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的甬道,在被强行开辟出一条捷径后,变得死寂。
凯亚没有再说话。
他跟在凌云身后,脚下的碎石发出单调而刺耳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像在宣告他之前所有计划的破产。
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那份运筹帷幄的自信,连同那面被一拳轰碎的石墙,一同化作了齑粉。
他不再去想什么试探,也不再去设计什么精妙的陷阱。
当力量跨越了某个阈值,所有的计谋都显得像孩童的把戏。
他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一个最根本,最核心的问题。
神殿的最深处,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圆形石室。
石室中央,立着一个布满青苔的石台,上面供奉着一块古老的石板,刻着一些早已无人能懂的模糊符文。
这便是凯亚口中,所谓的“深渊教团的线索”,他这场戏剧的最终道具。
凌云的脚步在石室入口停下,没有再往里走。
他似乎对那块石板毫无兴趣。
凯亚从他身边走过,径直来到石台前。
他伸出手,拿起那块冰冷沉重的石板,在手中掂了掂。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随手将那块所谓的“重要线索”丢在了地上。
“哐当。”
石板砸在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断成了几块。
凯亚缓缓转过身。
阴影将他的上半身笼罩,只有那只独眼,在昏暗中折射出一种锐利如冰锥的光。
他脸上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剥落殆尽。
剩下的,只有属于凯亚·亚尔伯里奇这个个体,最原始的、不加掩饰的审视。
“你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冰层下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凿开冰面的决绝。
“一剑逼退风魔龙,一语惊退风神,一拳轰塌神殿。”
“你所展现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我对‘人类’这个词的理解范畴。”
“你来蒙德,不是为了观光,更不是为了成为什么荣誉骑士。”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别再用那些玩笑话搪塞我了,凌云先生。”
“我需要一个答案。”
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直接的质问。
空气,仿佛凝固了。
石室里唯一的声音,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凌云看着他。
看着这个终于卸下了所有面具,露出真实一面的骑兵队长。
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的来历,真的那么重要吗?”
凌云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石室中。
他迎着凯亚那锐利如刀的视线,问出了那个决定一切的反问。
“……亚尔伯里奇家的末裔?”
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亚尔伯里奇”。
这个尘封在他血脉最深处,是他一切痛苦与矛盾根源的姓氏,就像一柄看不见的、由神明亲自挥下的重锤,毫无征兆地,狠狠砸在了凯亚的心脏上。
他引以为傲的从容,他苦心经营的伪装,他那颗在无数谎言与背叛中早已淬炼得坚硬无比的心。
在这一刻,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击得粉碎。
凯亚的身体,发生了剧烈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物理反应。
他那只独眼中锐利的光芒,在一瞬间涣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无法掩饰的惊骇。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半步。
一个微小的动作,却代表着他心理防线的彻底崩溃。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灌满了滚烫的沙子,发不出任何声音。
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
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了冰天雪地之中,从灵魂到肉体,都被一种彻骨的寒意所洞穿。
这个名字,是他最大的秘密。
是坎瑞亚覆灭后,他作为间谍被遗弃在这片土地上的唯一证明。
是他一生挣扎与自我怀疑的起点。
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可眼前这个男人,将他隐藏在最深处的伤疤,血淋淋地揭开,暴露在空气里。
凌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缓步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凯亚已经崩溃的神经上。
他的声音依旧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对我这么感兴趣,刨根问底,是想知道……”
凌云停在了他的面前,注视着他彻底失控的脸。
“我有没有能力,帮你复兴那个……”
“被神明诅咒的国度——”
“坎瑞亚吗?”
最后一个词落下。
凯亚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如遭雷击。
如果说,“亚尔伯里奇”这个姓氏是击碎他伪装的重锤。
那么,“坎瑞亚”这个国名,就是彻底碾碎他灵魂的磨盘。
他一生所背负的使命,他午夜梦回时反复纠缠的挣扎,他对于故国的愧疚与对蒙德的忠诚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所有的一切,都被这个神秘的男人,一语道破。
在这一刻,试探结束了。
游戏结束了。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早已发生了颠覆。
他不是在试探一个有趣的强者。
他是在用自己那点可笑的智慧,去窥探一个洞悉了他全部命运的……神。
不,或许比神更可怕。
神明只是降下诅咒,毁灭了他的故国。
而眼前这个人,却能看穿他背负着这诅咒的一生。
石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凯亚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化了千年的雕像。
他脸上的惊骇、恐惧、难以置信,最终都凝固成了一种绝对的、混杂着绝望的空白。
在凌云的面前,他再无任何秘密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