一派信仰烬土领主伊妮萨,是纯粹的物理射手,他们依靠高额的力量与敏捷,用利箭穿透敌人的盔甲,同时也掌握着不俗的近战格斗手段;而另一派则会选择追随魔女诺姬,善于制造预先封装了魔法术式的特殊箭矢,在战场上引发各种魔法伤害与异常状态,可以算作是魔法师的一个敏捷系变种。
而下午那个男人,其装束打扮正是典型的“魔弓手”。
他穿着一件边缘磨损的皮质披风,腰间挂着数个小巧的皮囊,背上挂着一把长弓,以及散发着微弱光晕的箭袋。箭袋上刻画着符文,袋内的数支箭矢,其尾羽也呈现出缤纷的奇异光彩,显然就是魔法箭的模样。
——自己为什么会看到这种景象?
既然这男人是作为一名被护士带到十一层进行隔离看护的、犯了罪的精神病人,那么此刻,他身上穿着的,应该只可能和自己一样,是那身单调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才对。
可是,在自己的眼中,他却……
这简直就和发生在柳荫身上的状况一模一样!
*
曾几何时,在千露刚入院没几天的时候,她发觉自己共产生了三种幻觉。
第一种,是在身体进入“犯人状态”下,于睡梦中才能进出的,名为『第三地下监牢』的陌生副本;
第二种,是不定期、不定时出现的,漂浮在空中的女神诺姬,以及她所带来的系统界面,和其中“杀掉恶人”的觉醒任务;
第三种,则是每当看到挚友柳荫时,才会自动出现的、覆盖在其身体上的一层幻象:
明明柳荫只是个穿着常服的女大学生,但在自己眼中,她却始终是游戏内那位身披圣洁长袍、头戴金冠的牧师模样。
千露入院已有十天。在开始游玩《重返奇迹之境》后,前两种幻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唯独这第三种幻觉,却还是如此清晰地存在着。
千露每天都会见到牧师打扮的柳荫。
由于无法直接看到柳荫的真实衣着,千露只能从对方口中得知她当日所穿的衣服:大部分时间都是整洁干练的衬衫与长裤,或是清爽的连衣裙。
虽然这样的打扮会很符合她雷厉风行的副会长气质,但与之相比,千露还是更喜欢那身宛如白色长裙、更能凸显其温柔特质的牧师圣袍。
在一次例行的心理问诊中,千露曾向柳荫和弗罗伦丝主任坦白过这个情况。
“不用担心。”
当时,弗罗伦丝用温和的语气对两人说道,“这是情感投射的体现。因为在之前的游戏中,千露你唯一信赖的伙伴就只有柳荫一人。所以,在你极度期望重返游戏世界的同时,你也将这份期望,连带着柳荫的游戏形象,一同投射到了现实中,所以这份幻觉才会如此持久而强烈。这不算什么恶性的精神症状,放任其自由存在就好。”
听了弗罗伦丝对病情的专业解释,千露略有所悟,而柳荫也少见地没表现出担忧,甚至看起来还有些莫名的高兴。
千露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既然专业医生都说了没事,千露也就没再理会这份特殊的幻觉。
而且,她本来也私心希望能保留一些与《奇迹之境》幻觉的联系,更何况那还是她最熟悉的、游戏里那个名为“飞花”的柳荫。
——但是,一切安逸的享受,随着今天下午自己的所见,而彻底改变了。
除柳荫之外,千露又在医院内看到了第二位“玩家”。
这可不是什么“情感投射”就能解释的了。
她刚才骗了柳荫——其实她根本就不认识那个男人,无论是现实中,还是在游戏里。
只不过,她不想再让柳荫得知自己的幻觉出现了新的变化,不想再让她为自己担心,所以才临时编造出了那些谎言。
……只能拜托凛果替自己去求证一下了。
*
时间很快来到了熄灯时分。
凛果照例进行睡前查房,并在千露的房间门口多作停留,和她闲聊了两句。
趁此机会,千露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凛果小姐,今天十一层是不是又来了一位新的犯人?”
“是啊,你怎么知道的?”凛果有些奇怪。
“我下午从窗户外面看到的。有两位护士带着他从走廊经过。”
“这样啊。”
凛果点头,又随口说道:“他和你不一样,看起来只有轻度的精神疾病,而且犯的罪也不算轻,很有可能会在进行初步治疗后,就被带回治安局的拘留所里。
千露能察觉到,凛果即使是面对自己,也依旧有意识地隐藏了关键信息。出于职业操守,她并没有直接将男人的具体病症和所犯罪名告诉自己。
千露并不反感这样,甚至还因为凛果没特别对待自己而感到一丝放松。
再说了,她也没想了解那些无关紧要的信息。
她想要知道的事情,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件。
“能帮我向他打听一件事吗?”
千露请求道:“我看他的走路姿势和行动习惯,很像《奇迹之境》里的魔弓手玩家。你能帮我问一下他,他此前是否玩过《奇迹之境》,又曾经是什么职业吗?”
“魔弓手?”
凛果很是意外:“这也能从走路姿势看出来?”
“没错。”
千露开始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诌:“一般来说,由于魔弓手释放魔法箭矢的本质,是激活预先储存在箭矢中的魔法卷轴,所以需要一个施法媒介,这个媒介一般都挂在腰间的皮带上。因此,他们在走路的时候,右手会下意识地控制摆动的幅度,同时身体重心会略微向左倾斜,以方便在进入战斗状态的第一时间,就能抽出箭矢进行攻击。”
她一本正经地编造了一套根本不存在的玩家习惯,笃定没玩过游戏的凛果对自己说的这些话,只能听个一知半解。
“可以麻烦一下您吗,凛果小姐?”
接着,绿发少女双手合十,用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努力做出恳求的姿态:
“我真的很想验证下我的猜测。虽然这没什么实际意义,但如果能猜中的话,就能证明我对于《奇迹之境》的理解很深很专业,我会很高兴的。”
“嗯……好吧,没问题。交给我吧!”
凛果没发现任何异常,爽快地拍拍胸脯接下了任务。
“不过,今天有些晚了,等到明天上午我再给你消息吧。”
“好的,麻烦你了。”
看着凛果转身离去的背影,千露心中充满了忐忑。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那个怪异的身影,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前来送早餐的凛果叫醒的。
还没等凛果把餐盘从隔离窗口的小门处递给她,她就迫不及待地从床上坐起,问道:“你问了吗?那位新犯人?”
“——你确实看得没错。”
凛果朝她竖起大拇指,语气略有惊叹,“我去问过了,他以前确实是个奇境玩家,而且职业就是魔弓手。不愧是你啊,千露!”
“……谢谢夸奖。”
千露礼貌而克制地道了声谢,并没有就这个话题进一步延伸。
她平静地接过装有面包、果酱和牛奶的餐盘,然后快速吃了起来。
直到凛果暂时离开,去查看别的病房之后,那副不敢置信的神情,才渐渐地、无法抑制地浮现在她的脸上。
魔弓手……
那个男人,竟然真的曾是一位魔弓手。
如果说,把柳荫看成是牧师“飞花”,是出于自己主观上的情感投射,那么,客观上完全陌生的魔弓手男人……又该如何解释?
所以,也就是说——
任何一个曾游玩过《奇迹之境》的玩家,在自己的眼中,都会自动显现出他们在游戏中的形象?
这真的还能称之为幻觉吗?
千露感到匪夷所思,大脑一片混乱。
原本被精神异常这个借口一笔带过的所谓幻觉,在这一刻,又重新变得扑朔迷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