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即回答,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苏粟,似乎要穿透这孩童稚嫩的表象,看清他内心的那点“微光”。
良久,他并未直接点评苏粟的问题,而是转向所有学童,声音却比刚才讲课更显凝重:
“‘孝’之精义,乃在‘诚敬’二字。善体亲心,护持己身全而归之,是为‘敬’;忧亲病苦,尽其心力以奉养,非自损其身,反增其忧,是为‘诚’。汝之问,已近道矣。”
夫子深深看了苏粟一眼,那目光中有赞许,有探究,更有一种看到璞玉般难以言喻的期许。“孺子…可教!”
最后四字落地,学堂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振。
夕阳的金辉,透过太学小学古旧的窗棂。
陈夫子宣布下学的声音落下,满堂紧绷的、懵懂的、敬畏的气氛仿佛凝固了片刻,随后才被松散的、放课后的喧嚣浪潮冲开一个口子。
苏粟收拾着书本和那块沾满汗渍与墨迹的练习纸,动作显得慢条斯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如同细密的针,短暂地扎在他身上:【无名之人】在经历了一场课堂轰动后,似乎消耗巨大,此刻暂时失去了那份高效的“遗忘”魔力。
他不再是那个无人注意的影子,而是某种被短暂聚焦的中心。
那些目光,带着好奇、震惊、茫然,甚至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排斥,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苏粟深吸一口气,将那些复杂目光屏蔽,把注意力集中在整理书本上。
贾元已收拾停当,起身准备离开,经过苏粟书案时,他脚步微顿。
那双如古井沉潭的眸子里,沉淀着远超年龄的审视,此刻那审视的光芒收敛了些许,转而变成一种纯粹的、不带功利的探询。
“今日问得极好。”他的声音不高,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此问足堪咀嚼月余。他日若有思,或可共议。”
话语简练,但其中的认可和日后交流的邀请之意却明明白白。
说罢,他微微颔首,便随自家仆人不疾不徐地离去。
“小夫子!”一个略带戏谑又因稚嫩而格外响亮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苏粟循声望去,是午休时坐在他不远处、一直显得颇为机灵的一个半大男孩。
那男孩笑嘻嘻地朝着苏粟抱了抱拳,一脸促狭:“日后若有高论,烦请提前提点一二,免得今日这般惊得我等……嗝!”
他做了个夸张噎住的动作,惹得旁边几个跟他相熟的学童哄笑起来。
这称呼带着玩闹,却也隐隐含着一层对苏粟那惊人之问和夫子评语的潜意识认可——能在夫子面前“近道”的,可不就是“小夫子”么?
苏粟被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噎了一下,脸上微热,只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看来想彻底“无名”,暂时是不可能了,这“小夫子”的名头,怕是短期内要如影随形。
他拎起书袋,快步走出喧嚣的学堂。
府中那辆朴实的青幔马车已在外面等候。
苏瑾掀开车帘,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粟儿,今日如何?”
“尚可,结识了贾元,写了一堆墨团,吃了饼,然后……”苏粟顿了顿,望向窗外未央宫轮廓。
他眼前闪过课堂最后那无数道目光,心头那点微光被聚焦窥探带来的些微灼热感尚未散去,但另一种更强大的感觉在升起。
“问了个问题。”
“啊?问了什么?”苏瑾追问。
“关于如何护住那颗忧亲之心,不使它自损成伤。”苏粟的声音平静下来。
苏瑾的手猛地一颤,车帘随之晃动,映出他写满震惊与复杂的脸。
马车启程,载着这对心思各异的父子,碾过长街,归向静谧的桃园侯府。
车轱辘声中,苏粟疲惫地闭上眼,靠在车厢壁上。
未来的“小夫子”?看来今天铺垫的不错嘛。
苏粟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苏瑾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儿子微凉的手背,那句忧亲之心的回响仍在胸腔震荡。
他终是没追问细节,只从食盒里取出一块尚温的桂花糕:“晨起你娘新蒸的,垫垫。”
苏粟接过来,小声应了句“谢谢父亲”,小口小口地吃着,车厢里弥漫着糕点的甜香和父子间安静的默契。
刚才课堂上的那番激动此刻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点点的疲惫和回家的轻松。
侯府角门吱呀开启时,晚风正卷着炊烟掠过庭院。
