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在一个偏僻且贫穷的小渔村,这里的街道没有童话里的缤纷色彩,更不存在熙熙攘攘的人流。充斥街道的仅有那令人反胃的刺鼻鱼腥以及永不褪去的潮湿阴冷。
而故事的主角则是一个土生土长于此的男孩,男孩有着一头好似贵族的醒目金发,可他的双瞳却仿佛遭受诅咒般赤红如血。好心的牧师曾定居于此,并想用信仰来安抚日渐绝望的渔民,只不过这一切都是徒劳。随着牧师离世,渔村的信仰也就此扭曲。男孩正是这一扭曲信仰的受害者,他被视作不祥之兆,遭受非议与冷落。在这落后且野蛮的小渔村里,孩子的存活率低得令人发指。然而男孩却熬了过来,他抵过了病疫与饥荒。这份好运伴随了他很久,直到十岁那年,直到他被一艘渔船的船长“征召”。
男孩依旧记得,自己的父亲似乎与那位百无禁忌的船长相谈甚欢,而在一番促膝长谈后,那位饱经风霜的船长也给了自己父亲一大笔钱。随后,父亲便嘱咐自己整理行囊,追随这位船长远航。
那时的男孩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于是他带着自己仅有的几件随身物品登上了这艘相对现代化的渔船。男孩曾经非常憧憬那身手过人的渔夫,若不是他们的存在,渔村很可能会毁于一旦。就这样,抱着学徒之心的男孩跟随这名船长一同出海。
可海洋的变化莫测与喜怒无常却超出了男孩的认知,纵使他非常努力的想要跟上其他渔夫的工作节奏,但年幼体弱的他却还是一次次倒在了甲板上。男孩意识到了自己的弱小、无能以及胆怯。同时,他也亲眼目睹了无情汪洋的可怖之处。自然并不需要遵循律法,同样自然也无逻辑可循。远超男孩想象的巨浪不但会损坏船体,更会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带走尚未做好准备的生命。
为了捕猎珍贵的深海鱼,渔船必须驶向最为危险的海域。有不少船员提出抗议,可船长还是一意孤行,而真当男孩他们抵达时,船员的士气早已荡然无存。苦不堪言的他们虽完成了捕猎,然而另一个严峻的问题却随之摆在了他们的面前——那便是船员们的口粮与配给已完全脱节。纵使他们真能安然无恙的驶出这一海域,也会因口粮耗尽而提前饿死在海上。于是,在男孩所看不到的地方,一场叛变正在悄然筹划。而当男孩意识到的时候却为时已晚,与船长积怨已深的大副动员了其他待遇糟糕的船员对其余船员进行了围剿。
当然围剿名单里也包含了不明情况的男孩……
当船锚击碎船长后脑勺的时候,男孩所率先感受到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无可言说的悲伤。湛蓝无光的海面上,不存在任何的律法,取而代之是弱肉强食的唯一规则。船长死在了自己苛刻对待的渔夫与船员手上,称不上多么意外但多少让男孩感到了无可奈何。下手的时候,那些船员没有任何的犹豫,而在意识到仅死船长一人并无法解决当前窘境后,他们又将手中的钝器对准了彼此。
扑面而来的海水无法冲刷甲板之上的血迹,男孩记不住自己求救了多少次,但他记得无论自己如何呐喊或是祈祷,回应自己的只有那些杀红了眼的船员及渔夫。维修用的扳手也好,食堂的菜刀也罢,统统成了他们手中的凶器。而发现自己存在的渔夫非但没有大发善心,反倒是将菜刀对准了自己。
满是铁锈的钝刀搓开了男孩的咽喉,紧接着,渔夫一脚将他踹下了甲板。如至冰窖的男孩被冰凉的海水瞬时吞没,刺骨之寒夺走了他全身的力道,下坠的过程中,男孩只得任凭鲜血之花在海面下四溢绽放。或许在窒息前,他会先一步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不过那样也好,这样一来的话,自己就能免受皮肉之痛。
回顾短暂的一生,男孩不免感到讽刺。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诞生于世,从出生起自己就遭到了鄙夷,直到断气前他也没能见识到这世间的哪怕一丝美好。海底的世界远比男孩所想的更为黑暗与宁静,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或许会搅得海面一片狼藉。然而在这无尽的深邃黑暗中,男孩却什么都感受不到。他会葬身于此,无人在意也没人会知晓。男孩就像那滴落在海面上的雨点,除了一丝涟漪外再也不会有其他动静。而他的灵魂也会随之消散,消散在连天的无际海面……
男孩头一次感到如此不甘,他是这样的可笑又是那般的可悲。他不想死,不是因为惧怕什么具体的存在,而是因为他不明白自己为何要诞生在这个世上。他不想死得如此没价值,所以男孩睁开了双眼,忍受着眼球碎裂的痛楚望向海底下那一望无际的漆黑。他试着去寻找那能逃离死亡的阶梯,可这一切不够都是徒劳……
“万事万物,终将消亡,汝为何如此渴望逃离?”
