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夫子那微蹙的眉头并未展开,但目光深处却多了一丝探究。
苏粟此刻展现出的专注与笨拙,构成了一幅奇异而真实的画面。
他并未像对待其他因嘲笑而慌乱的孩子般立即出言呵斥后排的低语,只是目光如清冷的泉水扫过那小胖子及其同伴,低语声便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冰霜冻住。
他未评价苏粟的“墨团”,转而缓声道:“习字如习剑,初时控腕之力,非一日可成。静心凝神,摹其骨,会其意,忘其形亦可。”
这话既是说给苏粟,也是说给整堂浮躁的学子。
苏粟深吸一口气,将夫子所言刻入心间。
他不再焦急于立时写出完美的“人”与“口”,而是真正沉下心来,将心神化作一根极细的丝线,努力缠绕在手中笨重的“重锤”之上,[下笔有神]的微弱力量成了丝线上的刻度,精准地提示着每一次落笔角度和力道的些微偏差。
他摒弃周遭一切存在感的干扰,眼中只剩墨、纸、笔尖与心中那渐次清晰的范字影像。
【正心诚意】的效果被发挥到极致。夫子的讲解不再只是声音,每一个字的结构,笔画间的呼应,书写时的呼吸节奏,都化作可触摸的“道则”流淌于心田。
他屏息凝神,手腕轻移间,笔锋虽仍颤抖,落下的墨痕却不再是歪斜的棍子或扭曲的框。
第一个勉力完成的“人”字虽瘦骨嶙峋,似受风即倒,却稳稳立住,依稀可见撇捺间微弱的支撑力道;那“口”字虽然稚嫩,线条粗细不一,却也闭合了方框,虽谈不上方正,却再无缺口。
微弱的辉光几乎察觉不到地从【下笔有神】的墨痕中一闪即逝,滋养着他消耗过度的精神。
苏粟试着选择通过【伤害转移】将精神疲惫转化为躯体的轻微酸痛。
放下笔后,长长吁了口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小小的手指微微发酸。
代价被无形转移,换来的是这一刻在笔墨之上的小小扎根——虽微不足道,却是切实的第一步。
午时钟鸣,课休,学童们如脱笼小鸟,喧嚣声瞬间充满庭院。
随侍的婢仆们从各角落涌出,捧着精致食盒,寻找自家小主人。
小胖子和他的同伴早已忘了课堂插曲,兴奋地奔向自己的食盒。
一时间,各色点心糕饼、炙肉鲜果的香气弥漫开来,夹杂着童言稚语的谈笑。
苏粟拎着母亲准备的粟米饼和肉饼,选了个相对僻静的廊檐下石阶坐下,并未去拥挤热闹的中心地带。
【无名之人】的效果让他像是融入了背景,喧嚣在他身边流淌而过,少有目光停留。
“你的字,很有筋骨。”一个平缓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质感。
苏粟抬头,是早上第一席的同学,手中拿着一个朴素的黄米馍馍。
他似乎也偏好清净,自然而然地在苏粟旁边坐下,隔着一段既不显得疏远也不显亲近的距离。
他的目光扫过苏粟摆在膝头、尚带练习余墨的纸张,那上面拙劣但稳定的字形并未让他露出嘲笑或怜悯。
“筋骨?”苏粟略带疑惑,他的字明明软绵绵的像面条。
他咬了一口馍馍,咀嚼了几下才道:“形虽未成,笔落有势。初学便能‘立’住,不易。”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可见是用了心的。夫子常说‘见字如见人’,心不静,字便浮。”
这番话,既非恭维,也非讽刺,更像是一种基于“书法修为”之上的观察陈述。
早上夫子的评价让他对苏子粟的努力产生了基础认同。
“多谢兄台指教。”苏粟学着他的样子颔首致意,将手中的粟米饼递过去一个,“你可以叫我苏粟,这是家母所做,还温热,可要尝尝?”
他微微一怔,看着苏粟手中那朴实无华的饼子,又看向苏粟坦然而不显巴结的眼神。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有别于平日端凝的柔软,这是纯粹的善意交换,不带功利色彩。
“好,多谢。我的名字是贾元。”他接过饼,没有推辞,低头安静地吃了起来。
苏粟也咬了一口自己的肉饼。
两人一时无话,但廊下那份喧闹的隔阂感,似乎被这简单的食物共享和关于“筋骨”字迹的点拨稍稍打破了一丝。
当下午的习诵课开始时,课堂里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秩序感的肃穆。
夫子讲授的是《孝经》的第一章,他声音平缓,逐字逐句阐释着“开宗明义”之意,讲解何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其中蕴含的珍视与敬畏。
这一刻,苏粟并非以成年人的理性旁观,亦非孩童机械背诵。
【正心诚意】让夫子的讲解如同活水,携带着《孝经》文字中流淌千年的那份“敬始”之情,深深涌入他的心湖。
他仿佛能感受到历代先儒在书写此文时,那份对“孝”之根本的庄重与恳切。
【苏粟对初识孝经的理解是1D100+20(正心诚意)=18+20=38(有点理解,但不多)】
【苏粟将自己的理解结合蓝星的新奇角度想到了一个好问题】
夫子的目光几次掠过苏粟,发现这个刚入学不久的孩童眼中竟闪烁着某种……理解的光芒?
那绝非敷衍背诵的懵懂,而是真正的触动!
他讲完这一章,习惯性地扫视全场:“方才所讲,可有人有何疑问?”
学童们大多低头静默,习惯性等待夫子讲解。只有一人举起了手,小小的,带着些犹豫,却坚定。
满堂寂静,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只小手和那个曾被嘲笑写字差劲、几乎被人遗忘的男孩身上。
这一次,【无名之人】似乎也在夫子权威的目光和学童们集体的好奇面前失去了部分遮蔽力。
“讲。”陈夫子微微抬了抬手,古井般的眼底泛起一丝异样的波澜。
苏粟站起身,在众人的注视下略显紧张地吸了口气,但【正心诚意】带来的澄澈心境让他迅速镇定下来。
他用尚显稚嫩但无比清晰的童音发问:“夫子,‘不敢毁伤’,学生明白了。但若…若父母有恙,子心忧焚,此心伤‘神’,是否……亦在‘不敢毁伤’之列?若在,该如何护持?”
细微的议论声顿起。这问题从一个四岁蒙童口中问出,角度之刁钻,思虑之深刻,远超常理!
不再纠结字面意思,而是直指“心伤”与“神伤”这个更本质的精神层面!
许多学童一脸茫然,那小胖子更是目瞪口呆。
贾元端坐如常,但眼中精芒一闪,看向苏粟的目光彻底变了,不再是简单的观察,而是带着一丝真正的郑重!
陈夫子沉默了,整个学堂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