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缓慢而凝滞。
客厅里那座昂贵的西洋古董挂钟发出的“滴答”声,像一把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放大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葵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如雪般苍白,刚刚还因悲伤和焦急而蓄满泪水的翠绿色眼眸,此刻只剩下空洞和茫然。
白净的小脚踩在冰冷光滑的地板上,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心脏,让她浑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此时此刻,被欺骗的愤怒,被玩弄的屈辱,以及对眼前至亲之人的陌生感,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她牢牢地罩住。
终于,打破这片死寂的,是鹤川织姬那不带一丝波澜的、仿佛从遥远年代传来的声音。
“欢迎回来,葵,还有昴,好久不见了,有空替我向你奶奶问好。”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杯底与名贵的紫檀木茶几接触,发出一声清脆而冷硬的声响,看着呆立在玄关的两人,“站着做什么,过来坐下。”
她的语气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仿佛刚才那条短信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仿佛葵这一路上的心急如焚、肝肠寸断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题大做。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葵情绪的闸门,但涌出的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更加深沉的、带着颤抖的质问。
“...为什么?”
葵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片锋利的玻璃碎片,划破了这伪装的平静,“为什么要骗我?”
鹤川婆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平静地注视着自己那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外孙女,缓缓地说道:“如果我不这么说,你会回来吗?”
这句反问,冰冷而直接,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毫不留情地捅进了葵的心脏。
“为了让你回来,为了让你好好听我说话,为了让你明白什么是‘正确’的事情。”
鹤川织姬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棋手,在为自己刚刚走下的一步棋做出冷静的阐述。
“正确的事情?”
葵重复着这几个字,露出了一抹挣扎之中溢出的压抑悲伤的表情,缓慢向前走了两步,终于鼓起勇气,直视着沙发上那位神情威严的老人,“在您看来,什么才是正确的事情?是放弃我喜欢的一切,放弃我的朋友,放弃我的乐队,然后像您期望的那样,去国外留学,去唱那些我不喜欢的歌吗?”
“葵,你外婆也是为你好,不要说的太过分了哦。”
早乙女樱微微叹了口气,开口想要继续说些什么。
鹤川织姬却抬手制止了她,目光依旧锁定在葵的脸上,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看着不懂事孩童般的无奈和失望。
“摇滚乐...特别是J-rock。”
她缓缓开口,语调中带着一丝过来人的沧桑,“我年轻的时候,也曾亲眼见证过它的崛起。它确实是一种很独特、很有力量的音乐形式,充满了年轻人的热情和反叛,是一种有生命力的音乐。我尊重它,也承认它在音乐史上的地位。”
听到这里,葵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
然而,鹤川织姬接下来的话,却将这丝光芒彻底碾碎。
“但是。”
她的语气一转,变得严肃而锐利,“我尊重它,不代表我希望我的家人踏入那个泥潭。葵,你太年轻了,你只看到了它光鲜亮丽、充满个性的外表,却没有看到它背后的混乱和残酷。”
她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到了无数沉浮的过往。
“你知道每年,在这个国家,有多少支摇滚乐队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又有多少支悄无声息地解散,连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吗?”
“你知道又有多少怀揣着摇滚梦的年轻人,最终只能在那些连舞台都没有的、昏暗肮脏的地下Livehouse里挣扎,为了几张微不足道的门票钱而嘶吼,最后被现实磨平了棱角,放弃了梦想吗?”
“你又知道,有多少玩摇滚的年轻人,因为那个圈子的混乱,因为一时的空虚和迷茫,经不住金钱、成瘾品和性的诱惑,就此堕落,毁掉了自己的一生吗?”
她每一句话,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葵的心上。这些话语,残酷而现实,剥开了摇滚乐那层叛逆而酷炫的外衣,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昴站在门口,听着这一切,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意。她不得不承认,这位老人说的话,很大程度上是事实。摇滚的世界,远非外人想象的那样只有热血和梦想。
葵的嘴唇颤抖着,她当然知道,她不是活在真空里的公主,也曾在网络上、在那些音乐杂志的角落里,看到过类似的报道和故事。
“我...我知道....”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随即又猛地抬高,那双翠绿色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不屈的火焰,“但是!那又怎么样!难道因为有失败的风险,就要放弃尝试吗?难道因为道路泥泞,就要选择那条别人铺好的、平坦却不喜欢的路吗?我想追求我自己的梦想!我想用我自己的声音去唱歌!我想和我的同伴一起,站在舞台上,哪怕只有一个观众,我也想为他歌唱!”
“幼稚。”
鹤川织姬摇了摇头,脸上是挥之不去的失望,“你还是太幼稚了。空有一腔不知所谓的热血,却对未来毫无规划。你听好了,孩子,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不希望看到我的外孙女,在未来因为一时冲动而后悔莫及。”
“我不会后悔!”
葵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我的人生应该由我自己来决定!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需要这种强加给我的、令人窒息的关心!”
争吵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仿佛只需要一个小小的火星就会被引爆。
就在这时,葵的视线扫到了门口那个一直沉默着,却用担忧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身影。
是昴。
是那个接纳了无家可归的自己,那个支持自己玩乐队,那个在公园里对自己告白的昴。
一个疯狂而叛逆的念头,在葵的脑海中猛然成型,如果要证明自己的决心,也像是要彻底斩断外婆对她施加的所有期望的话,那就用更疯狂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吧。
她猛地转身,冲到昴的身边,在昴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然后回过头,迎着外婆和母亲震惊的视线,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宣布道:
“我不但要玩你们看不起的、另类胡闹的摇滚!”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所有的反叛都倾注于这句话中。
“!!!”
这句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寂静的客厅里轰然引爆。
早乙女樱的眼睛瞬间瞪大,捂住了自己的嘴,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惊呼。
一直站在门口,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昴,也彻底傻眼了,一时间感觉自己的大脑瞬间宕机,只能呆愣愣地被葵紧紧拽着胳膊,感受着从她手心传来的、因为用力而导致的颤抖和冰凉,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葵到底在说什么...??!
鹤川织姬那张一直保持着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眼神在瞬间变得无比失望,像两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地射向紧紧抓住昴的葵。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她并没有暴怒。
在长达十几秒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鹤川织姬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所有的情绪都已隐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疲惫。
“这样啊,那就是说教失败了呢。”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那你们两个就回去吧。”
她看着葵,也看着被牵连进来的昴,一字一句地说道:
“葵,你再好好冷静一下,想一想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做的这些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已经不是商量,而是驱逐令。
葵的身体晃了晃,外婆这种极致冷静下的话语,比任何声色俱厉的咆哮都更让她感到寒冷。
“...外婆。”
她还想说什么。
昴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几乎要崩裂的场面,又看了看身边那个拽着自己、身体却在微微发抖的葵,心里知道,现在再留在这里,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非常抱歉,打扰您了。”
昴对着鹤川织姬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拉起还想争辩的葵,几乎是用尽全力将她往外拖。
“昴!放开我!我话还没说完!”
葵挣扎着。
“够了!葵!我们先走!”
昴低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不再给葵任何反抗的机会,强行拽着她穿过玄关,逃离了那栋气氛冰冷到极点的豪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