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轰鸣声远去,哈基米号的身影逐渐在天边化成一个小点。
黑大衣带着伊芙丽特注视着来来去去的人们一声不吭,倒颇有几分领导监工的模样。
缪尔赛思捂着因为过度睡眠而昏沉的脑袋一瘸一拐寻找着伊芙丽特,当她看到两人并列站在一起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伊芙丽特站的笔直负手而立,很难想象这是个小孩应有的站姿。反观黑大衣站姿像是被寒冬击溃的麦杆,蔫头巴脑的。
“伊芙芙,你好些了没?”缪尔赛思突然从背后抱着伊芙丽特高高举了起来。
“好多了”黑大衣突然开口猛回头。
“啊?”缪尔赛思看向黑大衣一脸疑惑。
“我好多了,快放我下来”伊芙丽特扭动了几下身体脸上表情洋溢着无奈。
“啊?你不是最喜欢举高高吗?”缪尔赛思嘴上这么说,手却还是放下了不停挣扎的伊芙丽特。
伊芙丽特一声叹气不再说什么,黑大衣摸了摸自己的兜帽嘿嘿傻笑几声。
缪尔赛思被这几声无理由的傻笑整的有点懵,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好像并没有什么失礼的行为。
“博士,伊芙丽特……那个隐藏的病灶情况如何了?”缪尔赛思蹲在地上不停抚摸着伊芙丽特有些杂乱的金色秀发。
黑大衣看向伊芙丽特,伊芙丽特偷偷比划了一个手势。
“无可奉告”黑大衣冷冰冰的制止了缪尔赛思的抚摸。
看着伊芙丽特从她怀里挣扎出来躲到黑大衣背后,如同晴天的一声霹雳突兀在她头顶炸响,缪尔赛思的笑容消失了。
伊芙丽特……退后几步的动作是认真的?
“哪怕是家属,多少也得给我一点私人空间吧?”伊芙丽特挠了挠自己脸上的源石结晶随后触电般放下手。
“疼吗?”缪尔赛思翻了个白眼从挎包里摸出一板药丸掰出两颗“感立阻在我这,吃了”
伊芙丽特接过药丸,缪尔赛思刚伸手准备拿水,却已经听到吞咽的声音。
这下可把缪尔赛思惊的目瞪口呆,伊芙丽特就这么把这两粒苦的脑仁疼的药干吞了?
“生长在乌萨斯冻土荒原上的彼岸花味道确实难以让人接受。就像是感染者的生活一样,充斥着苦涩与让人绝望的窒息”伊芙丽特眉头都没皱一下说出了一段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的话。
“赫默!塞雷娅!你们快来啊!伊芙丽特中邪啦!”忙碌的营地里响起了尖锐的精灵咆哮。
黑大衣看了一眼身边的伊芙丽特耸耸肩,伊芙丽特望着一路飞奔跑远的人影摇摇头“不用解释了,中邪就中邪吧”
“那……刀客塔你真不怕那个家伙吗?它很可怕的”黑大衣坐在小凳子上把玩着终端。
“一个成年人偶然和一个儿童当了室友,他自然肆意霸凌室友了”伊芙丽特冷笑一声打了个响指。在黑大衣惊奇的视线中,那指尖冒出一朵火焰。
“能说点帅气的话吗?就用这个动作”黑大衣两眼放光想要拍下来。
“为什么?这幅身体本来就是你的啊”伊芙丽特有些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觉得这样很酷,毕竟本大爷无法控制那个家伙,那个家伙处处和本大爷作对”黑大衣嘁了一声有些失望。
“嗯……你想拍的话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个要求”伊芙丽特靠近黑大衣压低声音“不要接受除了赫默和塞雷娅以外任何人给的东西,明白吗?”
“除了她们的任何人?”黑大衣吃了一惊转头看向忙碌的人群又迅速扭头“为啥啊?刀客塔你不是她们的头吗?”
伊芙丽特突然抬头“别问那么多,你想不想拍?”