溺亡的过程中,男孩听闻到了一个女声,模糊却异常有力。而他也用最后的一丝意志作了“回答”:
“因为,这不是我的命运。”
是啊,万籁俱寂怎会是自己的入梦的夜曲(Nocturne)。就在死亡降临前,男孩的所有情感与渴望都遭到了海水的冰封。就在意识断开前,他也感受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之光。
“既然如此的话,那汝为何抓住余的手?”
奋力抬臂,男孩已分不清自己抓住的究竟是命运,还是“死亡”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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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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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拉望着窗外,她知晓今晚也难以入眠。她刚刚收到了兄长的通知,让她在伊尔芙莉德的别墅里待命,而其他人则先一步展开行动。在自己看来迪蒙就像极了一头训练有素的猎犬,一旦嗅探到风吹草动,他都会第一时间主动出击。然而收益总会伴随风险,米拉无法评价迪蒙的行为是否过激,但她却非常清楚守株待兔从来就不是其行事作风,或许迪蒙没少因此把大伙带进沟里,但米拉也相信作为自己兄长的挚友,他总有办法化险为夷。
【不过,这样一来好像又到回去了。】
不由得苦笑,米拉发现自己还挺怀念这种协同行动的日子。不由得转过身,她发现格温尼尔就站在不远处。
“你也睡不着吗?”
“没能能保证这一手不是威士的声东击西。”就在不久之前,迪蒙发来了讯息,他让自己转移阵地并继续监视格温尼尔的一举一动,“最起码在他们那结束前,我是没可能合眼了。”
“还真是辛苦你了。”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擦拭手枪的米拉依旧靠在窗边,就在不久前她让少女转移到了底层客房并将床铺放到了书桌边上,至于莉莉欧则依旧安置在浴缸之中。
“单纯想找你叙叙旧,可以吗?”
顶楼客房的光线算不上多么充足,也正因如此格温尼尔的神情才会更显神秘与复杂。她披着一件淡蓝色的披肩,披肩下则是一件薄纱睡衣,湿润的长发凌乱在其乳白色的肌肤上。伴随着距离缩短,那淡淡的玫瑰清香也随之扑面而来。
“坐吧。”
米拉向后退了一步并腾出了一定的交流空间,而格温尼尔则将将门轻轻带上,在得到自己的准许后,她才坐到了位于客房角落的沙发上。虽说是闲聊,但米拉的目光却还是锁定在窗外。这种习惯让她不免觉得可悲,但如果没有这一习惯,或许自己早已尸骨无存……
“那你想聊什么?”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过来的路上,我总觉得会有无数话题,但真的见到你……我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奈苦笑的格温尼尔完全就不像是自己记忆中那个能说会道的女人,她的苦恼,她内疚以及她的伤感都是那般明显。明显到自己都不忍直视,“我欠你们一个道歉,即便我知道这么做根本就没有意义,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
“语无伦次可一点都不像你。”冷冷答复的米拉合上了窗帘,她扭过头给了格温尼尔一个淡淡笑容,“再说了,那事本就是我们一切决定的。”
脱离机构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意味着所有参与者都可能会遭到机构的追杀。但即便如此,大家还是毅然决然的站在了她的那边,虽然也有不少同伴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然而自由本就是每个人打从心底渴望的。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只不过你的提议与请求成了一个契机,所以没什么好道歉的。”
“米拉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那件事发生的话……”
“在笼子里关久了就会逐渐放弃抵抗,就算不是你开口,我想我和哥哥也迟早会提出一样的建议。”米拉看着自己的挚友,发现除了歉意外,格温尼尔的眼神中还闪烁着几分恐惧,“你究竟在害怕什么?”
