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有村民从自家屋里探出头来,看到老人,纷纷笑着打招呼。
他们谈论着这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怪雨,抱怨着水田里的积水过多,都快溢出来了。
没有人抬头看看那天上不自然的裂口,仿佛那根本不存在。
一个叼着烟袋的老头子靠在门框上,朝着老人嚷嚷:“哟,篠老头,回来啦?嘿,这哪儿捡来的俊俏女娃?”
老人脚步不停,只是呵呵一笑,声音洪亮地回道:“路上捡的,见她可怜,就领回来了。”
女孩的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老人的衣襟,把头埋得更深了。
那些村民的目光虽然没有恶意,却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她敏感的神经上。
她还有些不习惯在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社交。
穿过大半个村子,老人在一间最偏僻的小木屋前停下了脚步。
屋子很小,墙角堆着柴火,门前有一小块菜地,被雨水冲刷得有些狼藉。
但一切都收拾得井井有条。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屋里陈设简单到堪称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可灶台是热的,一缕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柴火味飘了出来,瞬间驱散了女孩心中最后一点寒气。
老人取下自己腰间的剑,随手摆在墙边,随后将女孩轻轻放在椅子上,急忙忙地从床头的一个旧木箱里翻找着什么,同时嘴里念叨着。
“到家喽。来,先把身子上的水给擦一擦,然后再去吃点东西,不然得生病的。”
他从箱子底下压着的布匹里勉强翻出一张对于女孩的体型来说有些过大的纺织物,这才转过身来,用它来帮白发幼女擦拭身上的水痕。
略微有些粗糙的布巾轻柔的在她头顶揉搓,随后是手臂,身体和腿部。
雨水裹携着幼女身上的污渍,把那洁白的布匹给染得漆黑。
虽说布巾没法完全去除她身上的所有水分,但这至少不会让她身上的温度继续随着大量雨水的逐渐蒸发而快速流失。
是因为身体的年龄还是太小了,所以被完全当成小孩子了吗....
不过自己现在也确实是小孩子就是了....
幼女这样想着,但却并不排斥眼前的老人帮自己擦拭身体,反倒是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人一旦安心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所以相比于刚才,现在的她思绪明显更加活跃了不少。
感觉不错.....
“好了,这样一来就暂时可以安心了。”
把沾满脏污的布巾随手挂到另一把椅子上,老人直起身来,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白发小女孩,点了点头。
“正好中午的时候剩了些没吃完的粥,本来是打算留到晚上再吃的,但现在嘛,正好用来给你补一补身子。”
女孩没有完全听懂老人说的话,这一长串的话语里,她能够听懂的,也就【中午】、【米粥】、【晚上】、【吃】、【给你】之类的词汇,但这也足够了。
“....嗯,谢,谢谢....篠...爷爷...”
所以,她开口了。
尽管因为虚弱与疲劳而使声音略显沙哑,她那副尚且年幼的嗓音也依旧悦耳。
幼女笨拙地,用着相当生疏,甚至需要发音两次来确定自己没说错的语言,向眼前的老者道谢,以此来表达自己的谢意。
他是暂时收留了自己,还准备把食物分给自己的人,表达感谢是应该的。
至于名字是如何得知的?