韩瑶瑶立在门口,望眼欲穿地看向归来的父子身上。
“粟儿!”她快步迎来,发间簪子随动作轻晃,苏粟刚下车便被揽进温暖的怀抱中。
她的指尖抚过他额角鬓发,又托起他练字磨红的指节细看。
喉间滚动才轻声问:“学堂里…可有人欺你?”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紧张。
“夫子和善,同窗也……也有趣。”苏粟仰头承接母亲焦灼的视线。
他心通下意识运转,捕捉到母亲心中盘旋的忧虑碎片——担心他被人嘲笑家世、担忧他孤僻不合群。
最终,他把这些转化为一句宽慰的回答:“娘亲准备的肉饼特别香,午间分享给了同窗。”
这倒是真话,贾元确实称赞过。
老仆苏忠笑呵呵地上前帮忙:“夫人,饭刚热好,小少爷回来正好开饭。”
“开饭吧。”韩瑶瑶的声音放松了些,转身向庭院走去。
夏日燥热,饭桌设在后院那株有些年头的老桃树下,青石案几虽然边角有磨损,但擦拭得光可鉴人。
仆人端出热气腾腾的葵菜羹汤,盛在擦拭得光亮的釉里红陶碗里。
乳白色的汤汁浓稠适中,里面沉浮着切得细碎的翠绿葵菜末,散发出朴实的香气。
苏瑾吹凉羹汤,夹了块软糯适口的炖芋头放入口中。
韩瑶瑶在一旁细心地为苏粟剥着蒸栗子,眉眼间的忧色稍稍褪去。
“今日见到粟儿这般精神,我心头一块大石才算落了地。”韩露放下碗,看着小外孙,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
她习惯性地感叹道:“老话说家宅安宁运道就好,果然不假。自打粟儿身子大好了,家里诸事也顺当许多。”
“今日太学那边可还好?”韩母转向苏粟,语气平常,但眼中透着关切。
“嗯。习了字,读了《孝经》,认识了贾元。”苏粟咽下口中的食物,说得简单。
他想起那堆墨团,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提“忧亲之心”的事。
“贾元?”苏瑾想了想,“可是太中大夫贾谊(架空,未去世)家中的孙子?听闻他性子沉稳。”
“是,他字写得很好,还分了我半个饼。”苏粟点点头。
韩瑶瑶脸上泛起笑容,把剥好的蒸栗塞进苏粟手心:“能和同窗和睦便好。慢点吃,小心烫。”
烛光在桌上跳跃,将一家人围坐的影子投在石案上,安静而温暖。
韩露说起白日里有相熟的商贩特意留了些水灵的瓜菜,等会饭后分给大家尝尝鲜。
饭后,书房里,灯盏的烛火被挑亮,安静地映照着一方小小的书案。
苏粟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张空白的纸,准备练字。
刚要动笔,发现父亲已在案角准备了一份厚礼——一个桐木小盒里,静静躺着半块墨锭。
即使在微弱的烛光下,也能看出其墨色深沉内敛,质地细腻,带着岁月温润的光泽。
“写字最忌浮华虚饰,贵在稳,心到手到。”苏瑾轻声道,在儿子身边坐下,“握笔要稳,起承转合需见力道。”
他伸出粗糙却温暖的手,覆住苏粟柔嫩的手背,轻轻带着他,感受提笔的顿挫与线条的回锋。
并非手把手代写,而是传递那份掌控笔毫、力透纸背的感觉。
父子俩的血脉仿佛通过这沉静的书写而悄然连接。
墨迹在纸上沉稳流动,像一个谨慎的夜行人探路。
横平竖直间带着含蓄的力量感,撇捺间隐约透出边塞男儿的挺拔风骨。
专注书写中,苏粟感觉到一种奇妙的热流在腕骨处汇聚。
在那股【下笔有神】的微弱力量牵引下,那些原本稍显板滞的笔画,竟在自己专注的意念下,缓慢但坚定地调整着,变得端正、劲挺了一点点,如同稚嫩却坚韧的松苗。
当最后一捺完整提起,满纸的字迹似乎也悄然染上了几分专注过后的内在张力。
“粟儿……这笔画怎么进步的……”苏瑾愕然地看着墨痕,原本自己教导的笔锋间,怎么隐隐有了些许方正刚健的雏形?“你何时……”
恰在此时,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映亮了苏瑾眉间纵横的沟壑,也照亮了苏粟额角因极度专注而渗出的细密汗珠。
小家伙的笔尖还悬着一滴欲坠的墨,闻言只是微喘着气,带着点完成后的轻微脱力感,诚实地答:“方才……方才和爹爹学的。”
“好,很好。”苏瑾眼中露出笑意,拍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初现。再练几日,临帖便能更有样子。收拾一下,该歇息了。”他没有追问那微妙的变化缘由。
夜色渐浓,书房门被轻轻推开,韩瑶瑶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走进来。
“好孩子,是时候睡觉了,睡得晚的话,第二天精神会变差的。”
桃木床柱上,韩露求来的彩线护符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
苏粟被裹进熏过淡淡艾草香的松软被褥里,舒适得几乎瞬间就沉入了深眠。
朦胧中,他仿佛感受到了一只小小的九尾狐在侯府上方安居,遥遥与未央宫的小鸡崽相互辉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