“我害怕自己辜负了你们。”
“全力以赴是你能做也该做的,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了。”
米拉不觉得自己会安慰人,所以她只能用最为直白的话语来告诫好友。短暂的沉默后,格温尼尔也缓缓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一说法。
“谢谢……”
米拉看得出格温尼尔的不安,或许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迪蒙一样能够永远保持乐观。米拉从不觉得自己胜券在握,更不认为威士会放任自己展开计划。格温尼尔此刻的处境与自己颇有几分相似,她同样下定了决心,也同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种对于未来的恐惧将无孔不入,腐蚀那本就不多的勇气。
“我们会成为敌人吗?”
“我不知道。”米拉如实回答了格温尼尔的问题,她确实不知道这一问题的答案,正如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一样,“但最起码,我们现在不是。”米拉看得出格温尼尔欲言又止,而这一次也该由自己开口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我也一样。”
道出心中由衷的话语后,米拉也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今晚注定将非常漫长,也许只有在破晓后,一切才会豁然开朗。
——侦探——
“再等等。”
迪蒙都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阻止斯戴奥跃入战场了,自己的这位朋友是个不折不扣的急性子,虽然只在暗处埋伏了二十分钟,但很显然,斯戴奥的耐心已所剩无几。
“下次你再拦着,我就把你手剁了。”
拍开自己的手,异常不屑的斯戴奥又次回到了阴影之中。如果没有Veinti-Nove的突然出现,情况可能还不会如此失控。有仇必报的斯戴奥早就想把那枪手大卸八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那他就更没可能放任其溜走。
“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现身的话,先前的功夫可就都白费了。”
米拉花了好些时间才知道了这个相对安全的位置,如果不是为了能在此静观其变,那自己压根就没必要赶来。直觉告诉迪蒙,这件事绝不会像表面上看得那般简单,Veinti-Nove看似与蓝发女子达成协议一同对千夜一族发起进攻。可与此同时,威士埋伏在岛上的眼线也出击了不少。就这个架势看来,那老狐狸定有其他打算。
“千夜是个高手,就凭那两个家伙对付不了他。”
斯戴奥很少会给出如此高的评价,但事实也如他所说的那样。名为千夜 咎的男人不光以一敌二不落下风,甚至还表现得游刃有余。
“他可不是高手那么简单。”
迪蒙的剑术虽称不上有所造诣,但好歹也略知一二。就自己的标准看来,千夜 咎的剑术水平可不是“高手”二字就能轻易概括。此人的动作在保持精准的同时也异常迅速有力,要是没有长年累月的磨砺压根就不可能有此境界。至于他的剑路更是清晰且明确,纵使场面再为混乱,他还是冷静如初。
他不想伤及那蓝发女子,对Veinti-Nove也没报以杀心。若是如此的话,那这场混战还是持续下去……
“你还打算看多久?”
