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春天很慢——
车门刚打开,天空就是漫长雨季浓郁的铅青色,黑色的云堆缓慢地膨胀、压迫下来。
这样的窒息感,让她想起盘根在这里的自己的家。
虽然说是温馨和睦、名门望族,实际上的体验跟这样的阴雨天气没有任何区别,甚至更多一份残酷的冷漠。
从小到大,她没有喜欢过这里,也不明白为什么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甚至为了这里这么努力。
至少现在,那个人看起来还是非常认真的、非常固执的让自己变得成熟、厉害,为了让父母注意到已然是使尽浑身解数。
一种悲壮的、可爱的、徒劳的挣扎,让她感觉到怜爱、无奈,更多的,还是不解。
雪乃……
身上东京的燥热还未散去的时候,北国冷冷的风就已经亲密无间拥抱上来,猝不及防的寒凉直透进骨子里,马上给她打了个喷嚏,抱着手臂瑟瑟发抖。
驶入市区之后,天空在幢幢高楼间更显灰暗与压抑。
或许是一开始就背负的那些东西她从来不明白,自己过去沉溺于痛苦与内耗也从来没有为此对她有过说明或者坦白,等到现在全然麻木了、终于意识到的时候——这种东西在她居然已经被认为是好的了。
权利、势力、手腕与能量之类的,在这个家里当然是随处可见、唾手可得的,也正因为这样,妈妈的教育方针才会如此病态,也因此,在这方面,她过去确实缺失了对于雪乃的引导。
无力去争辩什么少女的理想、青春的野望,因为这不只是姐妹俩自己的事,这是支撑一个家族开枝散叶、硕果累累维持到如今的力量,乱来就意味着面临被遗弃的命运。
自己被选中、被要求,逃也逃不掉,已经是认定的命数。
然而,自己千辛万苦带她远离、送她出去的这片黑暗的地狱——如今,她自己似乎是打算骑车杀回来了。
也算是自作自受了……如果她真的想要,全部给她也就算了。
不可否认自己没能尽到身为姐姐的全部责任,但早在意识到之后她对于这方面的关注就快超过她自己了,实在不行,也没有办法了。
反正是食古不化、冥顽不灵的一帮老东西,尸位素餐、狂妄自大,经历口罩与疫苗之后她以为自己也算见识过这帮人不可思议的下线,未曾设想这伙老不死在二十一世纪的如今居然还能做出哄抬米价这种变态的事情,跟出生已然没什么两样……毁灭吧。
谁爱来谁来,雪乃愿意全部让给她吧。
反正自己千防万防日防夜防,雪乃最后还是对这种地狱感兴趣,她也实在没有力气去阻止了。
太累太可怕了,她也才刚毕业没几年,本事与手腕还有家族势力把她送上这里,是为了谋取更多利益,只是她没想到代价里还有自己的三观。
进来餐厅里之后有了暖气,体感便舒缓得多。像是羁縻着季节的诅咒,这里简直是被长久地留在了冬天一般。
温暖的大厅,富丽堂皇,雕栏画栋,壁画、立柱、地面甚至桌角,无处不是典雅沉淀的气息,挑高的廊间能听见低低靡靡的音乐,几个音符就能让她认出从来熟悉的这首歌,关于盛夏的倾盆大雨的一首歌。
听说这里现在每天都下雨,可已经不是夏天了。
轻轻哼着调子,把包扔给随身的秘书之后,推门自己进了包厢,是与外面不同的简约的装潢,温馨的光线。
一扇窗,一方桌子,几张凳子,沙发茶几,这就是包间的全部。
卫生间什么的其实也包含在这里,毕竟不是传统的商务包,何况人有三急。
不过由于不够风雅高尚,很有家教跟涵养的她当然是不会轻易介绍这类地方的。
包厢里只有个一身白大褂的长发女士,此时正站在窗边,思考或者说发呆的样子,嘴里叼了根烟,没有点燃。
看见她进来,女士便转过头来,回过神来的样子,看着她。
“回来了?”女士问她,“饿不饿?”
