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恐的尖叫脱口而出，知理的大脑霎时间一片空白，身体在本能的驱使下猛地向后跑去。
慌乱中，她左脚绊住了右脚踝，纤细的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般重重向后摔去。
“等、等等……！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清纱小姐啊喂！”
而另一旁，那团涌动的、形态不稳的漆黑“怪物”似乎比她还要震惊。眼看着知理就要趴摔在地板上，“怪物”的身体内突然抽出了数十根黑色的丝线，轻轻搂住了知理。
“哇哎……哇哎哎……”
但知理依旧是一副恐惧到濒临崩溃的样子，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双腿如同筛糠般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几乎无法支撑身体。
“啊啊……麻烦……”
那漆黑的“怪物”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忘了……人类的理性在这里会变得脆弱，这下解释起来可真棘手了……”
说着，面前的怪物伸出一只漆黑的手，扶了扶自己的额头。
“那么，先这样吧。”
在知理惊愕的目光中，构成“怪物”主体的粘稠黑液仿佛沸腾般剧烈涌动起来，中心部分猛地向内收缩、凝聚。
如同倒流的瀑布，黑色的流体迅速地向上挺起，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的骨架。
紧接着，支撑着上方那个依旧保持着女性特征的、仿佛由阴影构成的头颅的脖骨开始，慢慢晕开了颜色。
首先是如同月光般流淌倾泻而下的银白色长发，发丝根根分明地显现。然后是覆盖在轮廓上的布料纹理——深蓝色的、点缀着星座纹路的女巫长袍由虚化实，轻柔地垂落。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那团让知理无法理解的黑色粘稠生物，就重新化为了梅露露·奈德尔的样子。
“……哎？哎哎哎？！！”
知理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发生的事。
………………
“冷静下来了吗？”
说着，梅露露抿了一口手里微微散着热气的摩卡咖啡。
“唔，嗯……”
一旁的知理缩在一张舒适的皮质沙发上，略微有点尴尬地小声应着，点了点头。
“呜呜……这下真的尴尬了哎……”
知理把脑袋埋进自己的双腿中间，闷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羞耻感传出来。她紧紧搂住自己的膝盖，努力地把自己缩成一团。
“好啦好啦……呜呜，明明要崩溃的是我才对吧喂……”
在旁边抿着咖啡的梅露露一脸苦涩地看着知理。
时间回到刚刚——
就在刚刚，梅露露把知理扶起来以后。
“稍微冷静一下啦喂！”
收回丝线，梅露露蹲下身，看着坐在地上、泫然欲泣的知理。
“我想想手册上是怎么说的来着……”
梅露露搓了搓下巴，
“不行，太久没吃饱了，现在记忆力都有点差了……哦对！”
说着，梅露露锤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首先，清纱小姐，看着我。” 她的声音放得很缓，“我是谁？”
“黑……黑色的怪物？”知理颤颤巍巍地回答着。
“不对不对——”
听到这个标准答案般的错误回答，梅露露反而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甚至有点庆幸的笑容。
还好，流程没记错！
“想想看——我在这家工坊对吧？还是在柜台后面的区域？”
“嗯……”知理茫然地环顾四周，回想起自己来时的经历，微微点了点头。
“我的脸还是和梅露露一样的脸对吧？”
“嗯……”知理的表情更加惊慌了。
“所以我是——”
“吃掉梅露露小姐然后变成她样子的史莱姆怪物？！”
………………
回想起刚才的情况，知理不由得一阵阵脸红。
“好羞耻……”
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让梅露露把她刚才的记忆也像净化烦恼一样净化掉算了……
一边想着，知理一边默默捂住了自己的脸。
看着少女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羞窘模样，梅露露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她站起身，走到清纱蜷缩的沙发旁，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倚着沙发靠背，声音放得更加柔和了些：“好啦好啦，清纱小姐……抬起头来。”
清纱迟疑地、慢慢地从膝盖间抬起通红的脸，淡灰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水汽和窘迫。
梅露露微微俯身，直视着她。
“这个也不怪你啦，毕竟陷入那种惊慌失措的状态，任谁都会胡思乱想的。”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犹豫了一小会，然后接着说着，“到了这个世界的人类……普遍都会变得更加感性，情绪更加丰富，这是事实啦。”
“……哎？”
听到这话的知理呆呆地眨了眨眼，疑惑地看着梅露露。
“有点呆呆的呢……我这么说吧，你没有发现自己刚刚来到这个世界就很轻而易举地接受了这些违和的事物，并且能够沉浸地享受在内吗？”
梅露露笑着摇了摇头，疑惑地询问。
“唔……啊！” 清纱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从最初的震惊到在花海奔跑的舒畅，再到和结爱探索新奇的兴奋……整个过程似乎无比顺滑，那些巨大的违和感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幕轻轻盖住了一般，朦胧不清，难以察觉。
“啊！”
她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刚才在旅馆的那种头痛感是怎么产生的了。
“嘛，就是那样哦。”
梅露露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着：“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特质’之一。它会潜移默化地引导身处其中的人类，让你们的情绪更加饱满、感受更加敏锐，也更容易沉浸在快乐和放松中，对于‘异常’的理性思考和警惕性则会暂时减弱。”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逐一列举着：“包括对那些飞在空中的少女不会感到疑惑，对性别转换只会非常惊讶，对无需进食的身体只会感觉神奇……甚至包括，” 她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表情，“外面普遍流传的是在这里能待满‘二十四小时’，但实际上是两天的事……”
“是三天。” 知理下意识地小声补充道。
“咳咳……那什么……”梅露露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尴尬，“总之就是这个样子，大概可以明白吗？”
“嗯……”知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她稍微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询问着：“对了梅露露小姐，你刚才说的‘你们人类’……唔，加上你刚才那副样子……”
“……？！妖……妖怪？!”
