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味儿,像是长在了鼻子里,怎么也散不去。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白得晃眼。窗外的阳光明明很刺眼,照在身上却一丝暖意都感觉不到。
坐在轮椅上怀抱着相框,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马路上人来人往,嬉笑打闹的孩子,飞速掠过的单车少年,整个世界都鲜活得刺眼。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今天他本该在过自己的生日。
但他现在像个被世界遗忘的黑白雕塑,永远地定格在了这里。
脊柱断裂,双腿瘫痪。
对于一个曾经梦想在跑道上飞驰的少年来说,这比死亡更残忍。
“还在看风景呢?”
一个成熟沉稳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他没有回头,只是从鼻子里发声瓮声瓮气的说道。
“还请麻烦别白费力气了,我不需要什么心理辅导。”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看着怀里抱着的相片心里对身后的来访者更加不耐烦,“不用担心我做什么傻事,我还没那么傻,让我自己待会好嘛?”
没有听他的话,门口传来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一张椅子被拉到他的轮椅旁。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那触感有些奇怪,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温度。
他没有抬头但心里更加烦躁,想让来人别再烦他。
“我理解的,自己突然经历这种事心情不好也很正常,我也不是来给你做什么心理辅导的,因为你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哦,那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听着他的话,少年死气沉沉的回应道,但是视线依旧没有移开相框
“你以前的比赛录像,我看了,跑得真不错啊。”
轻松的语气,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少年的心脏。他神情一滞,目光下意识地越过相册,落在那两条毫无知觉的腿上,心里一阵烦躁,头低的更深,咬着牙生气的说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想听你们唠叨不代表,你可以随意提起这些事情!”
“请别介意,我不是故意拿之前的事情刺激你,”
还是那个平稳的语气说着让他无比火大的话,椅子上的人起身站到少年的面前,彻底挡住了阳光
“看你的反应,很不甘心吧?虽然以前不太一样,但我保证能让你重回赛场。怎么样,要不要让我当你教练啊?”
终于被这句话完全激怒的少年愤怒的抬起了头
“开什么玩笑?我现在站都站不起来,你用什么保证让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用坚实的上半身挡住阳光的只是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尽管脸上露出了柔和的笑容,但最近已经见了许多次的少年,早已对这种发自内心但对他毫无帮助的笑容免疫了。
让他愣住了的是因为眼前让他叫教练的男人伸出来的“手”,或者说,不是手。
那是一只由金属和塑料构成的假肢,精密的关节和传动结构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顺着手臂往上,另一只手也是一样。
教练看着他震惊的表情,非但没有尴尬,反而咧嘴一笑,还故意活动了一下机械手指示意。
“怎么样?能用这个保证吗?”
教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能砸碎顽石的力量。
“什么师兄师姐,我还没说要加入你们,不要给我擅自决定啊”
稍微转移了视线,少年有些别扭的说到
“虽然没说,但你的眼睛已经告诉我答案了”
教练依旧保持着笑容回应到,但随即收起笑容俯下身,认真注视着少年的眼睛。
“小子,我跟你说,‘命运’这玩意儿,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就是个混蛋。”
“它喜欢看我们认输,喜欢看我们绝望。你越是跪地求饶,它就越是得意。”
教练用那只冰冷的机械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带回笑容的脸上却带着一丝劝导和期盼。
“所以,别让它得逞。”
“来吧,跟我们一起吧。我为你选择的赛场是轮椅竞速,既然腿不行了,那就换手来!用这双手,重新踏上征途!”
教练站起身,逆着光,像一座山一样再次伸出铁手。
“怎么样,要不要一起来反抗命运?这事儿我干了很久了。你还年轻,一定可以比我做得更好。”
“反抗命运……”
少年喃喃自语,想要伸手,可怀里相册的重量却又把他拽了回去,他有些自暴自弃地开口:“……我加入,反正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胡说八道!怎么会是什么都没有?"教练立刻纠正他
“我已经了解过事故报告了,你小子要搞清楚,你父母用命换了你的命,你就带着他们俩全部的爱和希望!我永远也比不上你那两位伟大的父母,但我可以保证,从今往后,你的每一场比赛,我都会带上他们,在场边陪你一起加油,就像以前一样!”
教练再次认真的对少年保证
“全部的爱吗?”听着教练的话,看着手中相册里的三人。
被一男一女家在中间的那个运动装少年正用缺了一只牙的嘴露出灿烂的笑容,他手上拿着那个金牌和他父母的笑容一起烙印在轮椅上的少年的黑色瞳孔里,就像是在这双无神的眼睛里点燃了一束金色的火苗。
“啪”的一声少年握住了教练那坚固有力的手臂。抬起头用燃着火焰的眼睛回复道
“既然保证了就好好做到。用双手反抗命运什么的,我保证,我会比你做的要好!”
‘结果你这个混蛋在我最后一场比赛食言了啊'
“……光?小荣光?”
百宝石太太的声音将荣光僭主从回忆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她眨了眨眼,眼前重新聚焦出小栗帽那张写满困惑的脸。
小小的灰发马娘正仰着头,嘴巴微张,像只嗷嗷待哺的雏鸟,等待着下一块投喂。
“啊,抱歉,走神了。”
荣光僭主连忙又切下一块苹果,塞进小栗帽嘴里,掩饰住自己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她低着头,栗色的发丝垂下,遮住了眼中的万千思绪。
‘我明白了。’
她在心中,平静地对系统回答。
‘我不是同情她,也不是想当什么救世主。’
荣光僭主抬起头,再一次看向那扇安静的屏风,金红色的眼瞳里,燃起了一簇不灭的火。
‘我只是……对‘命运’这个东西,感到非常不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