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入间家出来的时候,天上还在下雨。
还不是深夜,听得见远远近近许多声音,晚归的、招呼的、赔罪的、大声讲话、觥筹交错、嬉戏打闹、婴儿啼哭、温柔哄着的声音。
都是稀松评常,席惯了的声音,一切都缥缈在沙沙的雨声里,无边夜色,仿佛变得遥远。
就像雾的身影。
入间在她身后带上了门,手里带着伞,抬头往往外看出去。
路灯照在迷蒙的夜色里,照亮了半空中丝丝缕缕、连绵不绝的雨线,透明的亮色。
“好大的雨……”他喃喃地说。
“感觉,”杏菜看着他走近,说,“没有停过呢。”
感受着室内给予身体的温暖在风里飞速流逝,八奈见杏菜在纷乱的蓝发间用双手捂着嘴呼了口气,让小手能够暖和一些。
屋檐下的光里能看见暖湿的气团在空中弥散,北国春天常见的场景,仿佛冬天虎视眈眈、回光返照模样。
“说了很冷啦,”入间靠过来,把挂在手臂上的外套展开,披在她肩上,问她,“要不要擦鼻涕?”
“还不用啦,”杏菜低着头,把带着入间气味的外套扯紧了,“我又没感冒。”
“好~”入间看了看她,没再多说什么,打开了伞,巨大的伞面一下子遮蔽了路灯光线,他说,“趁雨还没有下的更大,走吧。”
头顶沙沙的响,伞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他的剪影,隐约冷色的光边,杏菜抿了抿嘴唇,“我想去便利店。”
“雨太大了。”入间
“我想喝酸奶。”
“那我回家给你拿。”
“不要啦,”杏菜挽住他的手臂,晃来晃去,“便利店!”
“明明这么大雨?”
“反正带伞了,”杏菜撇了撇嘴,“而且雾还没洗澡吧?怕什么。”
“怕麻烦……”
“你嫌我麻烦?!”
“我是说下雨啦。”
“哦,”杏菜哼了一声,“去便利店。”
“唉,走吧。”
走在雨里,头上是宽阔稳重的伞面,承受着雨滴、沙沙作响,脚下是积水、湿滑的路面,得挽着雾她才放心能让自己放心地走,身边,当然就是被她紧紧挽住的人,不想放开的人。
街灯下空荡的路面,大雨滂沱,只有他们。
“排水……”入间叹气,“做的好烂。”
“老区了嘛,”杏菜低头看去。
积水成了薄薄的一层,正在不断地激荡、涟漪,被他们踩过。
入间穿的是拖鞋,杏菜则穿的凉鞋,小脚丫子小心得走,还是被雨滴沾上了。
“感觉好脏……”杏菜缩了缩脚指头,感觉到脚尖冰冰凉凉的。
“回去洗了就好,”入间也看了看,“雨太大啦,现在去便利店就是会这样的。”
“雾不想去便利店吗?”杏菜问。
“不想,”入间回答,“明明刚在家里吃过零食。”
“我想去,”杏菜说。
“所以我这不是陪你过来了嘛。”
“可我的脚湿了……”
“回去洗了就好,”入间叹气,“要我背你吗?”
“你背我就变成我来撑伞了,”杏菜摇头,“好重,不要。”
“那就先走着吧。”
“可我的脚还是湿的……”
“现在也没有办法给你洗……”
“那就回去洗,雾帮我洗。”
“诶?”入间一愣,“为什么?”
“因为我也会帮雾洗,”感受着入间偶尔在自己脚上掠过的视线,杏菜终于难得的笑起来,“我要喝酸奶。”
“好……”
转过一个路口,便利店招牌白绿色的光已经隐现朦胧的夜色中,光线里透明的雨丝纷纷扰扰的飘落。
杏菜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雾知道,”她问,小心地踩水,“我为什么要来便利店吗?”
“酸奶?”入间回答,“刚刚你自己说的吧?”
“对,还有呢?”
“烤肠?”
“也不错,还有呢?”
“原来是让我报菜名吗?”
“不是啦,还有,”杏菜凑近他的面庞,全是男孩子清爽的气息,她轻声细语,“我想让你多陪我一会。”
风过来,雨沙沙的响。
“哦,”入间看着前方,说,“我这不是过来了嘛?”
“只是这样?”
“还要怎么样?”