知理小声捂着嘴巴惊呼着。
“嘛，是这样的，事实上这个世界是为了‘神明’和‘妖怪’而制作的。”她点了点头。
“神明需要纯净的‘正面情绪’——喜悦、幸福、安宁——作为维系存在的‘信仰’。妖怪则相反，我们以‘负面情绪’——悲伤、烦恼、恐惧——转化的‘恐惧’能量为食。我们是依靠存在本身和情绪能量维系的种族……吸溜。”
梅露露一手撑着自己精致的小脸，一手抿了一口手里的摩卡咖啡：“这个世界之所以精心设计，让人类的情绪变得如此强烈和易于激发，核心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能够更高效地转化情感。让神明吃饱‘在这里放纵的喜悦’，让妖怪吃饱‘在现实所受的疲累’。”
“原来是这样……” 清纱喃喃道，消化着这个惊人的信息，表情变得有些凝重。她想起了什么，试探地问：“那……以前那些传说，‘妖怪吃人’、‘神明救人’的故事……难道也是……”
“嘛，这个例子挺经典的。” 梅露露微微点了点头，“说得更直白些：妖怪‘吃’的，其实是人类濒死时的求生欲和恐惧，实际上吃人本身是一点也没有意义的。而神明‘救赎’后收获的，则是劫后余生的巨大的‘喜悦’。甚至在很久以前，不乏有妖怪和神明暗中配合，一个捣乱、一个救火，就是为了各取所需。”
“这样……”知理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表情有点凝重。
“嘛，不用担心啦，”梅露露的语气放得很轻缓，“单纯地‘摄取’情绪本身，并不会直接伤害到人类的。而且为了防止人类过度沉迷这个世界，或者滋生更大的麻烦，我们也设立了规则，每月只开启一次，并严格限制‘花晶’的获取途径，保持平衡。”
“哎哎？那，那街边那些摊贩……”
“生意好的很多都是神明，并且会把价格压得很低给很大的折扣力度，各种程度激发消费者的喜悦。”梅露露补充着。
“所以那些甜品店的……”知理惊讶地捂上了嘴。
“嗯，基本都是哦。”
“哇啊……”
知理不由得发出了小小的惊呼声。
“唔，那么……梅露露小姐是什么妖怪呢？”知理问出了她最想问的问题。
“我的话……”梅露露歪了歪脑袋，“我是‘冥夜的妖怪’哦。”
“冥夜……唔，所以刚才那个黑黢黢的状态就是……”
“那算是我的本体啦。”梅露露无奈地吐槽了一句。
“唔……本体？” 清纱眨眨眼，有点好奇，“所以会和小说里写的那样吗？妖怪会觉得维持人类形态不舒服，更喜欢变回本体？”
“……唉……”
一扯上这个话题，仿佛戳中了梅露露的痛点，她刚刚还带着点高深莫测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肩膀也耷拉了下去。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充满了委屈和窘迫。
“才不是那样啊……妖怪的身体没你想象的那么方便，事实上，大多数妖怪巴不得一辈子都用人类的身体行动。”
“哎？那梅露露小姐你刚才那个样子……”
“因为我快饿死了啊喂！”梅露露的情绪一下子高涨了起来。
“……哎？”
说到最后，梅露露发出了小小的悲鸣。
“你以为我愿意顶着那坨黑泥一样的身体到处乱窜吗？！这副身体又方便又美观的，还能穿各种各样的小裙子，我为什么要用回那一坨又不灵活又不好看的身体啊喂！”
她激动地挥舞着胳膊，带动着那条宽大的袍子来回翻动。
“额……啊……啊哈哈……”
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让人感觉不舒服的话以后的知理不由得尴尬地笑了笑。
“那，那个，梅露露小姐……”
“呜呜……”她不由得小声抽泣了一下，“好饿……”
“额……”知理好像看到了刚才的自己，这动作和她刚才缩在沙发角落里如出一辙。
“梅，梅露露小姐？”
知理轻轻戳了戳那一团梅露露。
“呜呜，别碰我，让我自己悲鸣一会……”
袍子下传来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悲鸣。
“梅露露小姐……那个……”
“嗯？怎么啦……”她有点沮丧的抬起头。
“那个……要不要我留在这里做实习工？”她试探性地看向梅露露。
“嗯？”
梅露露眨了眨眼睛，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我可以在这里打工……唔，毕竟妖怪可能也不用花晶吧？我可以顺便拿点花晶什么的……”
“……唔，如果是可怜我的话倒是不用了，毕竟受这里的影响容易良心作祟也很正常……”
说着，梅露露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坐了回去。
“嘛，虽然说刚才开玩笑会比较开心啦……能帮我这些就已经不错了，这种现实问题毕竟还是要我自己解决的……”
看到梅露露这副相当幻想的打扮却在说“现实”……知理也多少感觉有点割裂。
看来不给出个合适的理由梅露露是不会接受她的帮助的……这么想着，知理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怎么说呢……来这里不就是来体验人生的嘛，我来这里体验一下店员的感觉也不错不是嘛——再说了我是人类，梅露露小姐听听我的意见不也有参考价值吗？并且，并且，并且……”
说着，知理感觉这个理由也多少有点让人难以启齿了，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我其实也想看梅露露小姐穿各种小裙子的样子！”
“……哎？”
梅露露有点没反应过来，脑子当机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