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终于恢复了活力,专注地盯着游戏机屏幕的少女,一旁的柳荫稍感欣慰。
但同时,她也不免有些忐忑。
……弗罗伦丝主任的治疗方法,真的能起作用吗?
*
那是昨天下午发生的谈话。
空海第三精神护理中心,十一层,会面室内。
当柳荫时隔一个多月,终于在现实中见到了已然成了精神病人的绿发少女后。
她终于明白,千露当初为什么要去往格兰维尔地下迷宫了。
千露是在利用地宫内那些可怖诡异的怪物。
她企图通过用怪物来刺激精神,摧毁理智,从而彻底精神失常,达到永远沉浸在虚假幻觉世界中的目的。
这实在是太……
太疯狂了。
如果当初能少点自我安慰的侥幸心理,及时认清千露极度不正常的心理状态……
……
会面时间结束。千露被几名护士带走了。
柳荫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满脑子都是刚才少女那副漠然却又疯狂的模样。
明明这一切都不是她的错,但她却越想越自责。内疚感汹涌而来,她忍不住伏在桌上低声抽泣。
本想继续讨论千露病情的凛果见到这副情景,只好悄悄退出了房间,给这位情绪崩溃的病人家属留出一些缓解情绪的余地。
等到大约十分钟后,凛果才重新返回会面室,将几张纸巾递给了眼眶通红的柳荫。
“……谢谢。”
柳荫一边擦拭泪痕,一边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道谢。
“没事的。”凛果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带你去见一见主任吧,她是千露的主治医师。”
“嗯。”
主任办公室并不在十一楼。
两人离开会面室,穿过灯光昏暗的走廊,前往电梯间。
途径千露的病房时,柳荫下意识向观察窗内看了一眼。
半分钟后,两人进入了电梯。凛果刷了卡,点击第九层的层数按钮。
电梯下行,很快便到达了目的楼层。
门刚一打开,隐约的人声便传了过来。柳荫跟随凛果进入走廊,发现这里有几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病人在悠闲地来回走动,活动身体。
继续往前走,前方是一片宽阔明亮的中庭花园。
有不少病人正聚在这里,有说有笑,甚至还有几个年轻人正相互扔着篮球,脸上同样洋溢着笑容。
“第九层是普通病区,也是轻度和中度精神病患者的疗养区。”
见柳荫脸上惊讶,凛果便适时地开口解释道,“被划分到这里的病人,大部分病情较轻,而且也没有伤害他人或者破坏公共设施的冲动。所以,我们一般都会允许他们在这里自由活动。”
“哦,是这样啊……”
柳荫喃喃地回应,心里却将这里与千露所在的十一层做着对比。
十一层的灯光昏暗得令人压抑。空间一片死寂,偶尔能听到的声音,也大多都是重度精神病人病发时发出的尖叫和嘶喊。
与这里相比,简直就是地狱与天堂的区别。
“——你不用太过担心。”
凛果敏锐地看出了柳荫的心思,轻声说道:“虽然千露现在的症状看起来有些吓人,但实际上,她这种情况在临床上很常见,治疗起来也相对容易。我觉得她很快就能转移到这一层来。到时候,你还能带着她在这里随意散步呢。”
“希望能这样吧……”
柳荫知道对方只是在安慰自己,并未抱什么希望。
两人穿过中庭,来到走廊尽头处的房门前,门边挂牌上写着“主任办公室”。
凛果抬手敲门。屋內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于是,她便推开门,带着柳荫走了进去。
“你好,我叫弗罗伦丝,是千露的主治医师。”
见到二人进来,坐在办公桌后的中年女性微笑着向柳荫点头示意。
这位医师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和蔼,眼神沉静,很符合柳荫对经验丰富的精神领域医师的想象。
“您好。”
柳荫微微鞠了一躬,坐在一旁的沙发上。
“你刚和千露小姐见过一面,想必已经大致了解了她的情况。简而言之,她患有妄想症,并伴随着轻度的精神分裂症状。不过好在情况不算严重,治疗前景还算乐观。”
“……不算严重吗?”
柳荫以为自己听错了。
都已经把现实中的谋杀当成游戏任务了,这还只是“不算严重”?
“千露的幻觉症状,可能的确比一般患者要明显一些。但究其根本原因,并非是器质性的病理改变,所以我才会说治疗的前景是乐观的。”
似乎是看出了柳荫的疑惑,弗罗伦丝笑着解释道:“不用那么担心,孩子。我刚才说的这些话,并没有任何刻意安慰你的虚假成分,而是经过专业评估后得出的、货真价实的结论。具体原因,我可以慢慢解释给你听。”
“好的,您尽管说。”
柳荫挺直了身体,正襟危坐,像个正在认真听课的学生。凛果也从旁边拉过来一个椅子坐下,将平板电脑架在膝盖上,准备做记录。
“首先,千露曾告诉我说,她之所以去刺杀那名女高中生,是因为她收到了由女神诺姬亲自发布的觉醒任务,『在三十天内杀掉一个恶人』。对吗?”
“是这样没错,她对我也是这么说的。”
“我后来在网络上搜索了相关内容,大致了解了这款游戏的剧情和任务背景。”弗罗伦丝扶了扶眼镜,说道,“不过,有一个问题。在原游戏内的文本描述中,觉醒任务的内容是『尽己所能,消灭魔兽,或是铲除恶人』。”
她停顿了一下,给予两位年轻听众消化信息的时间。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在千露的幻想中,觉醒任务会莫名缺少了『消灭魔兽』的内容呢?或者说换个问法——她为什么偏偏只保留了『铲除恶人』的内容呢? ”
“呃……?”