“自然是看到威士动手。”
如果不是为了动手,那威士压根就没必要出动蛰伏岛上的眼线。当然迪蒙也不知道这么称呼他们对不对,毕竟按照库洛妮希娅的说法能够进入【时之夹缝】的只有【觉醒者】。可威士的眼线却能在【时之夹缝】里行动自如,看来要不是威士想从中分一杯羹,那他绝不会主动亮这张牌。想到这的时候,迪蒙发现部分眼线已经安耐不住了。静候动向的同时紧盯战场,正如自己之前所说的那样,即便女子与Veinti-Nove打起了配合却依旧无法对千夜 咎产生威胁。巧妙的化解完全打乱了两人的进攻节奏,迪蒙相信用不了多久,千夜 咎就会找到机会将两人“斩于马下”。
“行动!”
只可惜自己还没目睹这一幕,威士的眼线便大刺刺闯进了战场。如果光是这样的话,斯戴奥还不至于马上动手,可没想到率先加入混战的眼线二话不说便引爆了自己身上的炸弹。爆炸所产生的气流不光影响了千夜 咎,甚至还波及到了女子以及Veinti-Nove。而在这起突发事件后,整个战局都发生了变化。及时闪身的咎与Veinti-Nove自没被伤到,反倒是那个蓝发女子因反应不及而被振飞老远。本以为她会就此昏死过去,但依旧死死攒着兵刃的女子却在片刻后恢复了意识。待硝烟散去,越来越的眼线也涌了近来,只不过他们的目标好似并非千夜 咎,而是那个蓝发女子……
“行吧。”
既然斯戴奥暴露了自己的位置,那继续藏匿也就没了意义。索性从暗处走出,迪蒙也在第一时间抽出了一把剑身厚实的短剑。虽然称不上有备而来,但自己好歹也和小优替换了【觉醒塔罗】,果断启动【战车】以增强体能,迪蒙发现斯戴奥竟向着Veinti-Nove直崩而去。
眼看自己已没有机会阻止两人缠斗,迪蒙也将视线锁定在了千夜 咎与女子的身上。
“不要……阻碍我!”
因为自己恰好就横在了两者之间,所以也很自然被女子所盯上。瞬时起身的蓝发女子对准自己的脖颈就是一刀,只可惜自己对剑术也略懂一二。以剑斩刀的同时,迪蒙也看清了女子的脸庞:
无以复加的愤怒充斥了女子的整个眼眸,那黑色的纹路不但布满了她的全身更是令其全身龟裂,而鲜血也从中这些伤口中不住流出。迪蒙对自己的臂力颇为自信,但在与女子角力的过程中却没能占得哪怕一丝上风。这样的力量并不寻常,同样也十分危险。倘若不能处理好眼前的女子,恐怕还会与千夜一族结仇。
想到这的时候,迪蒙将手中的短剑微微偏斜,随着一阵火花,他也送出一击肩顶。也是在将女子顶开之时,迪蒙也随之开口说道:
“我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可信度,但我不是来和你们结怨的。”说着,迪蒙便将目光依次投向了威士的眼线以及Veinti-Nove,“如果可以的话,我建议我们各自解决眼下的问题。”
话音未落,千夜 咎的淡蓝色刀锋便于自己的眼前呼啸而过,而伴随无垢赤花的绽开,威士手下的一名眼线也应声倒地。
【看来交涉成功了。】
松了口气的迪蒙抽出了自己磨刀棍,一手持短剑,一手持磨刀棍的他快速扫了眼四周。自己现在的处境可以说是非常糟糕,不过好消息是千夜 咎对自己尚未敌意。面对步步紧逼的威士眼线,迪蒙也的木质也抵住了剑鄂。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间,女子突然嘶吼一声并径直冲向了千夜 咎。而这一声嘶吼更像是开战号角,让那些本蒙着斗篷的眼线纷纷卸下了伪装:
