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出发晚了,各色餐厅和学校食堂早已人满为患。无奈之下,我决定先去学校图书馆打发掉午休时间。
没想到午休伊始的图书馆,竟是个绝佳的清净之地。馆内禁止饮食,无法当作享用午餐的场所,此刻只有寥寥数名使用者。
「既然都来了,就借几本书回去看看吧…」
在White Room度过的漫长岁月里,阅读算是我为数不多能称得上“爱好”的活动了。
如果能借到雷蒙德·钱德勒的著作集就再好不过了。抱着这样的念头,我径直走向推理小说专区。
刚一抵达,便看见一名银发少女的身影。她正费力地踮起脚尖,伸手试图够到书架最上层的一本书。那书的位置放得极为刁钻,看似触手可及却又总是差那么一点。或许正是这种微妙的距离感,让她倔强地拒绝了使用旁边的脚凳。
我默默走近,轻松取下了她正在努力的目标。
「虽然可能有点多管闲事…欸…居然是艾蜜莉·勃朗特的《呼啸山庄》?」 递出书的瞬间,看清少女面容的我,思维罕见地停滞了一瞬。
眼前之人有着一头柔顺的银色长发,配上一双澄澈得如同紫水晶般的瞳孔,给人一种不似凡尘的精致感。更主要的是,她周身萦绕着一股轻飘飘、软乎乎的奇妙氛围,像某种误入人间的精灵。
「额。总之。这个。」我将书递了过去。
「谢谢。」她轻声回应,声音也带着那份独特的柔软。
「你喜欢吗?勃朗特。」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现在是宝贵的午休时间,她舍弃午餐优先来到这里,想必不希望被陌生人搭话占用时间。我决定识趣地离开。然而,就在我准备转身时,这位少女却开口叫住了我。
「那个…」她紫色的眼眸望向我,「你是打算来借其他书的吗?因为午休时大部分人是不会来这里的。」
「我是想改天再来借…话说你在做什么?」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推理小说专区的书架。
「那你读过多萝西·L·塞耶斯的系列吗?」她忽然问道,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不,」我如实回答,「我读过阿加莎·克里斯蒂,但还没看过多萝西的作品。」
「既然这样的话——」她的声音明显轻快了些,「我强烈推荐《谁的尸体?》!这是部非常棒的作品,只要看一次就会忍不住想读完整个系列……啊!」她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脸颊微红,「我自顾自地延续话题,让你很困扰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我确实感到了些许困惑。毕竟,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找我谈话,话题无关学习或课题,仅仅是纯粹的喜好。
「不,」我摇摇头,「虽然有点不知所措是事实,不过你都这么推荐了,我会借来看看的。」
「我觉得那样很好!」她露出了非常高兴的笑容,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形。「对了,我叫椎名日和,是一年C班的。」
「我叫绫小路清隆,一年D班的。」
「很高兴认识你喔!」椎名日和的笑容更灿烂了,「你…应该还没吃午饭吧?可以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吃?」
「……咦?」这邀请来得有些意外。
「因为C班里没人喜欢小说,我一直找不到能聊天的对象呢。」她的语气带着点小小的落寞。
「如果椎名同学不会感到困扰的话,」我定了定神,「那就一起去吧。」
「那就多多指教了,绫小路同学。」
没想到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出去”的对象,会是其他班级的女生。
不过,椎名日和给人的感觉确实很新奇,与White Room里的人截然不同,也和D班那些吵闹的家伙相异,是一种让人感到莫名舒适的温和。
————
我们两人借完书后,便前往学生餐厅。虽然午休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餐厅里依旧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不过大部分学生仍在用餐或刚吃完,售票机前反而没什么人排队。只是在挑选午餐上,我和椎名都稍稍犹豫了一会儿。
「绫小路同学也不知道要选什么吗?」椎名看着琳琅满目的菜单问道。
「是啊,」我坦言,「这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吃饭,完全不知道哪个套餐比较好吃。」
「真巧啊,我也是呢。」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通常我都是在便利店简单解决午饭和晚饭的。」
「那就慢慢选吧,」我示意身后无人,「反正我们后面没人在等。」
最终,我们都选择了简单的每日套餐。柜台很快准备好了两份。不过,椎名在拿取装有餐点的托盘时显得有些吃力——因为她把那个随身携带的、看起来不小的学校背包也带进了餐厅。
「背包很碍事吧。我来拿。」我伸出手。
「不,我不能麻烦你做那种苦差事……」她连忙摇头。
「没关系,」我坚持道,「总比拿着托盘不小心跌倒要好。」
「那…不好意思了……」她一脸歉意地将背包递给我。
接到手的瞬间,那沉甸甸的分量让我有些意外。
里面是装了课本和砖头吗?
「很重吧?谢谢你。」椎名有些不好意思。
我们尽量避开人群密集的区域,在角落找到一张空桌面对面坐下,开始了稍迟的午餐。
尽管位置偏僻,餐厅里仍有一些D班的学生注意到了我们,投向这边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尤其是几个男生,眼神里混杂着好奇和一丝…嫉妒?
「回到刚才图书馆的话题,」放下餐具的椎名日和像是想起了什么,把那个沉重的背包放到桌上。
咚——背包发出与它外表不符的沉闷声响。
「绫小路同学,」她一边拉开拉链一边问,「你有看过其中哪一些书吗?」
接着,她从背包里拿出了四本厚厚的精装书。难怪这么重!
