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她……玩电子游戏?”
柳荫不明所以地重复了一遍。
明明千露正是因游戏产生了严重的幻觉,现在却还要让她继续沉浸在虚拟世界中?
正当柳荫满腹疑惑之际,只见弗罗伦丝医生在笔记本电脑上敲击了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她,放大上面的一行字给她看:
『幻觉→游戏→现实』
“我想要你挑一些非VR的,以游戏机或者手机为载体的,同时能让千露产生兴趣的游戏,陪着她一起玩。”
弗罗伦丝解释起自己的治疗方案:“我说过了,千露的主要症结不在于游戏产生的幻觉,而在于长期缺少关爱和陪伴。首先,我们需要通过你和她一起玩游戏,以及在此期间的自然交谈,让她渐渐摆脱凭空出现的幻觉,将注意力集中在具体的游戏载体上;在此基础上,你再适当地将话题引向现实生活,并且时不时地暂停游戏,带着她一起活动身体,或者吃点东西,看看窗外的风景。
“她不是偶尔会认识不到游戏和现实之间的区别吗?这种时候,如果有你在身边及时引导,帮助她区分,类似的症状就会慢慢地减轻,直至最终消失。”
“哦……”
柳荫柳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您才会说,治疗还算乐观?”
“没错。不需要依赖药物和心理干预 ,只需遵循适当的规则,陪她一起打打游戏就行。至于游戏的选择嘛……我这个中年人也不太懂她的喜好,在这方面给不出什么建议,这就要劳烦你多费心了。”
弗罗伦丝对着柳荫歉意地笑了笑,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钥匙。
“不过,治安局倒是把千露家的钥匙转交给了我们。如果你想去她家看看情况,观察一下她除了《奇迹之境》外还有什么其他爱好,顺便帮她带一些换洗的衣物和日用品过来,我也可以把钥匙交给你保管。”
柳荫双手接过递来的钥匙。
那是一把带着褪色塑料保护套的老旧钥匙,重量轻盈,触感冰凉。
可当柳荫将它握在手心时,却感觉仿佛有股微弱的电流从掌心窜起,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感。
——这可是千露家的钥匙啊!
虽然知道这不是什么该感到高兴的时间节点,但她还是把钥匙郑重地收进了自己的随身小包,放在了最里面的夹层中。
“那我就先去千露家一趟?等到明天下午,我会再过来的。”
正当柳荫觉得谈话差不多要结束,准备起身道谢离开的时候,弗罗伦丝却又叫住了她:
“等等。我这边还有关于千露的两件事情要说。”
“还有?”
“没错。既然你说可以把你当作她的监护人来看待,那我想,这些事也有必要和你商量一下。”
“是什么事?”
“你也知道的。虽然千露的遭遇很令人同情,但她毕竟是个杀人未遂的嫌疑犯。”
弗罗伦丝收敛了温和的笑容,表情变得凝重:“刚才我们只是讨论了她的精神疾病问题。但除此之外,她还要面对两个与谋杀罪名相关的问题。”
“……您请说。”
柳荫刚刚略微放松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她重新坐直身体,再次做好了听到坏消息的心理准备。
“首先,就是关于定罪的相关事项。”
弗罗伦丝缓声说道:“在新空海市建成后,像千露这种疑似患有精神疾病的犯罪者,都会被收容在我们这里,等待治安局派遣精神医师过来进行最终评估,以确定其精神病症是否真的影响了犯罪过程中的认知和判断能力。然后,再根据评估结果,确定这起案件的最终处理方式。”
“我知道这项规定。”
柳荫点头,而后又意识到了什么:“治安局的医师要来了吗?”
“没错,时间定在本月二十七号。而且这次要来对千露进行评估的,是一位刚刚接替工作不久的年轻女士。”
“刚接替工作不久……”
“她名叫'梅狄丝',是近两年来心理学和精神医学界都非常有名的天才医师,最近才被特招进了治安局,担任那里的首席精神评估师。”
说到这里,弗罗伦丝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你也知道,我们精神医学界并不像其它普通职业那样,会出现能在临床上取得重大突破的所谓天才医生或者什么名医——但梅狄丝确实是个罕见的例外。有许多长时间无法康复的重症病人,在经过她的几次疏导之后,竟然都奇迹般地恢复了理智。业内对她的评价都相当高,说她的手段简直就像魔法一样。这次她来我们院,除了要给千露做精神评估之外,我们还特意向上面争取了一场由她来主导的内部培训讲座。”
“没错!我已经期待好久了!”
提及自己的偶像,一旁的凛果也两眼放光:“梅狄丝小姐不仅医术高超,而且身材很好,既美丽又知性。每次在学术期刊上看到她的照片,我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
为什么她的关注重点会是在外貌上……?
