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
伊吹踉跄着翻身下马,捡起长矛跑到博士面前。
陛下正在去银色山脉找您呢,您先跟我回去……
旁边跪地哀求的农夫突然暴起,晶化的手指抓住伊吹的脚踝。
救救我儿子……
尾音在橙色光晕中戛然而止。
博士对伊吹歉意的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伊吹,稍等一下。
将农夫拎了起来,幼小掌心中迸发的晶簇轻而易举的穿透了农夫的脊椎,像濒死的节肢动物不停挣扎的躯体突然爆发出炒豆子般的脆响。
砰!
一朵血肉浇灌的晶簇之花开绽,碎裂的粉尘扑在伊吹愣住的脸上。
血红的瞳孔瞬间怼到眼前,伊吹这才发现博士眼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层银色的菱形花纹。
孩子,有什么事吗?
伊吹瞳孔放大,喉结上下滚动,冷汗瞬间浸湿后背,手臂正微微打颤,此时发现自己无法调用身体任何一个部位,像是台老旧机器样输入干巴巴的嗓音。
陛下去了银色山脉,大家都在找您……
嗯嗯,我知道。
藏匿在废墟中的灾民发出抽泣,博士耳尖微动,染血的嘴角扬起新月般的弧度,她注意到伊吹的矛尖正不住的颤抖。
要保密哦~
博士纤细的食指抵在红唇间,淡然一笑,银发飞扬。周围传来晶簇生长的细响,伊吹的作战靴突然陷入地面,无数的晶簇从地底刺出,缓慢覆盖上伊吹的铠甲。
待到晶簇覆盖到胸口时,伊吹终于摆脱了本能的桎梏,长矛迎着微笑,裹挟着破风声中刺出。
噗嗤……
长矛在博士的配合下轻而易举的将其穿透,银色的指尖轻抚过伊吹爬满橙黄色结晶的头颅。
砰……
血红的瞳孔倒映中,忠诚的提卡兹变成了漫天粉尘。
博士捂了下腹部的大洞,咬了咬牙,用力将长矛拔出,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最后还是没舍得捅心脏吗?
博士看着飞扬的晶尘,有些黯然的抿了抿嘴。
好孩子。
叹息如同母亲哄睡时的呢喃般,幼女拍了拍脸,再次哼着歌前往了仅剩的庇护所,飞扬的银发在月光下流淌着金属般的光泽。
接下来,该给孩子们带点礼物过去了。
……
南区最后一处庇护所。
好饿……珞珈,我好饿啊。
……不能吃,莉莉,这些是明天的干粮,吃了就要睡再也起不来的觉了。
那也挺好不是吗……睡觉……多好啊,又不累,又不饿,也不疼,还能做梦。
可是,我想莉莉陪我。
会的,珞珈,把面包给我吧,我们在梦里面相遇不挺好的吗。
8岁的珞珈歪了歪脑袋,挠了挠头上的菲林(猫)耳朵。
呜……还是不想,梦里的莉莉看起来好假,还是这里的莉莉好。
珞珈还是拒绝了好友的请求,没有将干粮拿出来。
这样啊……珞珈。明天……你吃吧。
躺在病床上的莉莉眯了眯眼。
不会的,珞珈是珞珈的,莉莉是莉莉的,珞珈不会动莉莉的。
……珞珈……我困了……睡着了……珞珈不吃……浪费……
莉莉慢慢的在床上合上眼皮。
那,莉莉明天还起来吗?
不……珞珈……明天……我要赖床。
莉莉的眼皮子愈来愈沉重,喉咙里开始发出呼噜声。
那,赖床就是中午吃咯?莉莉?
呼……呼……
莉莉的呼吸声逐渐轻薄。
晚安,莉莉。
珞珈伸出幼手帮她盖好被子。
咚咚咚!
猫耳瞬间竖了起来,尾巴炸成蓬松的毛团,大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混合着鞋子碾碎晶簇的脆响。
珞珈迅速将自己的好友推入暗格。
孩子们,开一下门好吗?