迪蒙本以为他们是一群悍不畏死的死士,亦或者视财如命的雇佣兵,可事实上这些家伙甚至很难被称之为人类。身形佝偻的巨人双臂过膝且仅有三指,他们的瘦长且覆甲的头部令自己联想到某些奇幻生物,光是注视他们就让迪蒙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这都什么玩意……】
厌恶与惊愕让迪蒙倒吸了口凉气,这些生物并没携带枪支,相反是取出了位于后辈的异形刀刃。就在一声枪响过后,他们也犹如饿狼般齐齐扑向了自己。在【战车】的加护下,自己身体的各项技能都有了明显的提升。在用磨刀棍架住异形刀刃的同时,迪蒙另一只的短剑也割向了那生物的手肘,自己虽不知晓这些生物究竟是什么。但只要破坏了关节,那他们也一样掀不起风浪。短剑割下了他们的皮肉却未能伤筋动骨,好不容易挡下第一波攻势,更多的生物也从四面八方涌出。就在迪蒙即将招架不住时,千夜 咎用一招漂亮的袈裟斩砍倒了其中一只生物。然而下一秒,发了疯的女子却一把撞开那些生物并横进了战场的最中央。
完全丧失理智的她已不与任何人为伍,无论是自己、千夜 咎还是那些意图不明的生物均遭到女子的攻击。几乎同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作一团。不曾间断的刀光剑影令迪蒙无从思考,配合千夜 咎斩杀了另一个生物后,完全狂化的女子也发起了新一轮攻势。
如果说她先前的动作还有几分剑术底子,那如今的动作就完全走了样,疯狂挥刀的她完全无视自身破绽,可总是如此她也未能触及到千夜 咎的衣角。自己虽然不是什么剑术大师,可好歹也对剑路有所了解。在配合千夜 咎挡下多方袭来的进攻后,两人也从顺势撕开了一条口子并直面全力突刺的女子:
腾空前跃的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也正因如此这一刺才格外难对付。即便是千夜 咎也是在千钧一发间挡下了这一刺,伴随着刀锋之间的火花灭却,转守为攻的千夜 咎也反手回砍。女子下意识的格挡却遭到了识破,突然的变招令女子猝不及防。纵使她有所察觉,千夜 咎手中的刀刃还是重重压向了其肩部。
就在迪蒙觉得胜负已分的时候,女子突然放弃了招架并放任千夜 咎削下其胳膊。她打算将胜负压在这一手上,只可惜千夜 咎并没如她所愿。几乎是女子反手挥刀的刹那,前者的淡蓝刀锋也稳稳打了女子的太刀之上。伴随着千夜 咎调整刀刃并借势上挑,一抹朱红也晕开于女子的腰腹。
“咳啊……”
一手持刀一手提鞘的女子踉踉跄跄后退多步,她本想保持站立可最终还是因为负伤而单膝跪地。也是在这一时刻,那些原本被打倒在地的生物突然站起并朝着女子所在的方向奋力奔去。威士的目标终于明了,可自己却已经无法再做些什么。
“斯戴奥!”
无法冲破防线的迪蒙大喊自己的战友,可不幸的是他也陷入了与Veinti-Nove的缠斗无暇回防。不由得望向一边的千夜 咎,只见这个身手矫健的男子仅用一刀便斩开了多个生物的胸膛。但就在他跃至女子身旁的时候,倒在他一旁的生物面甲却发出了诡异红光。
“危险!”
