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潭中央最大的岛礁上,弥漫着混合了水藻、油脂和鱼腥的味道。
篝火噼啪作响,燃烧着某种漆黑粘稠的燃料,火光照亮鱼人酋长深鳞粗糙骨甲上滑腻的反光。
他粗大的蹼爪把玩着一串用小型沼栖兽尖牙串成的项链,凸出的鱼眼扫过围坐的大小头目,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那是鱼人得意的笑。
“你们怎么看那个新的领主?”
“那个新来的巫妖?埃文·斯洛特?”
一个头插几根鲜艳水鸟羽毛的小头目率先嗤笑出声,尖锐的嗓音刺破沉闷的空气:
“哨兵看得清清楚楚!他那腐骸堡就是个破烂窝。墙?还没我们堆水草的围栏高!手下?几个骨头快散架的亡灵,再加一群饿得眼睛发绿的兽人崽子!听说我们上次抢走走的那点烂苔藓,他们心疼得嗷嗷叫,穷酸!”
它刻意模仿着兽人捶胸顿足的样子,引得周围一片嘶嘶的哄笑。
另一个肌肉虬结、鳞片厚重的鱼人战士用力拍打着自己覆盖鳞片的鼓胀肚皮,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腐骸堡?叫烂泥坑还差不多!俺们兄弟看得真真儿的,他们连口干净水都喝不上。那水洼子,啧啧,比俺们洗脚的地方还脏。只配喝烂泥汤的废物。”
唾沫星子随着它夸张的嘲笑飞溅。
篝火旁,佝偻着背的萨满毒泡停下了搅拌陶罐的动作。
罐子里翻滚着深绿色的粘稠液体,不断冒出令人作呕的墨绿色气泡,刺鼻的腥甜气味正是由此散发。他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缠绕着丝丝缕缕的绿色毒雾,阴恻恻地接口:
“哼,靠着偷袭暗算,侥幸宰了个落单的人类,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人类蠢货,在硬地上当然玩不过那些巫妖花里胡哨的把戏。”
他浑浊的鱼眼闪烁着恶毒的光,搅动陶罐的骨棒指向脚下浑浊的黑水:
“可这里是黑水潭!是我们的家!水,是我们的铠甲,泥沼,是我们的陷阱。毒雾………”
他猛地将骨棒从粘液中提起,带起一溜墨绿毒液,毒气瞬间在棒尖蒸腾弥漫:“是我们的利刃!他敢把脚踏进来?”
毒泡发出夜枭般的尖笑:“老子就让他尝尝骨头被毒水泡烂、灵魂在毒雾里哀嚎的滋味!”
“就是!上次要不是那个人类插手。”
插羽毛的小头目想起那个同伴被无形力量捏碎头颅的恐怖场景,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随即又强行挺直腰板,为了博得首领欢心,开口喊道:
“这次不一样!我们人多势众,有萨满大人翻江倒海的神力。有酋长大人开山裂石的勇武。他们敢从硬地上来?”
它挥舞着骨叉:“毒箭和骨叉就能把他们射成刺猬!淹死在烂泥里!敢下水?”
它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盲目的狂热:“哼!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谁才是这黑水潭里真正的王!”
深鳞酋长适时地发出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嘶吼,巨大的骨掌重重拍在粗糙的骨座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压下了所有嘈杂。
它庞大的身躯缓缓站起,覆盖骨甲的胸膛起伏,凸出的鱼眼闪烁着残忍与贪婪的光芒,扫视着它忠诚的子民。
“听着!”
深鳞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那个叫埃文的巫妖,就是个走了狗屎运、占了块烂泥地的穷光蛋,一个只配在臭水沟里捡垃圾的可怜虫!他要是识相…………”
它巨大的骨叉猛地指向腐骸堡所在的东北方向,咆哮声震得篝火都为之摇曳:“就该乖乖地把他那点可怜的物资送到黑水潭,献给我们伟大的部落,这是他的荣幸!”
它深吸一口腥臭的空气,声音陡然变得狰狞无比:
“如果他不知死活,胆敢来报复。”
深鳞咧开布满细密獠牙的大嘴,露出一个极度凶残的笑容:“那么,黑水潭的每一寸烂泥,每一滴毒水,都会成为他和那些旱鸭子手下的葬身之地!让他们——有来无回!”
“为了部落的荣耀,为了无尽的鱼获!”深鳞酋长高举骨叉,发出震天的战吼。
“吼——!!!”
“撕碎他们!”
“淹死旱鸭子!”