“那不拍了,亏大发了”黑大衣嘟嘟囔囔拿起桌上的一颗糖果塞进嘴里。
用刀客塔这身体走在路上都有不认识的人给糖吃,傻子才不拿呢。
“你……”伊芙丽特怒目圆睁猛然拔高声线,随后扫视一圈发现没人看过来冷笑几声“你根本不了解成年人有多卑鄙”
黑大衣抓着头发有些不太理解突然怒气冲冲的伊芙丽特。那些看到自己都会笑容满面打招呼的哥哥姐姐给个糖而已,至于吗?
“总之……以后别离开塞雷娅视线,其他人千万别信”伊芙丽特突然语塞,沉默好一会儿也没向黑大衣解释什么“有些事情难以启齿,实在是不好解释”
黑大衣含着糖果心不在焉点头,难得没有古怪声音一直在脑子里哔哔赖赖的生活让她很是放松。
“你还只是个孩子,喜欢耍帅倒也正常”伊芙丽特突然开口重新打了个响指。火焰再次出现,她单脚踩在岩石上双手分别握住火焰摆出了个非常嚣张的姿势。
黑大衣立刻拿起终端拨弄,看得出来已经非常熟练使用这玩意了。
“没有人能够阻止我,萨卡兹不能,大炎不能,维多利亚也不能”伊芙丽特握住火焰稚嫩的脸上写满了狠戾与阴险“我会支配这个世界,或者看着它化作焦土”
“哇哇哇”黑大衣握着终端已经笑出了声。
这段录像给小伙伴们看到一定会非常非常有面子。
一记响亮的吹哨让伊芙丽特回头,一个硕大的拳头出现在她的视野之中。一声闷响后火焰熄灭,伊芙丽特仰面而倒摔在地上抽搐几下没了动静。
缪尔赛思惊魂未定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还好来的及时,伊芙丽特情况怎么样了?”
塞雷娅收回右拳低头看着地上翻白眼的伊芙丽特沉思一会,又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黑大衣。
黑大衣拿着终端嘴角一撇像是要哭出来,塞雷娅看着终端上的录像立刻捡起地上的伊芙丽特如风一般跑远。
黑大衣取下兜帽,缪尔赛思瞬间来了精神。
当黑大衣摘下兜帽擦拭眼泪时,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她本以为兜帽之下就是正常容貌,谁曾想这兜帽下面的脑袋还带着个头套。
“你带着兜帽……还要套个头套?”缪尔赛思看着兜帽人擦眼泪整个人顿时生出一股无力感“不是哥们,你GTI特战队的啊?不热吗?”
“什么是GTI特战队?”黑大衣擦拭了几下眼角重新带回兜帽。
“哥伦比亚安全联防总署,简称GTI。负责应对一切有可能威胁到哥伦比亚的事情”缪尔赛思拉过一张小凳子坐下认真的盯着黑大衣“看你一直遮着脸……莫非脸上伤过?”
黑大衣摇摇头不去直视缪尔赛思,和刀客塔约定好了的事情里,不能暴露长相是重要到说了好几遍的程度。
缪姨算不算别人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了,她也不喜欢裹得这么严实。
缪尔赛思想到了塞雷娅所说的事情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有精灵和你共存了?”