伴随生物的引爆,一股热量席卷了整个千夜宅邸。即便自己没被爆炸搏击,可也已赶不上去阻止其他生物行动。也是在硝烟散去的那一刻,迪蒙发现威士已然得手。在牺牲了多个眼线后,其中的一只生物成功握住了女子的野太刀。可就在那生物打算撤离时,突然出现于空中的千夜 咎却一把砍下了那生物持刀的手臂。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手,千夜 咎成功夺走了野太刀,而留在生物手中的却只有刀鞘。
“不对……”
就在迪蒙意识到蹊跷时,那生物已奋力将刀鞘掷出,而在围墙上接应的另一只生物则一把抓住了刀鞘并快速逃离了千夜宅邸。
千夜 咎并没前去追赶,因为他十分清楚还有一件事要由他来画上句号。
——千夜——
滴答……鲜血湿润了自己的腰腹,体温与力量也随其流淌而不住流失。当诗帆反应过来的时候,“蚀”已悄然脱手。她缓缓抬起了头,那对令人不忍直视的浑浊双眸里尽是迷惘:
她流浪了太久,以至于真抵达终点的时候,自己的原本初心也遭忘却。这一旅程中她经历了许多,但能够记忆下的片段却寥寥无几。仇恨如同一片深不见底的泥沼,即便侥幸逃离,上岸后依旧会精疲力尽。
痛恨自己的弱小因而变得更为可笑,回顾自己的所作所为,诗帆突然很想放声大笑。懦弱的自己非但一事无成,反倒是为虎作伥成了师门中的笑柄。
【那迎来这样的结局也不算意外吧?】
自嘲不已的诗帆已无法清眼前的一切,“恶鬼”的侵蚀远比自己所想的更为严重。不光视觉,其余的知觉也在一点点退化。因此而来的恐惧于瞬间将她层层环绕。低声呼喊,她能够想到的第一个名字不是别人,正是与自己有“杀父之仇”的千夜 咎。
“我在这。”
那男声是如此熟悉,又如此焦急。明明只是听闻,但诗帆却觉得无比安心。五感的逐渐丧失令她感受不到师兄手掌的温度,更看不到此刻的咎是有多么自责与悲恸:
“为什么不转移伤口?”
“因为我实在太累了,咎大人。”
正因为有【月】的推波助浪,自己才会犯下如此大错。不死也就意味着伤痛将循环反复,在折磨自己的同时也伤害到了自己最为珍视的家人。诗帆品尝过种滋味,所以她才不愿意继续下去,由自己而起的罪孽也应由自己来斩断:
“可以再拜托您一件事吗?”
愈演愈烈的剧痛正撞击着自己所剩无几的理智,诗帆好不容易才压制使用“月”的欲望。她不想就此功亏一篑,所以她紧紧握住了咎的手:
“我是个没用的人,不但没能抵御住‘鬼’的侵蚀,更给师门蒙了羞。”自目睹直人死去那天,自己的一举一动就都受到了“恶鬼”的影响。蛰伏心底的“恶鬼”已将自己潜移默化为其同类。错误的仇恨更是成了它的食粮,而无论这份扭曲的仇恨有多强烈,终有耗尽的一天,“或许是报应吧,现在就连它都不再需要我了。”
若不是咎出手相助,“恶鬼”早就将自己啃食殆尽了。当然即便自己捡回了一条命,这具残破不堪的身躯也注定无法长久。“恶鬼”对诗帆身体的破坏是毁灭性的,不管她能多少次转移走致命伤,其凄惨的结局都不会有丝毫改变。
与其在绝望中死去,不如最后勇敢一把。
如此想着的同时,她也提出了最后的恳求:
“咎大人,请您替我介错吧,趁我还能自控的时候。”噙于眼眶的泪水最终还是不忍重负沿着诗帆的脸颊躺下,现已目不识物的她从未那么那么害怕过。她害怕,害怕万籁俱寂的无尽黑暗彻底吞噬自己,届时……就连死亡都会成为一种奢望,“趁我还能感受到您的时候,让我像个武者一样死去吧。”
此话一出,当即遭到了咲音的否定,可咎却没有话语。失血过多令诗帆难以呼吸,而伴随每一次鼻息,冰冷都会从自己的毛细孔渗入。耳鸣不止的诗帆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说道:
“求您了,咎大人……请别让黑暗继续吞噬我了。”
直到最后,诗帆都没能逃脱那一泥沼,她不想沉沦于那无尽的苦痛之中,所以死亡也成了她唯一的解脱。如果能死在爱慕之人的刀下,对诗帆来说也未尝不是种幸福。如此想着的时候,倦意也催促诗帆合上双眼。