珞珈瞳孔骤然收缩,温柔的声音穿透苦难的时光,与记忆里的摇篮声线重叠,愣了几秒,突然疯狂的拍打即将睡着莉莉的脸。
醒醒,快醒醒,博士妈妈回来了。
呜……好疼,珞珈,你扇的我好疼。
莉莉揉了揉被好友扇肿的脸蛋。
快起来!
珞珈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莉莉从病床上扶起来。
你不是饿了吗?妈妈回来了,有吃的了,我去开门,别睡了。
莉莉睡眼朦胧的揉眼睛揉一半。
那些讨厌的大人有什么好开……
突然瞪大双眼。
……你说什么?
珞珈没有回应,此时正与几个孩子一起配合着拉开门闩。
刺眼的阳光如熔金般倾泻涌入尘封许久的地下室,浮尘在光柱中起舞,勾勒出那道银色身影,破漏的蓝大褂在中间露出娇小的腹部。
珞珈鼻子一酸。
妈妈!
飞扑了过去。
小心点,别摔到了。
银发幼女轻易的被孩子扑倒,博士轻车熟路的将身子靠后防止珞珈被地板磕伤。
“妈妈”“是妈妈回来了”“妈妈妈妈”之类的声音此起彼伏,一双双脑袋从各种角落里探出头来,随后将这抹银色包围起来。
……
就像妈妈从不会让孩子失望一般,博士带着的背包像她所说的故事里,无所不能的百宝袋。
别着急,慢慢来。
在柔声的劝慰中,整个庇护所的孩子们正大口吞咽着嘴里的面包与营养液。
妈妈,不用抑制剂了吗?
珞珈有些担忧的看着自己好友已经晶化的腿。期冀的望向这个带来希望的妈妈。
这个呀。
银色的幼手撸了撸珞珈的猫耳,耳朵传来的触感轻柔,却很有分量。
妈妈已经研究出不需要抑制剂就能解决这些可恶石头的办法了哟。
真的吗?
周围的孩子都向中心微笑撸猫的那个银发幼女投递出了星星眼。
我真的可以不用再忍着这些疼了吗?
我可以走路了吗?
我能看见东西了吗?
我的右手能回来了吗?
……
妈妈什么时候骗过你们,不过先吃饱,你们吃饱了,才有力气配合妈妈是不是。
妈妈万岁。
妈妈最好了。
我最喜欢妈妈了。
窄小的庇护所里传来了奇异的声响,往日需要紧闭铁质的大门正在敞开着,温暖的阳光将冰冷的环境迅速回温,没人说话,但往日只能偷偷啃食的孩子们都无所顾忌的发出了畅快的咀嚼音,甚至有一些好奇的孩子悄悄的往门外探头。
妈妈不在这里,要防止坏孩子进来捣乱。
陛下不在这里,就不要给坏人开门。
不知何时早已成为孩子们理所当然的共识,但银发幼女仅仅是呆在这里,周遭的孩子便久违的活动起来。
毕竟妈妈在,已经不用怕坏孩子进来捣乱了。
不一会,除了躺在床上不能动的提卡兹幼童,剩下的孩子几乎里三圈外三圈把博士包围起来。
腐烂的绷带蹭过她裸露的脚踝,溃烂的小手在防护服上留下粘液的痕迹,双目失明的男孩正抓着她柔顺的银发把玩。
啪!