“感动、悸动、悸动什么的呢,没有吗?”
“没有喔。”
“真的假的?”
“我骗你做什么。”
从便利店出来,已经是满满当当一大袋零食了。
杏菜拿了根烤肠在嚼,把最后一口递给了入间。
“好吃吧?”杏菜眉眼弯弯。
“嗯,”入间嚼着,“就是淀粉味不够。”
“喂,这是肉肠。”
“好吧,”入间叹气,“我可能更喜欢淀粉肠的味道。”
“那种味道的,”杏菜想了想,“得在专门的烤肠机上才有吧。”
“至少便利店是没有的。”
大雨依旧倾盆,杏菜走进伞下的时候,风正好过来,早春的尾巴在这场久违的雨里送来了微末的寒冷。
“雾觉得,”杏菜冷不丁地开口,“春园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入间拎着一袋零食皱眉。
“漂亮,或者非常吸引人什么的。”
“杏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杏菜说,“我在问雾对春园的感觉啦。”
“你感觉我跟春园是什么关系?”
“关系……”心里猛地一紧,又想起来跟春园的约定,顿时放下心来,杏菜回答,“朋友?”
“对啊,朋友。”
“所以?”
“就是朋友的感觉啦。”
“只是这样吗?”
“那还要怎么样?”
“没有什么心动不已的画面或者回忆什么的吗?”
“嘛,”入间叹气,“被老师发现她抄的是我的作业的时候,心跳挺快的。”
“不是这种啦。”
“那是哪种?”
“是那种少女漫画里面的……”想了想,杏菜也有些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是那种,心动不已的、恋爱的感觉啦。”
“感觉,好复杂……”
“不复杂啦,那雾到底有没有这种感觉嘛。”
“没有喔。”
“真的?”
“真的。”
“那……”蓝毛水母头顿了顿,“娜娜?”
“娜娜怎么了?”
“雾对娜娜有没有那种感觉?”
“没有啦,”入间看了看她,“怎么了?杏菜怕我抢走她们吗?”
安静,风雨交加的声音。
“……雾是怎么能想到那里去的?”杏菜扶额问。
“因为,”入间想了想,“你一直在问嘛,而且感觉杏菜意外的珍惜朋友,说不定就是这样的,不过不用担心,我不会抢走她们的。”
“我服了……”
两人在伞下走着,依旧有些对话,不过更多的已然不再是女孩忧心忡忡的青春心事,而是走过的老旧的公园,雨里沉默的秋千、褪色的滑梯、跷跷板,如今被丛生的杂草包围在幽静的角落,像是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寂寞的样子。
过去这里当然不只他们两个人,小孩总是一大帮人成群结队忽然只剩几个人的,搬走一部分、远读求学一部分、逐渐冷落一部分,就只剩,这么几个了。
躲猫猫、木头人、过家家、翻花绳的游戏,看月亮、看星星、逗猫逗狗的事情,好像只在昨天,触手可及的温暖,在时间的雨里已经远去了。
杏菜的目光远远的望出去,路边那棵树上,两小无猜刻下的痕迹,在夜色的雨里已经看不清了,模糊的世界。
春园。
那样俏丽又可爱的样子,被自己说破的时候的眼神,紧紧牵着自己的手,即便是这样,即便是这样,也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味,有的只是彼此紧绷的心情。
原以为即将爆发的争吵、咒骂、争执,甚至撕打,没有一件事是发生的。
有的只是警惕、怯怯的眼泪,那样的眼神。
她记得那样的眼神,低低的声音。
“我没有、没有要抢杏菜的东西……”
更多的,却是眼泪。
金石春园。
为什么会玩在一起、会玩这么久、会这么在意,一直以来的记忆,确确实实是存在的,也没有任何的弄虚作假,真心实意的一切,即便她也明白自己其实并不懂她的。
但是,一直可以确定的是,她也是没有恶意的。
那天黄昏的眼泪,让她们彼此拥抱在一起。
这样的事情,总让她想起另一个人。
娜娜。
知性、聪明、漂亮又冷淡的那个身影,总是安静的听他们吵闹,偶尔的开口也只让氛围更加融洽,是杏菜过去最想成为的样子,永远冷静而知性的样子。
直到她们向她伸出了那只手,那样的邀请,用自己其实早已了然的事实,去勾起她或许尘封已久、故意忘记不去在意的心事。
这是对的吗?
