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寂静,一直延续到了蒙德城的城门口。
安柏一路上没有再说一句话。
她那双总是闪烁着太阳光辉的琥珀色眼眸,此刻有些黯淡,或者说,是陷入了一种深度的、无法自拔的自我怀疑之中。
她跟在凌云身后,亦步亦趋,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小心翼翼地模仿着前方大人的步伐。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最后一幕。
那面坚不可摧的冰霜护盾,在凌云的剑下,像一张薄纸般被裁开。
没有元素反应,没有战术技巧,没有弱点打击。
只有纯粹的、绝对的力量。
“只要攻击力够高,就不存在盾这种东西。”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彻底颠覆了她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关于战斗的一切认知。
原来,骑士团教官们所说的元素克制、战术配合、寻找破绽……都只是因为不够强。
原来,战斗可以这么简单。
这种认知上的冲击,远比看到他一剑击退特瓦林时来得更加剧烈。
那是一种从根基上动摇世界观的震撼。
穿过城门,喧闹而祥和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
阳光正好,鸽子在广场上咕咕地叫着,喷泉的水珠在空中折射出小小的彩虹,孩童的笑闹声与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名为“日常”的乐章。
这熟悉的一切,终于让安柏从那种呆滞的状态中,稍微回过神来。
她抬头看向走在前面的凌云,那个背影仿佛刚才那场颠覆常识的战斗,对他而言,真的只是一次随手的清扫。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风神广场,返回骑士团总部时,一阵悠扬的、带着些许慵懒醉意的琴声,从广场中央传来。
琴声清澈,如同高天之上的风,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安柏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宏伟的巴巴托斯神像之下,坐着一个绿衣的吟游诗人。
他戴着一顶嵌着塞西莉亚花的贝雷帽,两条翠绿色的发辫垂在胸前,正闭着眼睛,手指轻快地在天风琴的琴弦上跳跃。
他的周围,三三两两地围着一些听众,脸上都带着惬意的微笑。
是那个整天在酒馆里蹭酒喝的吟游诗人,温迪。
安柏对他印象不深,只知道他是个琴弹得很好听,但总是身无分文的乐天派。
就在凌云从他面前走过时,琴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那双原本闭着的、蔚蓝色的眼睛,睁开了。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凌云的身上。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谁也未能捕捉到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光。
“哎呀,这位骑士先生,请留步。”
温迪站起身,抱着他的天风琴,几步拦在了凌云面前。
他脸上挂着一贯的、人畜无害的俏皮笑容,说话的语调也充满了吟游诗人特有的夸张与跳脱。
“我刚才的琴声,是在赞颂蒙德的风。”
“可就在刚才,我感觉到,城里似乎吹来了一股新的风。”
他歪着头,蔚蓝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凌云,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
“这股风,强劲、神秘,甚至盖过了巨龙的咆哮。”
“我的诗篇里,正缺一位这样的英雄。”
“不知这位先生,可否告诉我你的名字,好让你的事迹,乘着风的歌谣,传遍提瓦特的每一个角落?”
一番话说得天花乱坠,充满了诗意与恭维。
安柏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她现在满心都是关于“剑”与“盾”的哲学问题,没工夫听这个吟游诗人在这里胡扯。
可凌云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他停下了脚步。
没有回答,也没有不耐烦。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的温迪,任由对方那看似纯真无邪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
广场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
温迪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
但他的内心,却掀起了一丝波澜。
他看不透。
眼前这个男人,像一口被黑布蒙住的深井,无论他如何用言语和目光去试探,都得不到任何回响。
没有骄傲,没有戒备,没有波动。
只有一片虚无。
这种感觉,他只在面对某些同样古老的存在时,才有过。
就在温迪准备换一种方式继续试探时。
凌云动了。
他没有理会温迪,而是转过身,缓步走向那座巨大的风神像。
他走到神像的基座前,停下。
然后,他抬起头,仰望着那尊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蒙德的神明雕像。
阳光从神像的背后穿过,给凌云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种不属于凡世的疏离感。
温迪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微微收敛了些许。
他不知道凌云要做什么。
下一秒,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轻,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的声音。
这个声音,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
“巴巴托斯大人。”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温迪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在那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那副万年不变的、轻松写意的、仿佛对世间万物都漠不关心的吟游诗人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抱着天风琴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一根琴弦,因为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发出“绷”的一声脆响。
断了。
清脆的断弦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可温迪已经顾不上了。
他蔚蓝色的眼眸里,那份属于吟游诗人的俏皮与慵懒,在短短一秒内褪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神明的、名为“震惊”的情绪。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那个凡人,当着风神的面,叫出了祂尘封已久的真名。
而这,还不是结束。
凌云依旧仰望着神像,问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你觉得你的子民,需要的是一个只能解决眼前麻烦的英雄。”
他顿了顿,仿佛是留给对方一个思考的间隙,然后才吐出了后半句话。
“还是一个,能解决所有问题的……”
“神?”
一旁的安柏,并没有听到那句轻语。
她只是奇怪,为什么那个吟游诗人突然僵在了那里,脸色变得那么难看,连琴弦断了都没反应。
她看到凌云转过身,从神像前走了回来。
他没有再看那个如同石化般的绿衣诗人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安柏身上。
“走吧。”
“还有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