博士拍了拍手,清脆的响声将目光全部吸引了过来。
好了孩子们,该去痛痛了,先把床上的孩子都运过来吧。
不一会的功夫,博士面前就堆满了十几个躺着的病号,有三个已经被源石吞噬大半,没有了生命体征。
博士将身上的蓝大褂毫不心疼的撕下一大块,做成一个简易帘子,随后将病号一床一床的推进去。
随后对着期待的孩子们眨了眨眼。
外面的孩子不能偷看哦,偷看就是坏孩子,妈妈不去痛痛了哦。
菱形花纹散发着银光。
于是传来整齐划一的回应。
好。
得到保证之后,博士扭头看向帘子里的病患,外面传来细小的讨论声。
妈妈的眼睛好漂亮哦。
妈妈以前的眼睛也漂亮。
现在这个更漂亮一点。
那个花纹好好看……
博士探头,做了个噤声手势。
嘘……
于是多了一堆像仓鼠偷吃一样鼓着腮帮子捂着嘴的孩子。
帘子里响起了轻微的爆裂声,不一会,博士便一脸微笑探头。
下一个,排好队,慢慢进来。
有人好奇帘子后面那么小的地方怎么能进那么多的人,有人觉得这个声音跟变成石头后爆炸的声音很像,有人觉得爆裂声之后轻轻鼓动的帘子很好玩,但没有一个孩子因为好奇而去探究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尊重博士。
就像博士一直尊重他们那样。
到第三十九个的时候,珞珈还是没忍住。
……妈妈,我能看看莉莉吗?
头颅从手心处蔓延出晶簇裂痕,快如闪电般包住了正一脸享受的提卡兹,在其还未感受到分毫痛苦便轻声爆裂,博士有些劳累的甩了甩手,探头。
等等哦,莉莉睡着了,别吵到她,而且……
菱形花纹扫了下队伍,嘴角温柔勾起。
珞珈,只剩三个就到你啦,马上就能看到了,忍忍哦。
……
不知为何,珞珈心里总有些不安,特别是刚刚看到博士探出的手正微微颤抖的时候。
砰……砰……砰……
珞珈,进来吧。
帘子里伸出一只幼手对准珞珈招了招,周围空无一人,自己已是最后一个。
珞珈吞了吞口水,心脏跳动的声音让人烦躁,身体不由自主的想逃离那张帘子,这种奇怪的不安是怎么回事?
抗拒着本能,掀开帘子一角钻了进去。
期待的景象并没有出现,只有浓郁但并不呛鼻的橙色粉尘,周围堆满了小伙伴穿过的衣服,病床上空无一人。
博士喘着粗气抹了下汗。
过来,孩子。
珞珈呆愣愣的看着博士,不说话。
怎么了,孩子?
注意到珞珈的举动后,博士微笑探进,掌心悄悄渗出晶簇
害怕了?还是说……
博士未讲述完的话语被哽咽打断。
妈妈……珞珈是坏孩子吗?
未曾料想的回答让博士一愣。
不,当然不。
珞珈是不是惹妈妈生气了?
博士这才注意到珞珈的眼睛里充满了自责和愧疚,以及珞珈自己都未曾发觉的……怜悯。
怜悯?为什么会有怜悯。
珞珈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好奇心涌了上来,确定未发现后,博士把掌心的晶簇悄悄收回,将珞珈抱在怀里。
为什么会这么想,孩子。
因为……妈妈在哭。
……哭?我吗,我在哭吗?
博士有些难以置信,默默蹭了一下眼角,指尖湿润。
而且……妈妈一直在发抖。
……
沉默中,一股巨大的悲伤席卷了全身。
我……
刚想张嘴解释,却发现无法开口,脸上出现了滑溜溜的,痒痒的感觉,一直汇聚到下巴。
滴答。
橙黄的粉尘中溅起一朵水花。
……
博士挣扎着开口,吐出勉强拼好的句子。
……妈妈先帮你治好病,好吗。
珞珈温顺的躺在博士怀里拱了拱。
之前熟练的操作到此时变的异常艰巨,光是把颤抖的手挪动就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探到眼前的头迟迟等不到抚摸的手掌。
珞珈看了一眼,随后轻轻抓起博士的手盖在自己的头上,眯眼,猫耳顺从的垂下。
砰……
帘子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许久……许久。
当博士即将离开这个庇护所的时候,喘息已恢复正常,余光扫到角落里还有一株半死不活的向日葵,细小的枝丫随着灌进来的风左右晃动,像垂死挣扎的蚯蚓。
啊……居然还有这个。
像对自己催眠般,博士机械的蹲下来对向日葵微笑。
你也挺不容易的吧。
抚摸的花蕊开始迅速结晶。
得把你也带上才行,毕竟可是他们的心血呀。
……砰
花盆碎裂,洒落一地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