咔嚓。那是刀刃出鞘所独有的清脆声响,不由得微笑,诗帆就这么放缓了呼吸。伴随日本刀的落下,她也听到了宣告流浪结束的钟声:
“谢谢……”
再简单不过的两字中却包含了无数复杂至极的情感,带着愧疚、不舍、忧伤以及满足,诗帆松开了紧握咎的手。
晚风拂过庭院,落于地面的铃铛依旧清脆作响,可其主人却已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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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挥舞都是在做告别,当“雫”落下时,自己怀中的小师妹也就此没了呼吸。原本咎还能感受到她那轻到不可思议的重量,可当刀尖埋入诗帆胸膛后,那份重量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永别了。”
无数樱花花瓣于此刻尽情飘散,而名为雾久诗帆的女子也于此刻不复存在,她的逝去凄凉却又带着一丝诡谲。只得抬头注视那些犹如火花般转眼即逝的樱花,咎也下意识抬起了手。
舒展手掌的他试图当下那片即将远去的樱花瓣,可就在咎即将触碰到的时候,那枚花瓣却转化为了代表雾久诗帆的【觉醒塔罗】。他听到了咲音正在自己身后低声抽泣,可不知如何开口安慰的咎却只能愣在原地,用自己的方法思念着自己最为疼爱的小师妹:
明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为何此刻的自己还会感到怅然若失。自己完成了师命,不但斩杀了“恶鬼”,还重新夺回了妖刀。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仿佛心被挖走了一大块,心中空空如也。
咎得不出答案,也懒得去思考。
“蚀”仍摆在原地,沾染了无数人鲜血的妖刀无时无刻不渴望杀戮,而杀戮则会进一步引发怨恨、苦难以及灾厄。倘若不是为了断绝这些,自己也不会走上武者之路。伸手握住那把侵蚀了无数人心智的野太刀,咎还剩下一件事要做——那便是一劳永逸的处理掉它。
“请回吧。”
即便自己做了非常充足的心理准备,杀死自己同门师妹还是给咎带来了异常沉重的打击。他很清楚,心念已乱的他非但不适合完成摧毁妖刀的最后一步,甚至连与人交谈都会变得异常困难。就这么侧身,面对前来协助自己的两位【觉醒者】,咎甚至凑不出一句感谢之言。
“节哀顺变。”
与保持沉默的白发男子不同,为自己抵抗敌人的黑发男子在很是礼貌的行礼后选择了转身离开。也只有在所有无关者都离去后,那堆积于心头的情感才能得以宣泄。
异常粗鲁地将“蚀”刺入庭院的碎石中,咎选择在一番深呼吸后缓缓转身。也是同一时间,早已哭成泪人的咲音径直扑进了他的怀中。
“为什么……为什么是诗帆?”语无伦次的询问实则并不需要回答,任凭咲音捶打的同时,咎也尝试去安抚她,“明明不该这样的,明明……明明……”
“明明诗帆才是最该得到幸福的人。”
不由得抬起头,咎不希望咲音察觉到此刻的自己是有多么脆弱:
“明明她才是那个最该活下来的人。”
直人曾向咎坦白,自他得到“蚀”的那天起,安度晚年就成了一种奢望。因为无论一位武者能达到怎样巅峰与境界,他终究逃不过岁月的侵蚀。英雄终将迟暮,被“蚀”所折磨的直人之所以会将养女诗帆托付给自己,正是希望自己能带给诗帆幸福。然而越是美好的泡影在幻灭时就越是令人心痛,无论恩师还是自己都尽可能想将诗帆排除在这一责任之外,可事与愿违,最无辜的诗帆却被伤得最深。而除了痛恨自己的弱小与无能外,咎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回去吧……”
泣不成声的咲音是那般疲倦,自始至终都没瞥过“蚀”哪怕一眼的她慢慢退步,而在腾出一定的距离后,她也再度向自己哀求道:
“我们回去吧?”
