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港岛,薄暮像变质的奶茶,黏糊糊地糊在半空。
半山蜿蜒的私家路上,一辆线条流畅的紫色轿车在平稳行驶,车窗外掠过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远处维港星星点点的灯火。
艾菈雅握着方向盘。
冷气开得很足,却吹不散心头的烦躁。
父亲艾建国那张在电视新闻里永远正气凛然的脸,和家里客厅那幅价格抵得上普通市民半辈子收入的“名家”山水,交替在她脑海里闪现。
她踩了脚油门,只想快点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公寓,远离那个用金钱堆砌的却让她窒息的家。
车子刚拐过一个僻静的弯道,前方路中央毫无预兆地斜刺里冲出一辆漆皮剥落的面包车,直接堵死了去路。
“吱嘎——!”
刺耳的急刹!
轮胎摩擦地面,橡胶焦糊味瞬间弥漫。
艾菈雅的身体被安全带狠狠勒住,胸口撞上方向盘边缘,闷痛让她眼前发黑。
不等她回神,砰!砰!
两声沉闷的钝响几乎同时炸开。
驾驶座和副驾的车窗玻璃应声碎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布满视野。
细碎的玻璃渣像冰雹般溅落,打在她的手臂和脸颊上,带来细密的刺痛。
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拉开驾驶座的车门,冷风混着尘埃灌了进来。
一个身影堵在门口。
来人一身毫不起眼的深灰色工装服,脸上戴着一张覆盖全脸的精灵面具。
面具的眼眶部位是两点幽深的孔洞,窥不见丝毫情绪。
工装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握着一把闪着哑光的黑色手枪,枪口正对着艾菈雅惊魂未定的眉心。
动作快得如同鬼魅。
“熄火。下车。”
面具后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雌雄莫辨,
“配合点,艾小姐,大家都省事。”
艾菈雅自己冷静,金融系高材生的头脑在极致的恐惧下飞速运转。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依言熄了火,解开了安全带。
动作尽量平稳,手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精灵面具侧身让开。
艾菈雅刚迈出一条腿踏在冰冷粗糙的路面上,一块浸透了刺鼻化学药剂气味的厚布就从后面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那气味霸道地钻入鼻腔,带着令人眩晕的甜腻。
她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呜呜叫,眼前的世界就猛地变暗,最后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意识在慢慢恢复。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浓重的霉味,毫不客气地钻入鼻腔。
艾菈雅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模糊,聚焦了好一会儿才清晰。
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被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包裹着,光线吝啬而浑浊,勉强照亮了这方寸之地。
她被反绑在一张冰冷坚硬的金属折叠椅上,双手被粗糙的塑料扎带死死固定在背后。
脚踝也被同样捆住,绳子勒得生疼。
嘴巴没有被堵,但残留的药味让她舌根发苦,喉咙干得冒烟。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屋子。
墙壁斑驳,露出大片大片暗红色的砖块,有些地方糊着早已发黄剥落的旧报纸。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积着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着些看不清原貌的破烂杂物。
她的正前方,同样摆着一张金属折叠椅。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姿态甚至有些慵懒地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
脸上戴着一张魔女面具。
面具涂成暗沉的哑光黑,只露出一个线条优美的下巴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两点猩红的光芒在面具眼孔的位置幽幽亮着,如同两点凝固的鬼火,冰冷地审视着她。
魔女面具旁边,站着那个将她掳来的精灵面具。
精灵面具双手抱胸,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醒了?”
魔女面具开口了。
声音同样经过处理,沙哑低沉,带着一种慢悠悠的腔调,像钝刀子杀人。
艾菈雅强迫自己挺直被捆缚的脊背,下巴微微抬起,即使身处绝对的劣势,她骨子里的高傲和倔强并未消失。
她的目光迎向那两点猩红,声音因为干涩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要钱没有。”
她一字一顿,
“命,倒是有——一条。”
“哦?”
魔女面具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变声器里扭曲成怪异的电子噪音。
她动了动,坐直身体,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匕首。
那匕首样式古朴,刀刃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刀身狭长,弧度流畅而致命。
她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巾,开始擦拭那本就很亮的刀刃,动作轻柔、专注,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仪式感。
纸巾摩擦刀刃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艾小姐果然硬气。”
魔女面具头也没抬,继续擦拭着匕首,语调依旧慢悠悠的,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空气,
“难怪放着浅水湾千尺的豪宅不住,宁愿跑去深水埗挤小间。”
艾菈雅瞳孔骤然收缩!
身体瞬间绷紧,被捆缚的手腕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粗糙的塑料扎带更深地陷入皮肉。
她租住深水埗小间打工赚学费的事,是她最大的秘密!
连她那个整天沉迷于结交权贵,用金钱粉饰太平的父亲都不知道!
这个人...怎么可能.....
“点解?”
魔女面具终于抬起了头,那两点猩红的光透过面具的眼孔,抓住了艾菈雅剧烈收缩的瞳孔,
“点解要咁委屈自己?”