“什么?”黑大衣含糊不清的鼓捣着嘴里的糖不太理解缪姨的话。
看着黑大衣表现出来的疑惑,缪尔赛思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没有人会向别人主动暴露自己的能力,缪尔赛思干脆主动向对方示好。
手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地面上的一些积水随着她的手指飞舞起来在空中形成了一道水柱。
“如你所见,我是水精灵,对精灵同族有一些特殊的感应”缪尔赛思望着指尖缠绕的水柱微笑起来“我对你没有恶意,不必过度提防”
黑大衣有模有样的伸出手指晃悠了几下,什么也没发生。
缪尔赛思依旧微笑着,只是笑的有些勉强。
特殊感应这种事情当然是谎言。但她主动暴露自己是精灵的事实,这已经是极大的善意了。
她主动向对方释放了如此善意,对方居然还在装傻充愣。
塞雷娅既然说他有精灵共存,是不可能无的放矢。
精灵能与其他种族共存不假,但……都是非常危险的情况下不得已做出的决定。
毕竟谁会放着好端端的肉身不要,选择成为一个没有知觉的精神形态融入对方的人生。
“我只是想知道……是哪个部族的同胞遭遇了怎样无法抵抗的厄运,迫不得已而选择共存的,我并没有恶意”缪尔赛思笑容消失挂上了苦涩。
共存只有自愿,没有强迫一说。对方真要是有精灵共存的话,那缪尔赛思也无法改变什么。
“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黑大衣语气中挂上了哭腔。
大人的世界太可怕了,可怕到平时满脸笑意的缪缪阿姨都满脸哀伤。
“算了”缪尔赛思看对方都挂上哭腔了还能怎么办呢?只能转移话题了。
“你对精神领域的造诣远远超过其他人,能问一下你是怎么做到的吗?”缪尔赛思回想起伊芙丽特那与往常截然不同的行事风格内心感触很深。
她感触归感触,黑大衣却突然站起来丢下一句话“我去看看伊芙丽特”
说完就走了,没有给缪尔赛思任何挽留的借口。
缪尔赛思呆呆的看着远去的黑大衣,突然有种掩面而泣的冲动。
要知道她在莱茵生命任职生态科主任,在哥伦比亚也算是知名的高学历妙龄女郎。
要才有才要相貌有相貌,怎么到了这个所谓的博士这里,一点对女生应有的态度都看不出来?
嘀嗒嘀嗒的声响让缪尔赛思低下头,银白色的崭新机械狗抬头用那猩红的指示灯看着她。
“你好些了吗?”缪尔赛思干脆坐在小凳子上看着来去的罗德岛工作人员忙碌。
“好多了……只是头还有些痛”机械米波坐在地上同样打量着人来人往。
“我一直以为罗德岛制药公司与我们一样……他们这制服是代表级别吗?”缪尔赛思单手按着米波的脑袋有些出神。
那些人中,有穿黑色制服的,有穿蓝色制服的,也有穿白色制服的,各种各样的颜色混在一起倒是给这死气沉沉的火山添上了一抹活力。
“级别?”米波扫了一眼摇晃几下被按住的脑袋“这里的制服完全是自愿,自己选择款式,自己选择颜色的”
“看得出来你们很喜欢这里的工作氛围,这样我就放心了”缪尔赛思并不想说一些煽情的话来刺激这位过去的同事。
“我曾说过莱茵生命内部有着很大的问题,克里斯滕让军方入股让这个问题暴露的尤为突出。缪尔赛思,你应该知道”梅尔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哀愁。
“克里斯滕有着自己的想法,只是阿诺德斯这个女人过于强势与自信导致了她的死亡。军方不会因为阿诺德斯的死善罢甘休的,恐怕GTI的人已经将调查罗德岛提上日程了”缪尔赛思捂着鬓角的长发避开迎面而来的风沙。
气氛突然沉默下去,能当研究员的没一个人是傻子,话外之意不需要挑明。
“缪尔赛思,关于罗德岛,我有个发现,你要听吗?”梅尔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缪尔赛思低下头,米波纵身一跃跃到缪尔赛思肩头压低声音“陆行舰的人工智能服务系统,是有意识的”
“你说什么!?”缪尔赛思大吃一惊。
“小点声……在智能服务系统保护下,GTI的人想要进入陆行舰恐怕难如登天,何况罗德岛目前也不会畏惧来自哥伦比亚军方的压力。别忘记……罗德岛可是泰伦市的建设者,而泰伦是由好几个国家共同出资的”梅尔嘿嘿一笑没有去挑明是哪些势力。
缪尔赛思自然明白梅尔的意思,作为一个外人她话说到这份上已经算报答罗德岛收留伊芙芙了。
军方的阿诺德斯在罗德岛偷袭卡兹戴尔的行动中死亡,责任自然而然要推到软柿子身上。
摄政王特雷西斯很明显不是软柿子,至少哥伦比亚军方评估之下罗德岛的bossMr.胡比特雷西斯好捏多了。
满头粉毛一看就是天赋与努力并存的萨卡兹摄政王可要比一个藏头藏尾的兜帽人难缠,军方会议一致认为,正面对上粉毛猛男哥伦比亚将会陷入十几年的长期作战。
而罗德岛作为一个公司性质的组织,是无法与国家机器对抗的。
只是总统先生对会议结果不是很满意的样子,一再强调若是遇上罗德岛bossMr.胡必须活捉,不论战局焦灼到什么地步,不论军方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必须保证Mr.胡是完好的活跃状态。
缪尔赛思作为一个军方合作伙伴的员工,她知道的只有这么多。而这次与罗德岛合作,军方默许的态度也能证明一些东西。
军方想必也很头痛必须活捉的命令,毕竟哥伦比亚军队一直是暴力机构,而不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两个身影从土里爬了出来,缪尔赛思吓了一大跳。
那像是蟑螂触须般抖动的两簇红毛在土里窜出来的时候,缪尔赛思差点以为自己遇上了本地特产火山突变蟑螂。
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有过一面之缘的萨卡兹,叫……叫W来着?