没想到弗罗伦丝老师会突然点名自己回答问题。柳荫身体顿时一绷,在脑中飞速地思考着。
过了好几秒,她才试探性地给出答案:“是因为……现实中没有魔兽吗?”
弗罗伦丝摇头。
“那是因为,她的游戏职业是刺客,更擅长对付人形敌人,所以才会选择性地只保留了‘铲除恶人’这个选项?”
“……什么?!”
柳荫愕然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就想要开口反驳。
在她印象中的千露,明明是个满脑子都只想着游戏的、无比天真纯粹的少女。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产生害人的心思?
“——你知道‘伊玫’是谁吗?”
“伊玫?”
听到弗罗伦丝提出一个有些耳熟的名字,柳荫愣了片刻,然后才猛地想起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听到过这个词汇的。
「事关称号获取,我当即就下楼买了把水果刀当做武器,然后去学校找到伊玫,跟在她身后,准备找个合适的地点杀掉她……」
这是千露刚才在会客室里,亲口对自己说的原话。
当时,自己还想问这个“伊玫”到底是谁,但被一旁的凛果用眼神制止了提问。
现在想来,这确实有些奇怪。
“——据千露所说,这个叫伊玫的女孩,曾经在学校里欺负过她。”
“欺负?”
“没错。用更书面的词汇形容,就是‘校园霸凌’。”
“……”
柳荫先是震惊,但随即又发觉,这一切似乎并不那么意外。
自己之前听千露提起过,说她曾经上过半年高中,但后来因为一些原因退学,这之后才把《奇迹之境》当成了生活主业。
光是想象那个孤僻、木然的少女,独自一人待在吵闹人群中的模样,柳荫就感到有些窒息。
如果有心怀恶意的同龄人故意去刁难她,她真的懂得该如何还击吗?
或者说,她能顺利地应对那种情况,从中脱困吗?
根本不可能。
“不仅如此。”
一旁的凛果叹了口气,补充道:“当千露刚被送到我们医院,需要登记病房的时候,我们根本就联系不上她的父母。后来才知道,她的母亲在几年前就因为出轨,离开了这个家;而她的父亲也对她爱答不理,每天都在自顾自地喝酒、赌钱,最后和上门讨债的人发生了冲突,互相殴打导致重伤,现在也被关进了监狱里。”
“……”
柳荫沉默,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她一直都知道,千露年纪不大,却独自一人在偌大的空海市租房生活,而且还中途辍学,每天将大量时间泡在游戏里也没人监管。
所以,早在游戏尚未关服的时期,她就对千露的家庭境况隐隐有了一些猜想。
只不过当时装备交易平台的形势一片大好,两人都能靠赚来的钱过上还算宽裕的生活,柳荫也就放弃了询问这些涉及个人隐私的秘密。
而时间来到今天,即使心中早有预料,但在真正了解到千露所经历的一切后,她还是感到有些难以接受。
家庭。校园。甚至是虚拟世界。
绝望的状况一次又一次地在少女面前上演。经历了这样的折磨,换成任何一个同龄人,恐怕都会疯掉的。
“一般来说,妄想症患者所产生的症状,都和他们自身的经历,以及他们潜意识最深处的渴望,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弗罗伦丝先是叹气,然后抿了口茶,继续说道:
“让我们先排除掉‘精神疾病’这一因素,看看千露过往的经历吧。她从上初中开始,完整的家庭就变得支离破碎;升入高中后,又遭到同班同学的霸凌;好不容易离开学校,找到既能玩游戏又能赚钱维持生活的方法,却又意外地因游戏关服,失去了所有。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她愈发为自己这悲惨的人生感到绝望,进而产生了自毁式的复仇心理。于是,她买来一把尖刀,径直去寻找那个曾经霸凌过她的同班同学。她根本没想过要如何逃脱法律制裁,也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人生后续会变成什么样,只是单纯地、不顾一切地想要杀掉对方——”
弗罗伦丝看着柳荫的眼睛,问道:“这个逻辑链条,听起来很自然,也很合理,对吗?”
“……没错。”柳荫低声回答道。
“所以,我们现在就能够理解,为什么千露会产生所谓的‘觉醒任务’的幻觉了。她想要杀掉仇人,而她的潜意识为她找了一个更合适的、更能让她自己接受的理由:为了完成游戏任务。
除此之外,她所产生的所有幻觉和错误认知,都只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是她渴望游戏内顺利生活的体现。”
“……”
精神病学专家的分析确实有理有据。
柳荫基本认同主治医师的观点,但她还是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说治疗还算乐观。
“——千露异常的心理状况,其根源并非是来自生理上的病理改变,而是源自于心理层面。她一直以来都太过孤独,因而渴望关怀,渴望理解,渴望陪伴和爱。比起药物治疗,她现在更需要的,是有人能够陪在她身边。”
“所以你们才会联系我?”
“是的。虽然凛果也一直尝试着和她培养感情,但要说最亲近的人,或许只能是通讯录里唯一被她存下了电话号码的你。我知道你是大三学生,学业繁忙,而且和千露只是朋友关系。但如果有空的话,还是希望你能来多看看她……”
“——我会每天都来的。”
弗罗伦丝女士似乎陷入了回忆,但很快又回过神来,及时地将话题转回正轨:
“既然有你愿意陪着她,那事情就简单不少了。鉴于她现在非常抗拒医院的常规治疗手段,对任何形式的心理体检和放松疗法都抱有抵触情绪,我推荐你和她,可以采用一种更为温和的治疗方法。”
“什么方法?”
“陪她一起,共同玩玩电子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