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饿......
顶着一头脏兮兮白发的幼女,正慢慢行走在雨幕之下。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她那瘦小的躯体上,持续带走她体内为数不多的温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转生,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像是一枚凭空多出来的棋子那般,被恶趣味的“神明”给丢到这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里,到底是为了什么。
思考这么多也没用,她只想活下去。
好冷.......
连续三天没有吃上能够果腹的东西,附近的野外也没有能够食用的野菜,无边的饥饿让她没法自发的产生热量去抵抗寒冷,也几乎失去了继续行走的力气。
女孩无视肚子里不停传来的咕咕声,她知道那是身体在向她抗议,但她已经没办法去满足它们了。
她索性随便找了个路边坐下,靠着头顶的房檐,至少还能躲躲雨。
原本应该充满光泽的漂亮白发,现在却沾满了污渍,一个月没能好好洗过澡,就算是有需求也只能在野外的水塘子里凑合一下的她,身上自然不可能干净到哪里去,甚至于散发着一股莫名的异味。
她伸手,挽过自己沾满着泥泞的发梢,望着旁边的雨,神情与灰蒙蒙的天空别无二致的空洞。
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女孩正在逐步失去自己转生前的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快想不起来了。
她依稀还记得家乡的景色: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街道……但时至今日,这一切的一切在脑海中也只留下残破的碎片了,就像被雨水冲开的尘埃,顺着她的脸颊与发丝流淌下来。
可她已经没有精力去在乎了,也或许只是习惯了,毕竟,人总是会去习惯他们无法改变的事情。
她毫不在意脏污的蹭在墙上,让自己的瘦小躯体,再往屋檐之下挤一挤。
这样做的话,就能再蜷缩的紧一点,不至于让腿部淋到雨水。
没有哪一刻是比现在更希望这个世界的建筑体系突然发生改变,让屋檐变得能够完全遮住这该死的雨水的了。
眼前的视线忽明忽暗,身体也完全没有力气。
莫名的,不知道从身体内部哪里来的直觉,这种感觉告诉白发的幼女,自己大概是到极限了。
没有所谓的亲人来找她,被迫连续一个月的、漫无目的地奔波,完全陌生的世界,根本听不懂的语言,再加上黑户的身份,过于年幼而无法通过劳动或者狩猎来赚取食物的身躯.....即便是她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够做到的最好,那也无济于事,硬件的限制就摆在这里。
刨野菜,啃树皮,翻垃圾,为了活下去,哪怕是路边死掉的魔兽,要不是因为这一个月里勉强学会了点这边的语言,知道那是不能吃的东西,她都想上去咬一口。
或许是因为这副身体看上去也就只有4岁左右,刚刚好处在一个能够快速学习外界的时间段,所以才能够有这样的学习能力吧,但这确实帮了大忙了。
而且说到底,活下去,她只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是啊....她只想活下去....这又有什么错呢?
可上天为什么要和她开这么大的玩笑呢?
我究竟是谁呢.....如果真的有什么神的话...我真的好想问问你,为什么要让我来到这样的世界......
白发的幼女无助的望向天空,毫无焦距的浅蓝色双瞳之中倒映着始终蒙着一层灰的天空。
她已经放弃了。
或许就已经到此为止了吧.....
哈哈....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还有的话....
希望不要再是这样的结局了......
............
“嚯嚯.....这还真是凄惨呢。”
意识沉浮在冰冷的水中,像一盏即将耗尽灯油的残灯,光焰在风雨中明明灭灭。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透雨幕,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是往这潭死水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谁?…好冷…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声音的来源和目的了。
残存的本能驱使着她,将早已蜷成一团的身体又收紧了几分,双臂死死地抱住膝盖。
这几乎是她唯一能做的,用这种姿态给自己制造一个虚幻的、安全的壳。
只要不是被人贩子捡走…怎么都好…这个念头是她最后的清醒,像水底冒出的最后一个气泡。
然而,就在这气泡即将破裂的瞬间,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将她整个身体从冰冷的地面上托了起来。
身体突然的悬空感让她心脏骤停,一股源自生命最深处的恐惧化作动力,强行将她涣散的神志拉扯回来。她惶恐地睁开双眼,视野里出现了一张苍老的面孔。
那是一位老人,衣着朴素得像是村里随处可见的农夫,可一双微眯的眼睛里却藏着和煦的光。
更让她无法移开视线的是他腰间,那粗布衣衫下,别着一把无论如何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华美的长剑。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冲击着她刚刚清醒的头脑。
明明看上去并非孔武有力的身躯,却能如此轻松地用单手将她抱起。
自己确实因为长期饥饿而没什么重量,但这真的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人能做到的吗?