杏菜不知道。
至少,这是无论她们中的谁,被雾接受之后,剩下的人不那么难受的办法。
虽然这也只是最理想的情况。
夜雨潇潇,伞面笼罩的光景里,到了家。
杏菜依然呆呆的,在想那些事情。
入间牵着她进去,跟八奈见夫妇打了招呼之后,两人一起上了楼。
杏菜回过神来的时候,手依然在入间手里,已经是软软的热意了。
明明是稀松评常的事情,面上却莫名滚烫起来。
“怎么了?”入间问。
“没、没什么……”杏菜撇开了视线。
“又闹变扭了吗?”
“才没有啦,”杏菜哼了一声,“我又不是小孩子。”
“好……”放下来一盆水,入间说,“来洗脚吧。”
“哦、哦。”
感受着脚上传来的那双手的质感,温度,力道,面上越来越烫——
“喔,洗干净了,”入间说,“看着还挺可爱的嘛。”
“什、什么啦?”
“杏菜的脚啦。”
“好啦、好啦,痒啊,不要挠了……”
心里越来越清晰的世界。
雾就是这种地方不行啦。
想到黑发跟金发的样子,春园跟娜娜,其实大家都一样吧。
其实又怎么会真的想分享……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伊地知同学,虹夏同学,雾说起来的样子,好像很厉害、很努力,那些事情,感觉会很辛苦。
侍奉部,雪之下雪乃,雾说冷冰冰的,好厉害的女孩子。
爸爸最近开心,雾笑起来。
好事,但是,心里微微的害怕
害怕什么呢?
失去,又或者,入间身边最近的不再是自己了。
明明我才是陪了他最久的人,看着他渐渐长大、成熟的人。
还未说出口,却总是隐隐的难过,失恋仿佛只是等待着那句话出口就随时可能成真的未来,甚至算不得薛定谔的猫。
不过让大家一起,也没有经过入间的意见,其实也不关他什么事,现在也只是她们的事情。
不管怎么样,她都想象不到离开雾的模样。
时常会迷茫未来的方向,吃吃喝喝当然能够缓解心里所有的焦躁不安,却永远不能停止那些可怕的滚烫的东西在心里无时无刻的放大、放大、放大,包裹整个世界。
不过,虽然看不见未来自己的模样,却总能看见雾的样子。
也会渴望在独处的暧昧时分,听见“不想你成为谁的女友”这种显得霸道、却让人心动的告白,告白,告白,到头来,其实只是不想雾成为别人的男友
每天傍晚一起回来,自己会过去雾的房间,在那温馨旧木的楼梯的转角,二楼的第一间。
不过雾会在阳台一侧锻炼,说是会更健康,甚至拉着她一起,一开始满心期待某些手把手教学的心情马上就被弹力带可怕的韧性与所折服,她自认性情安恬,更何况体力有限,所以每次都是做完雾安排的两三组训练之后就开始摸鱼,还有摸雾带汗的肌肉,腹肌胸肌肱二头肌,坚硬香甜,虽然最后她自己的腰间却浮出了圆润的小泳圈。
很多时候也会专门过来吃晚饭,下午的进餐对她来说更多像是一种零食,通常拉着雾在家吃饱过来,也有时候两个人自己在这边做菜。
虽然不愿意承认,也对不起妈妈,但是雾的手艺其实是她最喜欢的味道,迷恋的味道。
看着雾锻炼、看着那些蔓延在肌肉线条上流淌的汗液,蜿蜒曲折反射光线仿佛宝藏的图谱,一切都指向那个命运的地方,如今却怎么也无法让自己伸出手去——
触碰、触碰、触碰,那个地方。
如果另一个人格的自己,如果她果决大胆、坚强不息,也许她已经做到了。
不过也可能……已经被拒绝了。
又想起跟雾一起看的动画,里面那个失语症、有原生家庭问题、双向情感障碍、精神分裂、抑郁躯体化、焦虑失眠症、喜欢种小绿植的、著名艺人演员的女儿的绿发黄瞳美少女。
如果是那样,还真是不用了。
雾……
真想小的时候,无忧无虑的,你也还是我的……
这样风雨飘摇的夜晚,小小的有些圆润的少女把自己缩在被窝里,想着自己小小的心事,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自己的、朋友的、那个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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