W灰头土脸吐掉嘴里的尘土,又疯狂甩动自己已经被染成黑色的脑袋,一捧捧的沙土像是雨点一样撒在地上。
“你肯定是故意的”W看着身边高大的盔甲非常没素质的吐了口满是沙石的口水。
泥岩理都懒得理W,对于她而言土壤是最干净的东西了,比人心干净许多。
似乎是察觉到异样的视线,两人齐刷刷的抬头看着坐在小凳子上的缪尔赛思。
“hello”缪尔赛思陪着笑脸举起右手一挥。
人高马大的萨卡兹摘下头盔,一头瀑布般的洁白长发洒落,随后那张清秀的容颜让缪尔赛思一愣。
W一脚踢起地上的水瓶拧开倒在脸上。
冰凉的水淋下,那粘糊糊的感觉消失才让她有了心情阴阳怪气。
“别看了,我们跟你不熟,不用打招呼了”W擦了把脸丝毫不客气。
泥岩同样随意洗了把脸,直到脸上挂上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她才对缪尔赛思回了个微笑“你好,缪尔赛思小姐,有什么事吗?”
缪尔赛思松了口气,看来并不是所有萨卡兹都没素质。
“只是看你们从土里钻出来有些好奇罢了”缪尔赛思让开了路。
“这是我的工作”泥岩歉意一笑夹着已经湿透的头盔与缪尔赛思擦肩而过。
缪尔赛思目送两人离开,她有些羡慕这个同事氛围了。
和莱茵生命的职员相比,罗德岛的职员似乎每个人都很轻松随意,没有工作时的那种压力和紧绷感。彼此没有那么多算计和内卷,每个人都很熟悉彼此。
“真羡慕啊……”缪尔赛思抱着米波看着那一对萨卡兹的背影喃喃自语。
“从莱茵生命离职不是什么难事吧?有我们的推荐你入职罗德岛肯定没问题的”梅尔打趣的声音响起。
“仅凭工作氛围可不足以说服我放弃莱茵生命”缪尔赛思一拍米波“走,我们去看看伊芙芙去”
缪尔赛思很喜欢罗德岛内职员们相处的氛围没错,但克里斯滕和塞雷娅对于缪尔赛思而言,已经不仅仅是简单的同事关系了。
长生种孤独,所以对朋友更加珍视。哪怕莱茵生命濒临破产崩溃的边缘,缪尔赛思也不会放弃朋友。
何况,莱茵生命的信条,是她们共同的愿景与希望。
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比与朋友一起追逐梦想更浪漫的事了。
如果非要说有的话,大概找到一个能够共鸣的灵魂算一个。
伪装一个幽默风趣与时俱进的人并不难,缪尔赛思对此很有发言权。
难的是能够把那种深入骨髓痛彻心扉的孤独与痛苦深深隐藏起来,掩埋在最深处不让任何外族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