是康奈尔·伍里奇,外加艾勒里·昆恩、劳伦斯·卜洛克、以撒·艾西莫夫的作品集。
「选得相当不错啊……」我有些赞叹。任何一本都是推理小说史上的经典名作。
「你知道这些书?」椎名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我点点头,「我也挺喜欢推理小说的。」
「这样呀!」椎名开心地双手合十,笑容再次绽开。
然而,看着这些崭新硬挺的书籍,我突然察觉到一丝违和。
「这些…都不是图书馆的书吧?」
「嗯!这些全是我的私人物品哦。」椎名解释道,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羞涩,「我在想,万一哪天遇到能在相似兴趣上聊天的人,就可以把书借给对方了。所以才会一直背着它们到处走。一开始只带一本,不过在找到‘对象’之前,不知不觉就增加了数量呢。」
「这样啊……」我有些失笑。她实在是个有点……或者说相当少根筋的人,但这种笨拙的真诚,意外地让人讨厌不起来。
「请别客气,」她大方地将书推向我这边,「要拿走哪一本都可以!」
「那…」我指了指其中一本,「我就拿没看过的艾勒里·昆恩吧。」
「请拿请拿!」椎名显得很高兴,「如果可以的话,」她拿出手机,带着期待的眼神,「我们交换一下联络方式吧?好不容易找到兴趣相同的人,有机会的话,可以一起聊聊书呢。」
「额…没问题。」我拿出手机。
就这样,我和椎名日和交换了联系方式,宣告午休结束的钟声也适时地响了起来。
——
没想到我手机通讯录里的第一个联系人会是个女孩子,而且还是别班的。不过,我和椎名这样…算是朋友了吗?
嘛,就算不是朋友,比起和班上其他人的关系,这已经算是很大的进展了吧…毕竟到目前为止,能称得上说过话的,也就只有堀北了。
当我踏进D班教室时,立刻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不少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窃窃私语。
尤其是一些男生,投来的视线里毫不掩饰地掺杂着探究和强烈的嫉妒。发生什么事了?带着一丝疑惑,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哼,没想到才开学几天,你就‘勾搭’上别班的女生了呢。」旁边传来堀北铃音那标志性的、带着冷嘲热讽的声音。「我是不是该‘夸赞’一下你在这方面的行动力?」
「啊?」我转过头,有点茫然,「你怎么知道这事?……不,不对,」我试图澄清,「我没有‘勾搭’她,我们只是刚好有相同的兴趣,聊了聊书而已。」
「这件事已经在班里传遍了,」堀北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还在偷瞄这边的同学,「男生们都在说午休时亲眼看到绫小路同学和一位‘漂亮的美少女’愉快地共进午餐呢。不过——」她刻意拉长了音调,「你怎么样,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了。」
这是什么可怕的情报传播速度?我和椎名分开才多久,全班就都知道了?难道在普通高中生之间,这种事就是如此平常且备受关注吗?
不过堀北……既然你都说了跟你没关系,为什么还要用这种仿佛我欠了你几百万点数的眼神狠狠瞪着我呢……你该不会……其实是在意我没约你一起吃午饭吧?……不,应该不会吧……这种可能性也太离谱了……
就在这个念头闪过脑海的瞬间,熟悉的破风声再次袭来!堀北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记凌厉的手刀直刺我的侧腹!当然,依旧被我条件反射般稳稳接住了她的手腕。
「……」堀北的眼神冷得能冻死人,「你刚才,绝对没有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立刻否认,同时松开手,「我能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差点忘了,这女人的直觉敏锐得可怕,而且她现在的心情明显非常、非常不好。这种时候,还是别去招惹她为妙。
下午的课程依旧是乏善可陈。所有题目早在几年前就已烂熟于心,这种程度的灌输对我而言毫无意义。不过也好,省去了我耗费精力在“学习”上的必要。
放学铃声一响,我就准备起身离开,早点回去读椎名借给我的那本艾勒里·昆恩。然而,刚走到教室门口,一个轻快甜美的声音叫住了我。
「那个…不好意思,是绫小路清隆同学,对吧?」
「额…你是?」我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位笑容阳光、有着棕色短发的可爱女生。
「我叫櫛田桔梗喔!」她自我介绍道,笑容灿烂得仿佛能融化冰雪,「请问,你跟堀北同学的关系很好吗?」
「我跟堀北?」我有些意外于这个问题,「关系应该算是不怎么好吧。怎么了吗?」
「欸——真的吗?」櫛田桔梗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显得非常可爱,「因为堀北同学在班上好像只跟你一个人说过话呢!我还以为你们关系肯定很不错!」
「不不不,」我连忙摆手澄清,「完全没有这回事。」
「这样啊…」櫛田露出一点困扰的表情,随即又换上明媚的笑容,「那绫小路同学可以跟我交换一下联络方式吗?只要再拿到你和堀北同学的号码,我就集齐全班所有人的联系方式了哦!」
「…没问题。」我拿出手机。虽然她给出的理由听起来很合理,是为了“集齐”全班联络方式,但在她靠近并提出请求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异样感悄然划过心头。
她的笑容很完美,语气很热情,但总感觉…像隔着一层精心打磨过的玻璃。不过,这种细微的违和感很快被我压了下去。交换联系方式本身并无风险。
「谢谢你喔!那明天见啦!」櫛田桔梗拿到号码,开心地挥手告别,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看着她远去的、充满活力的背影,我轻轻摇了摇头,将心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感暂时封存,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