曾几何时,库洛妮希娅向咎承若,若能赢下【全知全能之争】,无论怎样反常理之事都能轻松达成,死者复苏更是不再话下。咎没少动过该念,可亲手杀死了直人和诗帆的自己又有何脸面面对两人?咎之所以参加这场厮杀,并不是因为渴望能借此颠覆一切。相反也只有参加了【全知全能之争】,自己才有机会夺回妖刀。自己不奢望用更多的杀戮与过错来弥补,更做不到对咲音的恳求置之不理。自己失去的已经够多了,没必要在此地继续徒增。
片刻后,咎点了点头,而他的眼神中既有遗憾也有释然。
——Veinti-Nove——
Veinti-Nove很少会走得那么快,更不会那么想举枪射杀某人。挤过人群的他按下了电梯,也是在等待电梯到达的那段时刻里,他才逐渐冷静下来:
与威士的互相利用注定无法长久,自己本就对此心知肚明,然而当自己被他摆了一道时,愤怒还是冲上了心头。
Veinti-Nove不喜欢受制于人,更讨厌受人摆布。而对于那些胆敢欺骗自己的人,他更是不惜代价也要将其杀死。
“现在就想着对老朽出手,是不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刚进电梯没多久,一个工薪族打扮的男人就对自己开口说道,“还是说……你不过是想与老朽一起看日出?”
按下了最高层按钮的上班族并没有转身的意思,他依旧注视着前方,语气中的傲慢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是后者的话,老朽十分欢迎。”
Veinti-Nove不止一次想要打爆眼前工薪族的脑袋,可这么做也无济于事。于是他强忍怒意,在电梯升过了一半楼层后,他才缓缓开口:
“你还隐瞒了些什么?”
“老朽隐瞒的事多了去了……但如果只是有关刀鞘的,那老朽倒是乐意和你讲讲。”
双手交错胸前的Veinti-Nove索性靠进了电梯角落,他本就不认为威士会对自己全盘托出。对于之后要说的事,他也一样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
“老朽确实说过这把武器对【全知全能之争】至关重要,可老朽却没说过这份力量的来源……”威士玩了一个不算巧妙的把戏,只不过自己确实先入为主认为力量寄宿在了刀刃之上,“老朽之所以让你把妖刀带回来是因为老朽考虑到了你没法处理。这把妖刀可不想你想得那般简单,里面也确实蛰伏着一只嗜血的恶鬼。”
“什么意思?”
“有一位【觉醒者】寄宿其刀鞘之中,老朽非常清楚其手段,若是你触碰了那刀鞘,说不定你早就成了他的傀儡。”
即便如此,Veinti-Nove也不打算向威士道谢。他压根就不打算事先告诉自己,这也意味着威士实则不介于自己被妖刀所控制。虽然颇为不甘,但就这一局确实是自己输了。
“你究竟在盘算什么?”
倘若这刀鞘只能腐蚀人心,那威士自然没理由将之留在身边。既然他回收了妖刀也意味着他一定有所图谋。
“老朽自有安排。”对于这回答,Veinti-Nove并不感到意外。而在电梯抵达顶层后,自己也先一步走了出去,“有劳了,Veinti-Nove。”
威士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客套不如说讽刺更为贴切,不在言语的Veinti-Nove径直走向了天台花园。而在花园正中央,一位坐在轮椅的老翁正仰望着星空。
Veinti-Nove不清楚威士的底细,但他知道这老狐狸有不止一具傀儡。而眼前的白发老翁则是他最为偏爱的,快步走上前去的同时,Veinti-Nove也取出了左轮枪并将枪口顶在了老者的后脑勺上。
“怎么还是为之前的事而愤愤不平吗?”用打开枪保险的清脆身作回应,Veinti-Nove早就没了继续交谈的耐心,“还是说……你非得冲动一会才能回府修整。”瘦骨嶙峋的老者依旧望着远方的无尽黑暗,他的语调迟缓却响亮,像是斥责又如同讥讽。Veinti-Nove深吸一口气,他也明白在傀儡脑袋上开洞实则无济于事,但他也不愿意在此示弱,“你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是不会向老朽宣战的。”
“我不这么认为。”
话音未落,Veinti-Nove便扣下了扳机,待硝烟弥漫,弹壳落地。夜空之上的那轮新月也由此悄然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