她听不懂老人前面说的那些话,字句模糊地像在另一个世界,但那份穿透语言的善意却无比清晰。如果相由心生是真的,那么眼前这个人,一定不是坏人。
这是她此刻唯一能下的结论。
老人似乎看穿了她小兽般的提防与恐惧,那双眼睛太特别了,仿佛能看透人心。
“一直淋雨会感冒的….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独自一人在这里躲着,但想来应该也是迫不得已。”
他丝毫没有嫌弃她那头纠缠成团的脏乱白发,反而伸出另一只布满老茧的手,轻柔地帮她拨开粘在额前和脸颊上的湿发,让她能看清自己的脸。
“怎么样,要去我家躲躲雨吗?”
前面那一长串她没完全听懂,但这句问话,却清晰地钻进了耳朵里。
在流浪的一个月里,她曾数次听过这句话,而每一次说出这句话的,都是愿意拉她一把的好心人。
这是好人。
她这样想着,于是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嗯。”
“好孩子。”
慈祥的老人笑了笑,把她抱紧在怀里,自己则微微弓起背,用宽厚的脊梁为她挡住倾盆而下的雨水。
隔着一层粗布衣衫,她能感觉到一股干燥的暖意正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只是她的身体实在太冰了,那股寒气仿佛能穿透衣物。
老人抱着她,就像抱着一块正在融化的冰,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生命的热度正被雨水一点点带走。
怀中的幼女像一只临死的野兽,嘴唇没有血色,浑身脏污,瘦得脱了形,还在因为寒冷而不停地发抖。
老人不再多言,只是抱着她,转身踏着泥泞的土路,向村子深处走去。
阳光将一老一小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女孩把脸埋进老人那带着淡淡汗味和烟草味的衣襟里,第一次感到一种名为“安稳”的情绪。
只是老人走了没多久,就像是发现了少女的生命正在如同她的体温逐渐从她的躯壳之中缓缓流逝,老人才稍稍停下了脚步。
老人腰间某种硬物的轮廓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伸手探入,抽出的不是农具,也不是烟杆,而是一柄通体泛着冷光的长剑。
剑鞘古朴,但吞口处的宝石在晦暗天光下依旧流转着微光,与他满是老茧的手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剑柄落入掌心的那一刻,某种无形的开关被打开了。
老人佝偻的背脊仿佛挺直了几分,浑浊的眼珠里,那点属于田间老农的温吞笑意被彻底涤荡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寂的、能倒映出风雪的锐利。
怀中的白发女孩瑟缩了一下。她不懂什么叫气势,只觉得抱着自己的这副臂弯忽然变得像铁一样坚硬,那股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意正在迅速消退。
她仰起小脸,湿漉漉的银色发丝贴在脸颊上,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困惑与细微的恐惧。
嘶—呼——。
一口悠长的呼吸,将潮湿的空气尽数吸入肺腑,又缓缓吐出。
他一直微眯的双眼睁开一线,就在那一线寒光闪过的瞬间,长剑出鞘,带起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向上猛地一挥。
没有剑光,没有异彩,只有一股纯粹到极点的风压扑面而来。
女孩被吹得向后仰去,若非被紧紧抱着,恐怕早已跌落。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耳边只剩下狂风的怒吼。
风声骤歇。
女孩试探着睁开一条眼缝,然后,她的瞳孔在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头顶那铅灰色的、仿佛永远不会散去的乌云,从正中央被干脆利落地划开了一道笔直的裂口。
不,不是裂口,是两断。
云层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刃齐齐斩断,正向着两侧缓慢而坚定地退去。
金色的阳光像融化的铁水,从那道巨大的裂隙中奔涌而出,瀑布般倾泻下来。
雨,停了。
那道光精准地笼罩住两人,温暖瞬间驱散了浸透骨髓的寒意。
有什么东西,随着那漫天乌云一同被斩断了。
是她眼底深处那与年龄不符的死寂。震撼、憧憬、敬仰……种种激烈的情绪如决堤的洪水,冲刷着她小小的、几乎已经干涸的心田。
万里晴空,一碧如洗。只有脚下泥泞的土地、屋檐上滴落的水珠,以及两人身上不断蒸腾起的水汽,无声地证明着方才那场几乎要将世界淹没的雨幕,并非一场虚幻的梦。
“好了小家伙,这样一来,你就不用继续淋雨了。”
那股能斩断天地的锐利气息潮水般退去,重新缩回老人温和的躯壳里。
他手腕一翻,长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锵”的一声轻响,分毫不差地归入鞘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左臂抱着个孩子,竟没有丝毫的滞涩。
老人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还在发愣的小脸,眼角的皱纹又笑得堆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挥剑的凌厉剑客只是个幻影。
“走吧,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