柳荫在心中暗暗吐槽,又快速梳理起刚刚得知的信息。
一位医术高明、声名显赫的天才医师,即将在下周一来为千露进行最终精神评估。
而且还有可能会因为培训讲座的事情,在这间医院里多停留上一两天。
如果,这位医生能对千露的病情产生兴趣,并且提出一些具有指导性的治疗建议……
想到这里,柳荫心中不由得多了几分期待。
她问道:“这么看来,这对千露来说应该是好事吧?”
“不一定。”
弗罗伦丝摇了摇头。
“虽说梅狄丝女士的医术令人叹服,但在她一个月前正式就职于治安局后,对精神病犯人的评估标准要比她的前任严格得多。
“认知障碍暂且不论,凡是那些只因为精神疾病而导致情绪失控、进而产生犯罪冲动的犯人,都会被她毫不留情地打为‘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故意犯罪’,从而建议从重处罚。”
“这……”
柳荫感到有些奇怪。
“仅仅只是换了一个评估人员,判定标准就能改变这么多吗?理论上来说,专业评估不都应该有统一的标准和规范吗?”
“我也不太清楚,毕竟一切解释权和最终决定权都归治安局所有。”
弗罗伦丝无奈地摊了摊手:“作为第三方医疗机构,我们也只能提供治疗记录和初步判定结果给治安局作为参考。到头来做最终决定的,依旧是他们的内部人员。”
“……好吧,我明白了。”
柳荫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几天,我会和千露沟通一下,告诉她到时候不要说不该说的话。”
“呵呵……现在的年轻人啊,理解事情是真的快。”弗罗伦丝欣慰地笑道,“你也不必太担心。千露的情况,无论是从病情的角度,还是从情理的角度来看,都是相当明确的。只要她到时候不故意亲口说什么‘我根本就没有精神病,我就是想杀人’这种话,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
柳荫轻呼一口气,随即又问道:“那您刚才说的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就是有关受害者那边的态度了。”
转到新的话题,弗罗伦丝的表情又变得有些难看。
“就在昨天,我们收到了治安局的消息,说本起案件的受害人——也就是那个叫伊玫的女孩,已经对警察提出了要严惩凶手的强烈主张,并且向千露提出了高达五万信用点的精神损失费索赔要求。”
“什么?!”
柳荫顿时难以置信拔高了声音。
凛果也是一脸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五,五万?她当时不是完全没受伤吗?而且,难道不是她霸凌千露在先吗?”
“是这样没错,但听治安局那边的人暗示说,伊玫的家庭背景相当特殊,其父亲是空海市市政厅的某位高级议员。议员女儿当街遇刺,虽说最终没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但那也是她有错在先!”
凛果义愤填膺道:“她身为政治家的孩子,不但倚仗家族权势在校内欺凌同学,甚至在出事之后还谎称精神受到惊吓,进行敲诈勒索?她就不怕事情闹大传播出去,对父亲的政治生涯造成影响吗?”
“这……该怎么说呢?”
弗罗伦丝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起来也很是为难。
“无论是从收集证据的角度上,还是从法律判断情节轻重的角度上,校园霸凌向来都是一个较为恶性的社会难题。况且实际上,先动手拿刀的人确实是千露。虽然我也觉得伊玫不太可能会受到什么精神惊吓,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
最后,她叹了口气,无奈总结道:“"反正,治安局的意思是,在赔偿金额和是否签署谅解书这件事上,双方最好先私下协商,尽快达成协议。他们也不想处理这种既敏感又麻烦的事情。可是千露的父母现在没法出面,这协商工作……”
“我来负责吧。”
柳荫干脆利落地说,“把那人的联系方式和就读学校发给我。我来和她协商。”
“柳荫小姐……”
看着少女变得阴冷的表情,有些担心的凛果开口提醒道:“千万不要冲动行事啊!虽说新空海市勉强还能算是一个法治社会,但治安局的态度你也听到了,对于那些有背景的人……”
“放心吧。我不会冲动的。”
柳荫的语气还算平静。
“千露已经因为冲动吃过亏了,我肯定不能为了帮她而重蹈覆辙。而且,我……”
她思忖着要不要把自己的情况告知医生们,但想了想还是决定模糊带过 :“我家里也有一些可靠的社会关系,能够在必要时说上话。放心,我会尽量争取到伊玫的谅解书的。”
“那就好,那就好。”
有了这个可靠的保证,弗罗伦丝也总算是放下心来。
在这之后,三人又就千露近期的饮食、睡眠和用药情况谈论了一些琐碎的细节。
当天色完全暗下来后,柳荫才起身告辞,带着那串珍贵的钥匙离开了医院。
一个半小时后。
她乘出租车来到千露的住所——五环外一处老旧的小区,插钥匙,开锁,走进狭窄且乱糟糟的屋子。
在简单打扫完屋内的卫生后,她带着拆了封的《重返奇迹之境》游戏卡带和游戏机回到了家,并在次日上午新买了一台和千露同款的崭新游戏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