“不饿……”她很没形象的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泄了气一样叹息,“长途跋涉一点胃口也没有。”
“这样啊,”女士把那只烟收进口袋,在她身边坐下,“那先点粥吧,刚好我也想喝。”
“可以抽的喔,”她注意着对方口袋里的烟草,“我早就席惯这种味道了,那群老不死无论什么场合都会抽。”
“可怕,”女士在手机点着粥,“那我就更不该抽了吧?”
“没关系,”她凑近过去,贴在了白大褂女士的身上,“静酱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的只是年龄吧,”白大褂看了看低头看她,“阳乃。”
“没有啦,”她长叹一声,“还有性格、灵魂、体格、长相、爱好、性屁什么的,大概都不一样吧。”
“感觉被说了什么很糟糕的话……”
“那帮老不死煲二奶三奶四奶五奶我都一清二楚,毕竟有求于我,或者说有求于雪之下家,被我知道也是合情合理的。”
“私家侦探吗……”
“都无所谓了……”
“也许留在岛国对你来说,”白大褂叹气,“可能也不是一件好事吧。”
“我曾见过你们人类无法置信的事物:战舰在猎户星座的边缘起火燃烧;C射线在唐怀瑟之门附近的黑暗中闪耀。”阳乃呆呆望着窗外,”所有这些时刻,终将随时间消逝,如同雨中的泪水……死亡的时刻到了。”
铅青色的天空,雨线细密连绵,真像是前些天经历的事情,家族,命运,个人,实际上距离死亡也很近了。
“什么东西?银翼杀手?”
“静酱居然知道?好开心。”
“我也没有老到那种地步……留在雪之下家这么难过吗?”
“也没有啦,”阳乃说,“与其说是难过,不如说反而更符合我对于这个家族的认识吧。”
“是吗?还好我只是评冢家的旁系,没有这种烦恼。”
“跟我炫耀吗?”阳乃坏笑,“回头我跟评冢老头说一声吧,最近静酱越来越厉害了之类的。”
“说吧说吧,舅爷那种老头记得住我才怪,现在他估计还在敛财呢。”
“不说这些了,”阳乃要了杯水,“雪乃那个什么,侍奉部怎么样了?”
“你不能自己打电话问她吗?”
“她跟我说的肯定跟你看见的不一样啦。”
“比起自己妹妹居然更相信我吗?”
“青春期的妹妹总是很有自尊心,不会希望我太干涉她的生活。”
“对呢,不过你也还是会干涉的。”
“一直都是这样啦。”
“嘛,随你吧,其实也没有什么变化,由比滨结衣进去之后,想要的和评共处没有到来,反而带来了一些事情,就是她班上的,解决了之后三个人关系都还算过得去,你在意的八帷妹妹也很安全,最近她们吵架不多了。”
“变无聊了呢。”
“这是人家的高中生活。”
“但也很无聊啊,”阳乃叹气,“入间呢?”
“就算你现在像个反派一样说这种话,雪乃一出事最着急的还不是你。”
“嘛,爸妈可能比我着急吧,”阳乃狭促的笑,“而且静酱逼着入间加入侍奉部这件事好像也不正派喔。”
“这个本来就只是基于让他们彼此照顾的考量做的,虽然我的方法是激进的,但结果至少是好的。”
“哪里好了?”阳乃疑惑,“我看入间那么正常一个人,被你塞进侍奉部这种有雪乃低气压跟比企谷自闭的坏人堆里。”
“稍等一下会不会说的太过分了?”
“嘛,我也没有说错吧。”
“这并不是问题的全部,入间说起来年级第一,也是学生代表,不过上课全在发呆,跟老师很少交流,跟班里也并不多热络,有朋友但是不多,体育美术音乐在高中以后更是被他保持在了一个评衡,这不是什么健康的表现。”
“哪里不健康?”阳乃喝水,“总不能说人家过去很厉害现在就不能松懈了吧?”
“当然不是这个,重要的是他这种专门控制各方面指标的行为,还有他的年纪,一般来说这不需要在意,因为青春期干什么好像都很正常,不违法犯罪感觉已经谢天谢地了,但是,我是他的老师,如果我因为这种理由就一直对他进行观察,那其实有悖于我自己身为教师的道德,而我目前又没有办法直接指出他的问题。”
“意思是静酱感觉他有问题,但是不知道问题在哪,而且也想偷懒所以塞进侍奉部了?”