她擦拭匕首的动作停了下来,刀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膝盖。
“系因为你老豆艾建国艾局长,”
魔女面具的语速依旧不快,
“佢收嘅黑钱、受嘅贿,起那么间大屋。”
“你住里面,每一晚,真睡得着?”
艾菈雅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父亲书房里那些来历不明的巨额现金、那些价值连城的“礼物”、那些在酒桌上推杯换盏间达成的肮脏交易......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选择了最无力的逃避。
深水埗那间狭窄闷热的小间,是她给自己筑起的道德堡垒。
此刻,这个堡垒被对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彻底击得粉碎。
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血淋淋地撕开,暴露在昏黄的灯光和那两点冰冷的猩红之下。
巨大的羞耻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抑制住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
“我......”
她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我冇用过佢一分钱!我嘅学费,我嘅生活费,都系我自己打工赚的!”
“我知道。”
魔女面具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她随手将擦得锃亮的匕首插回腰间的刀鞘,动作干脆利落。
“所以,”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椅子上脸色惨白的艾菈雅,那两点猩红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
“我只问你老豆要钱。”
精灵面具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悄无声息地递过来一部屏幕带着裂纹的老旧诺基亚。
魔女面具接过,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按动了几下,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艾菈雅。
屏幕上是一个简洁的短信编辑界面,收件人号码正是艾建国那个极少对外公开的四人手机号。
信息内容只有冰冷的数字和一个银行账号:
【叁仟万。24小时。汇入此户。报警,撕票。】
“念。”
魔女面具的声音带着命令,
“一字不漏,打俾你老豆。告诉他,平安。”
艾菈雅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条冰冷的短信,又猛地抬起,看向那张诡异的魔女面具。
她剧烈地喘息着,胸膛起伏不定。
几秒钟的挣扎,像过了一个世纪。
最终,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靠向冰冷的椅背。
“......好。”
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深水埗旧区深处,安乐那间小小的甜水铺早早打了烊。
卷帘门拉下一半,只留出门口一盏昏黄的小灯,在潮湿的夜色里晕开一小圈模糊的光晕。
室内弥漫着红豆沙和姜汁番薯糖水熬煮后甜丝丝的残留暖香。
安乐懒洋洋地瘫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旧藤椅上,玉足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手里捧着一碗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芝麻糊。
她穿着一件T恤和宽松的短裤,几缕碎发垂落颈边,整个人放松得像一只餍足的猫。
希娅则盘腿坐在旁边一张小矮凳上,正低着头,极其认真地用一块软布擦拭她那把黑色手枪。
铺子角落,一台外壳泛黄的显像管电视机正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闪烁,播放着晚间新闻。
“......本台最新消息,”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大陆华南地区近日遭遇特大洪涝灾害,灾情严重,牵动人心。今日上午,多个受灾严重的县市红十字会及慈善总会,均收到一笔笔来自‘无名氏’的巨额捐款,总额高达叁仟万港元。该笔善款来源匿名,汇款账户亦已注销,相关机构表示,此笔善款将全部、立刻用于灾区紧急救援及灾后重建......”。
安乐舀起一勺浓稠乌亮的芝麻糊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眼,目光随意地扫过电视屏幕,嘴角勾起。
“脏钱洗得白,”
她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评价芝麻糊的甜度,又像是在点评那条新闻,
“人心洗唔白。”
电视屏幕下方,一条不起眼的滚动字幕清晰地滑过:
【......本港消息,屋宇署署长艾建国因涉嫌巨额贪贿,于今日傍晚被廉政公署人员正式拘捕带离住所协助调查,案件详情有待进一步公布......】
紧接着,屏幕上快速切过一张模糊的现场抓拍。
西装褶皱的艾建国,被两名身穿灰色西装的廉署调查员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正低着头,狼狈不堪地被带上一辆黑色的公务车。
画面一闪即逝。
几乎就在这条快讯消失的同时,刚才那条关于匿名巨额捐款的新闻画面又切了回来,女主播还在继续说着“无名氏”的善举和灾区人民的感谢。
两幅画面在屏幕上短暂地交替。
甜水铺里陷入一片奇异的宁静。
只有电视机里女主播平稳的播报声,和外面深水埗街头属于市井夜生活的模糊声响。
安乐的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那两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在她深潭般的眼底映出微光。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将碗里最后一点芝麻糊刮干净,然后放下碗,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希娅也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继续擦她那把枪。
仿佛刚才那两则石破天惊的新闻,不过是电视里播放的无聊广告。
昏黄的灯光下,两个刚刚做下惊天大案、将三千万黑钱化作救命甘霖的“悍匪”,此刻一个瘫在藤椅上剔着牙,一个专注于擦枪。
小小的甜水铺里,只剩下芝麻糊的甜香和金属与布料摩擦的细微沙沙声,安宁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安乐伸了个懒腰,她站起身,走到铺子门口,哗啦一下将卷帘门完全拉下。
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锁好门,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这间简陋却属于自己的小小天地,最后落在桌子上的两张面具。
“糖水铺系我嘅,”
她轻声自语,带着点懒散,却爆发出她的野望,
“整个港岛,迟早都系我嘅。”
“安姐,明天还卖糖水吗?”
“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