岛礁上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狂热嘶吼,混杂着骨叉敲击烂木的砰砰声和毒泡罐子里毒液翻滚的咕嘟声。
每一个鱼人脸上都写满了对即将到来的胜利和掠夺的狂热期待,以及对那个“穷酸巫妖”及其“破烂领地”的极致轻蔑。还没开战便被胜利冲昏头脑。黑水潭的迷雾,似乎都因这份膨胀的傲慢而更加浓重。
腐骸堡中心,那顶充当领主大厅的陈旧帐篷内,气氛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兽皮、铁锈和微弱负能量的混合气味,凝重而沉静。
埃文站在那张粗糙的石板地图前,指尖划过代表黑水潭的污浊水域标记。
维克多侍立一旁,眼眶中的蓝色魂火稳定燃烧,手中骨板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数据。
巴洛克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带起尘土。格洛克则如同沉默的礁石,惨白的指骨按在腰间骨剑的剑柄上。
“…………鱼人首领深鳞,大概是头目级别,披挂粗糙骨甲,惯用一柄巨型骨叉,性情暴虐鲁莽。”
维克多的声音如同骨节摩擦,平稳地复述着打探的情报:
“萨满毒泡,是其核心威胁。精通毒雾魔法,尤其擅长范围性腐蚀与神经麻痹毒素,施法媒介是其法杖顶端的活化毒蛇颅骨。其毒雾对活体血肉效果显著,对亡灵则威胁有限。”
“地形是最大障碍。”
格洛克的颌骨开合,沙哑的声音响起:
“黑水潭水域广阔,岛礁星罗棋布,水道复杂如迷宫。鱼人依托烂木、水草构筑巢穴。连接栈桥脆弱,但水下遍布天然泥沼陷阱和它们布置的毒刺。强行登陆,必遭毒箭攒射与水下突袭,损失惨重。”
巴洛克停下脚步,鼻孔喷出粗气,一拳砸在充当桌子的厚木墩上:
“那帮滑溜的臭鱼,就知道躲在水里放冷箭,憋屈!领主大人,让俺带兄弟们冲一次!就算用人堆,也给您堆出一条路来!”
“用人堆?堆给它们的毒箭当靶子吗?”
埃文头也不抬,声音冰冷:“愤怒是战士的勇气,但愚蠢是通往死亡的捷径,巴洛克。”
他淡蓝色的眼眸扫过地图上黑水潭的标记,指尖最终重重敲在代表最大岛礁——酋长巢穴的位置:
“我们要的不是歼灭,也不是单纯的击溃,是征服!是吞并!是让黑水潭和里面所有的鱼人,都变成腐骸领地的一部分,蛮干只会得到一片废墟和尸体。”
埃文站直身体,无形的威严弥漫开来,压下了巴洛克的躁动:“计划如下。”
“巴洛克!”
埃文的声音斩钉截铁,领主气质越来越浓。
“在!”他下意识挺直腰板。
“明日拂晓,你率血爪战团主力穿上最好的装备,给我大张旗鼓地从陆路进攻,目标——黑水潭沿岸,声势越大越好。”
“你的任务就是吸引所有鱼人的目光,让它们把主力、把毒箭、把那个萨满的注意力,全都钉死在你们身上。给我狠狠地打,让它们以为我们除了蛮干,一无是处。”
巴洛克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狂热的战意,狞笑道:“明白!领主大人,俺巴洛克别的不会,但闹出大动静来最拿手。保证让它们眼珠子都挪不开。”
“格洛克!”
埃文转向骷髅将军。
“谨遵谕令。”
格洛克魂火一闪。
“今夜,你亲自挑选碎骨卫队中最精锐、最擅长潜水的骸骨战士,数量不必多,五十足矣。”
“秘密出发,由水路潜入黑水潭深处,然后借助混乱沉入水底”埃文的手指划过地图上几处关键的水道节点:
“你们的任务是封锁水道口,然后沉在水底,借助亡灵对毒和潜水的耐性优势放箭消耗,不必追求杀死。”
他盯着格洛克空洞的眼眶:“当巴洛克在正面吸引火力,战场陷入胶着混乱之时,就是你们从水下和后方发起致命突袭的时刻。让它们尝尝被自己最擅长的水域背刺的滋味。”
“水下,是亡者的国度。封锁与突袭,碎骨卫队万死不辞。”格洛克的魂火稳定燃烧,传递出信心。
“影牙。”埃文的目光投向角落的阴影。
“领主。”暗影魔裔无声无息地浮现,微微躬身。
“你的眼睛,就是我的眼睛。潜入黑水潭,找到深鳞和毒泡。锁定它们,一刻不离。开战后,告知我位置与动向。”埃文的指令简洁至极。
“明白。”影牙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
“维克多,根须。”埃文最后看向学者巫妖和沉默的树妖,“营地交给你们。根须,张开你的感知网,任何风吹草动,立刻预警。维克多,清点物资,准备好接收俘虏和战利品的空间。黑水潭的物资我全都要。”
“遵命,领主大人!”维克多肃然应道。根须的枝干微微晃动,感知的根须已悄然探入腐沼的大地。
埃文的目光最后落回地图上那污浊的水域标记,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寒的火焰在跳动。
“至于深鳞和毒泡,我会亲自给它们,还有所有轻视腐骸领主的蠢货,一个永生难忘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