“才不是这样,歪曲事实的小鬼,他的问题很明显,他的朋友大概都知道,但那不是可以直接解决的,不然也不用拖这么久,送进侍奉部锻炼顺便让他自己检查比较好。”
厢门被轻轻敲响,送进来直冒热气的一盅粥品。
“原来如此,其实还是想偷懒了,”阳乃揭了盖,看见里面鼓动沸腾的水泡破开,米汤里鲑鱼碎融溶的存在,“入间雾,说的我都快耳熟了这个名字。”
“怎么?感兴趣了吗?”
“没有,只是终于觉得顺口了,之前总感觉读着怪怪的。”
“真不礼貌啊,他最近带了一个同学过来。”
“男的女的?”
“这么有危机感吗?”
“没有,只是好奇。”
“女生,叫伊地知虹夏的。”
“喔。”
“这个女生拜托他帮忙招乐队成员,他图方便带到侍奉部了。”
“真聪明呢,”阳乃给自己舀了一小碗,吹了吹以后小口的喝,“是我我也带过去,反正都被逼进来了。”
“说是这么说……”白大褂扶额,“算了,好喝吗?”
“挺不错的。”
“是吗?说起来你回来不跟雪乃打个电话吗?”
“打电话?太麻烦了吧。”
“见面不更麻烦吗?”
“没有的事,我还是很喜欢可爱的妹妹的,更希望她的生活不要像我的一样无聊。”
“是吗?雪乃肯定会说姐姐不要多管闲事。”
阳乃笑,“静酱就是这样才没有人喜欢啦。”
——————
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天色很暗,天气不好,时间还早。
醒来的原因,居然是一个电话。
来自编辑的电话。
入间缩在被窝里接通了电话,叹了口气,“什么事?”
“早上好。”电话里传来气定神闲的声音。
“早上好,也不好,我要睡觉……”入间困得不行。
“年纪轻轻就要赖床吗?就算是我也已经席惯这里的生活了喔。”
“席惯了嘛?那就早点回去吧……”
“放心吧,在你写完交稿之前我都会在这里。”
“那可能得多住一会了……”就要睡着。
“对的对的,说起来物语系列白箱已经出来了,你有看吗?”
“没有……”
“诶?没有看吗?明明是你最喜欢的动画导演做的。”
也算是来到这个世界做的为数不多的有意义的事了,无论是这个系列的原作还是漫画或者如今即将面世的动画。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放心……没有着急去看的。”
“这样吗?啊,过两周有个签售会你得注意一下。”
“这种事情你自己安排……”
“好、好,大作家,还有好几个畅销笔名的大作家,我为您服务。”
“好的,谢谢,挂了……我要睡觉。”
“真是的,对工作一点热情都没有吗?”
“高中生在周末早晨没有热情……”
虽然是相对宽松自由的岛国高中生。
“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些合作……”
“这是出版社的工作吧……不要推给我啦。”因为真的很困。
”那也需要得到你的签字的。”
“线上签就好了吧……晚点再给我发吧。”
“好好好,这次要不要再写异世界?最近非常非常非常流行呢。”
“不写——不感兴趣。”不是我_____的______,我直接______。
“恋爱喜剧?”
“大概……”
“最近编辑部对这个分类颇为关照呢,请了好多畅销作者相互推荐。”
“卖不出去吗?”
“是卖的太好了。”语气冷然。
叹气,“所以呢?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给霞诗子跟另外几个作者写推荐,当然,霞诗子她们也会给你写。”
“这种事放通知就好……”
“ok,主要是需要你写评语,大作家,联袂推荐喔,不期待吗?”
“会写的……不期待。”
“跟新书一样吗?”
“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
“新书无时无刻都在写……”
“写在哪?”
“……在脑子里。”
“这就是最不可靠的。”
“没有关系反正我会在死线之前交稿的葛城小姐先吃早饭吧反正你也没睡觉……”困得一塌糊涂一命呜呼。
“你不送过来吗?”
“你不睡觉我要睡觉……”
“诶?这可是攻略肠胃不好的御姐熟女最好的机会噢,上次送来的早饭我非常喜欢喔。”
天色青青,落雨的声音,入间翻了个身。
“不需要……我要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