还记得刚才有一位村民与老者的短暂交流吗,那位村民就将眼前的老者称之为“篠老头”。
所以,篠应该就是眼前这位老人的名字。
“诶,好好,好孩子。”
篠老闻言,脸上也浮现出了一抹笑容,随后再次转过身去,一边走向灶台,一边在口中念叨着。
“你就在那坐会儿,我给你盛一碗米粥来。”
他走到灶前,将那口漆黑的大铁锅上所压着的木质锅盖掀开,一股浓厚的米香从中钻出,眨眼间便溢满了整个屋子。
许久未曾进食的幼女又闻到这股香气,即使她定力再怎么强,那道从她肚子里传出来的咕咕抗议声,也还是将她的心思暴露无遗。
稚嫩的手心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拼命抿着嘴唇不让口水流出来的幼女,用她那对重新找回光芒的浅蓝色双瞳,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口大铁锅。
老者见状,也是呵呵一笑,随即拿起灶台旁放置着的碗,直接用手中的碗,从锅中舀出一碗残留着余温的大米粥,再小心翼翼的端着这只碗,走到桌子旁,将那盛满食物的容器放置在女孩面前。
“快趁热吃吧,吃完好洗个澡,免得寒气入体,那样会生病的。”
在绝境之中将她救出的人就在身旁,朝思暮想的正经伙食也摆在了自己的面前,之前承受的所有苦难,在这一刻仿佛尽数离她而去,心中最后的不安也随之落下,取而代之的,是被无边的安心感所填满的内心。
失控的思绪五味杂陈,安心、感激、庆幸、后怕,以及莫名的幸福,各种各样的情绪,在这一时之间,竟是全都一股脑的涌了上来,让女孩有些忍不住自己的眼泪。
“.....谢,谢谢.......”
为什么.....眼泪止不住呢.....
一定是这副身体太小了的原因,小孩子,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泪腺,很正常吧.....
前世的记忆让我逼着自己坚强起来,不管面对什么情况,都不能轻易的哭出来....
但是...就这么一会,就一会的话,应该是能够被允许的吧.....
女孩一边抹去自己的眼泪,一边梗塞地端起眼前的米粥,其动作之小心,就像是捧着什么神圣无比的至宝一般。
温热的粥从口中滑落,调味过于清淡,并没有多少盐味,可以说完全和好吃二字搭不上边。
与【前世】记忆之中的那些美食相比,这碗粥简直没法入口。
但.....
这是她【这辈子】里所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谢谢....谢谢您.....谢谢....”
站在女孩身边的老人只是待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眉间闪过一丝不忍。
等到白发幼女哭哭啼啼的吃完这碗对她来说稍微有点量大的米粥后,他才像是做出了什么很艰难的决定般,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
“哎.....说起来,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呢?”
“名字....?”
“嗯,名字。”
这一个月以来,很多帮助过她的人,都这样问过她,所以幼女能够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只是摇了摇头,用衣袖抹掉残余的眼泪,然后指着自己,一字一词的艰难表达着。
“我,名字....没,呃,没有。”
因为没有系统的学习过这门陌生的语言,甚至部分记住的词汇也有些忘记发音了,所以她只能用分散的单词来尽可能的表达出自己想说的话。
“我,语盐....还没,雪习,说话....停顿,家..还有..家人....没有。”
说实在的,以她这样的说话方式,都有点不像是在陌生国度的人进行交流,反而是在与什么外星人进行第三类接触。
令人有些忍俊不禁。
但是老人沉默了。
他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这一举动也让女孩紧张起来,刚刚随意的坐姿被她下意识的摆的笔直。
她不知道篠爷爷在思考什么事情,但她希望能够在这里多呆一会,哪怕这种行为真的很不要脸。
但是她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与自己的生命相比,这点尊严不算什么。
她已经做好了哀求对方的准备。
不知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几秒,也有可能是一分钟,总之,老者又一次叹了口气,一直微眯的双眼也微微睁大,与眼前的白发幼女对视,说道:“既是无处可去,那,要不要跟着我生活?”
“跟你...生活.......收养...?”
“嗯。”
她未曾料到会是如此展开,迎面袭来的巨大幸福感甚至让她身体的动作快过思考,头点的像是小鸡啄米一般频繁,生怕答应晚了,眼前的老者就会反悔。
见她作出这幅样子,篠爷爷也是无奈的笑了笑,伸出手去,用那只爬满老茧的右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女孩的头,以作安抚。
“好好,既然收养了你,那就不能没有名字。”老者见她同意,也是接着话头说了下去。“既是在毫无征兆的袭来,又忽然因不可抗因素而停止的雨中与你相遇,那,你以后的名字就叫做【时雨】,如何?”
“Shigure....时雨.....名字....?...好。”
“嗯,那么从今天起,以后你的名字,就叫做时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