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坂遥有些愤怒,但很快,这种情绪又重归于虚无。
在外人看来,这位蒲坂集团长公主绝无半点二世祖的秉性,某种意义上来说,出淤泥而不染反而要更次一等些了。
但只有她知道的是,自己灵魂深处究竟有怎样的别扭心境。
她从小所被灌输最多的,无外乎各类王侯将相风流人物的成功历史。而这其中最多的,便是面前这位老人的事迹——他是如何勤勤恳恳,把一家濒临破产的小公司一步一步打造成商业帝国;他又如何苦思冥想,在数千种方案中依次试错下去,找到最完美的设计并凭此赚得第一桶金;在成功又如何如何更上一层楼,继续扎根在实验室中不断研发改进,成为传说。
她小时坚信自己将成为类似的英雄,并以此来苛求所有。王子和公主必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勇者杀死巨龙后又回到家乡隐居,正义总是战胜邪恶,而牺牲者的姓名将被世世代代歌颂。
世界是美好的,父亲是伟大的,神女是完美的。
而如今,三者已破灭了其中两者,催促她前进的支柱也如此崩塌了三分之二的份额。
蒲坂宣举起水晶杯。猩红的液体在光芒下折射出透亮的色泽,晒得天上红绫泛出不清不楚的白来。
她下意识畏缩,但早已麻木的身体内仿佛已不再有血液流动。
伊洛纳握住她的手,在她手心里比划着什么。她焦急地想告诉自己些什么,可自己始终弄不明白什么意思,但指尖在掌心画着圈,很痒,很想笑。
对方干脆双手握住自己的手掌,皮肤把冰冷的触感传递给她,连带着皮肤下血管温热的脉搏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紧张,怀疑这样的动作是否会被发现;又怀疑那柔软的跳动只是自己的想象,而这种幻想又被未知的幻想所覆盖,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发烫。
但最后,她还是抽出手,把它们放回婚服袍袖内。
啊啊,「神女大人」啊。
请回应我的请求吧。
荧幕上,缤纷花瓣飘落,但只是在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神女大人」,麻烦您,为新人赐福吧。”
乐队舞团走上台前,摆出复杂的阵仗。先前受了损伤的成员也被修缮一新,制式的仪式装扮配上各色不同面孔的机械面庞,洞洞盯着她。
麻烦赐福吗……她有些不解。蒲坂宣看起来是知道自己并非什么神女的,可为何又要让自己演上这么一出呢?或者说,他为什么从开始到现在,总是一副坐怀不乱的样子?
这些人,是不是越靠越近了?
思绪未停,埋伏已至。
螳螂刀尚未出鞘,就让仿生机械组成的肉山紧紧包围。肋骨先是紧绷到极限,而后断开、插入另一侧胸腹。
【识别中……】
【正遭到黑客入侵……】
【请稍等……】
“a105,我就知道是你。”蒲坂宣的阴沉笑声响起。“我是有些老糊涂了,可你、你才是真的蠢到了极点,居然直接假冒「她」?”
“我知道「她」一直想杀我,只是想。”
他俯视着地上的伊洛娜,笑容灿烂,把充斥于他内外的暮气驱散了不少。
“「她」也不是事事都能预料到的。比如你这个背信弃义的东西——还比如现在。”
伊洛娜扭头,艰难从钛合金骨骼的缝隙中望向林小柟。
“你的本事我知道,所以绝不会不考虑到这些。”
“为了这一切,我谋划了近二十年,绝不会这么栽在你的手上。”
“你早该死了,挡在我路上的都如此,哪怕是她也一样。”
他挥手。“把它处理掉。”
【入侵失败,错误代码:404,未找到对应设备】
蒲坂宣眼中的惊诧一闪而过。
紧接着,一把长刀插入了他的心脏。
蒲坂家卫噗地拔出刀刃,再将流淌的鲜血从刀刃上甩出,从容不迫地收刀入鞘。
“他妈憋死我了,老畜生。”蒲坂家卫开口,用精钢装甲狠狠踏碎蒲坂宣的胯部。
声音对伊洛纳来说熟悉而亲切,实在是有些过于想念了也说不定。
林小柟操控着家卫把肉山一般的仿生人躯体挨个切碎。这些失去了指令的家伙变得有些无所适从,在机械和电子的双重打击下不断蠕动,如同钢铁那锈蚀的身体上所冒出来的蛆。
她用家卫把它们搬开,救出其中的伊洛纳。
她的肋骨已经被压断,肢体各处也在重压之下以正常人类所不能的角度扭转,大有行将崩溃的姿态。
“我控制不了它们太久,主服务器很快就能完成自检,我们的时间不多。”林小柟把她放在背上。
家卫纷纷把腰间的仪仗佩刀抽出,围成一圈。一个接一个地刨开已经没有人类器官的腹部,再一个一个的互相割下对方的头颅介错,完成切腹版人体蜈蚣,只余下杀了蒲坂宣的那个。
轰!轰!轰!轰!
不断重踏下,蒲坂宣的身体逐渐破碎糜烂,变成一滩糨糊。
“小娜你动不了真是可惜了,没关系,我连着你这份一起。”
轰!轰!轰!轰!
“噢对,你们想来的也一起啊。”林小柟这才想起台下还有人在看,亮出不久前才维护完闪亮的笑容,发出邀请。
几名手上血迹未干的达官显贵交换了一下眼神,不作声响。性格懦弱的家伙撒腿就跑,随即被电磁加速过的子弹贯穿,倒在地上。
普罗旺斯翻身上台,又重新遭一掌轰飞。
一把智能步枪同样跟着她飞出,后发先至,落在普罗旺斯怀里。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是。”台下剩下的人群眼中亮起红光,跪倒在地上,不再有更多动作。在逐渐灰暗的屏幕下愈发显眼。
“你自己看着办,大家爽才是真的爽嘛。”
普罗旺斯接过枪,干净利落地把林小柟标记出的几人射杀。这武器她先前并未用过,却莫名的顺手。
“你也得和我们走,”林小柟指指蒲坂遥,“警报200%响了,之前的身份识别码都用不了。”
女孩还处在某种境地中,脱不开身。林小柟又喊了几声,这才木讷的点头跟上。
林小柟没预料到她会答应的如此痛快,又想到这家伙身上压根没有可以控制的配件,索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去管为什么。
“顺便一提,你也是。”走出宴会厅前,林小柟用音响系统对普罗旺斯说。
砰。
沉闷的枪声从第一把枪中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