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轻轻颔首应答。
跟随着少女来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透过舷窗能够看到伊甸的外部，从这一侧看不到地球，只有深沉悠远的漆黑帷幕与星路，延伸至视线所不能及的尽头。
走在自己身边的少女闭目轻轻侧首，像是在认真倾听远处传来的乐声，那是一首小提琴奏鸣曲，轻快的音符宛如花枝上跳跃的雏鸟。
“《Gavotte en Rondeaux》”
“你是否听过这首舞曲呢？”
在脑海中思索了一番，并没有相关的记忆。
“并没有。”
“似乎没有在数据库见到过，是考古小队最新收回的资料？”
“是的，你猜的没错。”
少女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赧难。
“这是我……是考古小队用上次任务回收的资料复原的完整曲谱，今晚的舞会是它在空中花园的首次演奏。”她似乎是不太习惯谈及自己作为考古小队一员的成就。
“但不止如此。这首舞曲之所以令我在意，是因为它被收录在了一张十分特别的唱片之中。”
“它的名字叫作‘地球的呢喃’。”
伊利斯看向窗外的星穹，将她想要讲述的故事娓娓道来。
“唱片被装载在了宇宙探测器‘旅行者一号’和‘旅行者二号’上，是人类对太空从遐想到观望再到探索，迈出的第一步。”
那是人类向着群星踏上旅程的伊始，他们将来自地球的声音收录在一张镀金的唱片中，作为一个对浩瀚宇宙的致意，与承载着它的探测器一同向着遥远的星系航行。
几十种语言的祝福，代表着地球风貌的图像资料，庞大的星球以自然书写的诗篇。
火山的轰隆，大地的震颤，风的呼号，雨的协奏，雷的惊鸣；
夏虫的鸣叫，鸟儿的啁啾，豺狼的长嗥；
还有从人类的脚步声开始，以机械的轰鸣与无线电脉冲叙述的人类文明编年史。
——以及那些来源于不同文化的不朽乐章，它们的音符正在这作为夺回家园的起点的空中花园中被重新点亮。
“在现在的人们看来，这或许是非常没有意义的事情。”
“因为从探测器踏上旅程开始，它需要在40000年后才会靠近最接近第一颗恒星，被可能存在于那里的文明发现。不论是它还是我们，在面对着浩瀚的宇宙与广阔的时间时……都显得太过渺小。”
“但在知晓它的存在时，我受到了很大的触动——
我们能够送出这漂浮于茫茫宇宙间的小小漂流瓶，这便代表生活在这颗行星上的生命满怀希望。”
“那时候的我只是觉得这样的做法——真的，非常浪漫…”话语的尾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曾经的我，只能像如今在这里一样，透过窗才能观摩那一颗蔚蓝的行星，那些感受无非也是天真的想象，就像那位构造体士兵同我说的一样。”
“但在成为构造体之后，我才真正看到了，以前不曾了解的另一个世界。”
“我总是在想……在经历过这一切之后，我的双手，是否也能描绘出真实的世界了呢？”
少女回首看向自己，柔软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我这才发觉，自己的思绪早已沉入她编织的言语中，已经出神了许久。
“因为……我们拥有那样瑰丽的艺术与文化，又怎么甘心就这样将它们掩埋在历史的尘埃之中？”
“即使我们伸向繁星的手已经能够触及到很远的地方，却不得不因为灾难停止前进的步伐。”
“但是……”
“人们永远不会停止前行。”在伊利斯开口前，我便脱口而出。
无数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是猩红的河流，是荒芜的戈壁，是破碎的城市。纵使，它已经千疮百孔。
但，它仍旧充满希望。
我们仍旧满怀期冀。
“是的，就像那个小小的漂流瓶依旧在宇宙中航行那样，人们也一定，一直走在充满希望的道路上。”
就像那颗漂泊在宇宙的孤星一样，哪怕只是一粒尘埃，它从未停下脚步。
这个早已与地球失去联系的孤独旅行者，如今又前行到了何方呢？
“它现在已经前行到了何方呢？”少女的话语与自己所想不期重叠。
“到了很远很远，如今触手可及，曾经却只敢想象的地方吧。”
“ 那会有另一种文明发现它吗？它所承载的那些艺术，是否会成为种子，在新的土地上开出花来？”
“会的…只是我们还没有收到回信。”
“那等到那天，会是什么样呢？”少女歪着头，微笑着看向自己。
“ 我们会回到家园，与同胞相会，一同奏响新的乐章，咏唱新的歌谣。”
少女缓步走到近前，鸢尾紫的双眼闪烁着。
“要是有朝一日，我在地球上歌唱，会有人听到么？”
“——会有人循着歌声找到我吗？”
本以为只是一句遐想，可当对上少女的眼神，我才发现，她的眸中流转着无比认真的光彩。
“…到时候，我会去听的。”
“无论在哪里。”我对少女许诺。
某一个瞬间的切片忽然闪入。
眼前是漫天的星光与深蓝色的海。
一个身影站在近前，不过看不真切。
温柔而熟悉的歌声在耳畔响起，有些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好！你想听什么，我都唱给你。”思绪被眼前少女雀跃的欢笑打断。
“只是等到那时候，我可能都老了，你别嫌弃我就好。”
“那如果老去的是我，你又会如何呢？”少女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将话题抛了回来。
“只要你愿意就好，纵使音容笑貌不在，但心意，是不会变的。”
“嗯…”少女浅笑回应。
“那我将初心不改，待你如一。”
我与她无言地对视着，我忽然想起来些什么，从衣袋里摸索出一个小玩意儿。
“对了，见到你有些激动，都忘记了。昨晚折的，你喜欢的花。”
掌心是一朵纸鸢尾花。
“怎么样，喜欢吗？”
少女有些惊喜地捂住了嘴。
“啊…当然，只是……我没有准备回礼……”她又有些懊恼地摇了摇头。
“那这样我就能好好期待下一次了。”
少女没有讲话，只是眼中的光亮了几分，牵着自己的手也紧了一些。
“我帮你戴上吧？”
“好…”
我抬起手，将纸鸢尾别在了鲜花的另一边。
就在松开的一瞬间，周围的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音乐停止，一切都被定在了原地，世界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低头看向伊利斯，此刻她也正有些茫然地看着我。
似乎，这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的时间在正常流逝着。
“怎么样？这份【礼物】还满意吗？”虚空中，熟悉的声音再度出现，跟着声音出现的，还有那些不属于这个时空的记忆。
梳理了一下刚才涌入脑海的记忆，有些过载的大脑这才缓了过来。
“好了，【礼物】到此为止，你们也该回去了，再给你们两分钟，好好道个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