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琳娜并没有被这段小插曲,扰乱太多的思绪。毕竟相遇与离别,是旅途上再正常不过的事。
随意找了处空地坐下,赛琳娜将行囊中的笔记本拿出来,接着在上面,为母狼和小狼的故事,画上了句号。而之前在梦中想起的共舞,她也早已记在了上面,虽然到现在为止,那段记忆,依然清晰地烙印在脑海。
赛琳娜的指尖轻柔地触碰鬓边的纸鸢尾,缓缓取了下来。
至少,我们的故事还没有完结。
我希望永远不会完结。
……
一个月后。
风掠过无垠的草海,掀起层层鲜绿色的浪。赛琳娜驻足在平原边缘,视线尽头的地平线上,一栋低矮的石头小屋像一枚被遗忘的棋子,孤零零地站在天地之间。
仔细望去,烟囱里还在冒出稀薄白烟,似乎还有人在这生活。
会是什么人呢?居然在末世独自生存。
她缓步走向那栋小屋。
鞋底碾过枯黄的草茎,发出细碎的的声响。越靠近,越能看清小屋的细节:粗糙的石墙上满是风蚀的痕迹,木门已被岁月磨修饰的几近枯朽,窗台上摆着几个空陶罐,里面曾栽种的花草早已枯死,只余下干裂的泥土。但门楣上,却有个东西正在阳光下发亮。
赛琳娜停在门前,瞳孔不由得一滞。
那是一枚褪了色却擦得锃亮的金属徽章,上面写着七个字——“阿卡狄亚大撤退”。
对于赛琳娜而言,那是一段遥远的历史。但是对于人类而言,那依旧是一个尚未愈合的伤疤。
她曾用编写出的幻梦去歌颂它,却忽略了它厚重的一面。这也是她选择亲自踏入地狱,寻觅真实的原因之一。
赛琳娜的指尖悬停在斑驳的门板前,却没有叩响。
她想要触摸这段历史,但又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
“笃、笃、笃。”
迟疑片刻,赛琳娜还是坚定地轻轻敲响。如今的她,早已不再是在空中花园时,养尊处优的花朵了。
她想听听,屋里的人的故事。
声音在空旷的平原上传得很远。短暂的寂静后,门内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摩擦地面的“吱呀”声。门轴转动,接着,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灰白的头发剃得很短,一条裤管空荡荡,依靠着一副简陋的金属义肢才堪堪站立,不过腰背却挺得笔直。
这些无不彰显着他的身份——一位老兵。
“什么事?”
“过路的旅人,希望歇息片刻…”赛琳娜微微颔首,声音放的极轻。
门内的人鹰隼般锐利的眼神,扫过赛琳娜裸露的机械臂和胸前流转微光的核心,最后定格在她紫鸢尾色的眼眸上。
老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最终锐利渐渐融化,渐渐转为平静。他侧身,让出门内的空间。
“进来吧,外面风大。”
小屋内的陈设简单到近乎贫瘠。一张木板床,一张粗木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石头垒砌的壁炉正燃着微弱的火苗,跳跃的火光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柴火和尘土的气息。最引人注目的是墙壁——挂满了褪色的照片和泛黄的纸张。照片上是笑容灿烂的女人和虎头虎脑的男孩,还有穿着旧式军装、勾肩搭背的年轻士兵们,纸张上,则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愣神中,老兵递过来一个陶碗,里面盛着半碗凉水。
“谢谢您。”赛琳娜接过,小小抿了一口。
老兵坐到壁炉旁的另一把椅子上,金属义肢搁在地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他拿起一根木柴,拨弄着炉火,火星噼啪爆开,然后开始自言自语着。
“很久没人走这条路了…平原太大,风太冷,骨头都冻酥了。”
他抬眼,目光落在赛琳娜身上。
“你不一样,你不怕冷。”
“…我是构造体。”赛琳娜坦白道,对于老兵能认出来自己的身份,并不意外。
老兵点点头。
“看出来了。阿卡狄亚那会儿,我见过不少。都是好孩子,总是冲在最前面……”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痛楚。
“也倒得最快。”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赛琳娜的目光再次投向墙壁,定格在一张集体照上。照片里,一位青年站在中间,笑容意气风发,手臂紧紧搂着身旁的战友。
那是年轻时的他。
“他们……”
“都没了。”老兵的声音很平静。
“感染体潮来的时候,我们小队负责断后。队长说,‘守不住这片阵地,咱们谁都别回去见老婆孩子!’……”
“呵…最后,阵地守住了,他们……都埋在下面了。”他指了指窗外无垠的平原。
“就在那儿,绿油油的草皮底下。队长,大刘,小豆子……名字都在这儿。”他指了指墙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
“啊…抱歉……无意提起……”
“没得事,都是些陈年往事了……这么多年,孤零零一个人呆在这,不和人唠唠嗑,闷得慌。”
“孩子,你还想听不?”
“您…请讲…”
“……整个队…就我捡了条命回来。”老人思索了一会,轻叹着气开口。
“回到大部队的时候,本来每个连队啊,都有几个名额,能被选上前往那个啥……哦!空中花园对吧。”
“我去报告的时候,全队只剩我一个人咯,那个统计的人,一脸呆样地看着我……然后把一张票直接递了过来。”
“那您现在…”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眼神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不敢去啊…不敢啊……老婆孩子埋在东边的小山坡上,他们都睡在了那一场灾里……每年春天,坡上都会开满野花……”
“兄弟们…都躺在这片麦田里,麦子啊……黄了十三回了……”
他粗糙的手指划过桌面。
“秋天的麦浪,金黄金黄的,风一吹,沙沙响,像他们在笑。冬天的雪,盖得严严实实,像盖了层厚被子。春天,地里的野花一茬接一茬,热闹得很。夏天……蝉叫得震天响,吵得人睡不着,可听着听着,又觉得安心。”
“你说,飞到了天上,天天能见到些啥,听到些啥,不就只有星星,和月亮…”
然后,老人又拍了拍自己的心口,用力跺了跺土地。
“这儿有根。根断了,人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我得守着他们,守着这片地。麦子黄了,雪落了,花开了,蝉叫了……他们就在这儿,没走远,他们能看着我,我也能看着他们……”
炉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深刻的皱纹里盛满了时光的重量,与一种悲壮的温柔。
赛琳娜胸口的晶蓝色核心无声流转,她想起了母狼倒下时不舍的身影,想起了蚕驹小队的铭牌,想起了空间站时奋不顾身的队友们……
他们都是这颗星球的孩子。
他们都渴望在这片诞生又埋葬他们的土地上,留下最后的回响。
赛琳娜放下水碗,从行囊里取出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和一支磨损的钢笔。笔尖悬在空白页上,她抬起头,眼眸映着跳动的炉火,看向老兵。
“能……告诉我他们的名字吗?还有,您记得的,关于麦田,关于雪,关于花和蝉鸣的一切。”
“我想记住——替那些再也无法看见的人,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