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令人窒息的、沉甸甸的紧张感像一块冰,瞬间冻结了公寓客厅里刚刚还温存着暧昧与欢笑的空气。
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看着身旁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的葵,心脏不受控制地揪紧。
“葵?”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担心的从沙发上坐起身,小心翼翼地向葵的方向凑近了一些。
这一次,葵终于有了反应,但她的身体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猛地一颤,那双翠绿色的、总是温柔如水的眼眸里,瞬间涌上了浓得化不开的惊惶,水汽迅速在眼眶里聚集。
“外婆....”
面对着昴担忧的目光,她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妈妈说,外婆她...生病了...”
葵的话说不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抑的呜咽,那只死死攥着手机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那小小的金属和玻璃制品有千斤重。
“什...什么?生病了?怎么会...好突然...”
昴的瞳孔猛地一缩,有些手足无措的站立在原地,伸出手想要去安慰葵,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想要提出些建议,却因为根本不了解事情全貌而开不了口。
“到底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妈妈说外婆病了...现在在家里,想要见我一面。”
葵如同梦游一般呆呆的呓语着,很快便如梦初醒的用力摇了摇头,“我要回去!我现在就必须回去!”
她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甚至有些手忙脚乱,以至于她的膝盖狠狠撞在了茶几的边角,发出一声闷响。
平日里的葵这个时候大概已经缩在沙发上滚来滚去了,但此时此刻的葵,却只是捂着膝盖发出了低声的悲鸣,动作几乎是踉跄的赤着脚,跌跌撞撞地就往玄关的方向冲,嘴里胡乱地念叨着:“鞋子...我的鞋子在哪里...不行,要换衣服...”
她整个人都乱了方寸,像一只没头苍蝇在原地打转,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自己单薄的衣领上。
“葵!冷静点!”
昴一个箭步冲上去,从背后抓住了她冰凉的手臂,感受着她不受控制发抖的身体,感受着无法抑制渗出湿润冷汗的肌肤,仿佛此时此刻,昴透过葵那柔软又脆弱的身体感受到了她浑身没有收敛的恐慌和自责。
“可是外婆她...”
葵回过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上写满了绝望和愧疚,她抓住昴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说道:“都怪我....都是因为我...一定是因为我惹她生气了....我得回去,昴,我必须向她道歉....”
在她那“想要所有人都幸福”的病态逻辑里,外婆的病危,毫无疑问是自己“叛逆”的行径所导致的直接后果,哪怕这一切将会砸碎她自己的梦想。
沉重的负罪感像巨石一样压在她的心头,使得早乙女葵像是受困的鸟儿一般疯狂在自己造就的囚笼里乱撞,撞的头破血流。
看着葵这副模样,昴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明明想要说些什么,但她也用力地握紧了葵的手,轻声说道:
“...我们一起去,葵,我陪你。”
葵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表示同意,两人的话语像是都在这通讯息到来以后彻底卡在了喉咙里,仅仅各自收拾东西穿戴衣物,没有再进行任何的交流。
没有过多久,她们便迅速穿好了衣服,沉默着迅速离开了家。
“砰!”
防盗门被重重地关上,将午后的阳光和一室的狼藉都隔绝在内,也隔绝了那段仅仅持续了几个小时的、短暂的温馨日常。
从公寓到早乙女本家的路途,感觉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昴毫不犹豫地拦下了一辆出租车,和葵一同踏上了前往千代田区的道路。
车厢内,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两个神色异常的少女,明智地选择了闭嘴,连车载广播都关掉了,窗外的城市景色飞速倒退,高楼大厦、拥挤的人潮、绚烂的广告牌,一切都像是一场与她们无关的默剧。
葵蜷缩在座位的一角,脸埋在自己的双膝之间,纤瘦的肩膀微微耸动着,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地从她双臂之中飘出。
她不敢去看窗外,也不敢去想任何事,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盘旋——回去,快点回去,见到外婆,只要她能好起来,自己愿意做任何事。
昴就坐在她的身边,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碰她。
她知道,此刻任何语言上的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况且她此时此刻一样不知所措,一样的惊慌。她能做的,大概只有静静地陪着,将自己的担忧和关切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试图为身边这个濒临崩溃的女孩隔绝掉一部分来自外界的冰冷。
当出租车缓缓驶入一片静谧而庄严的街区时,那座总是环绕在童年里的西式宅邸出现在眼前,仿佛她们乘上的是一辆前往过去的列车,此时此刻她们只不过是回到了那个有着和煦阳光,宽敞后院,以及无忧无虑笑声的时光里。
但那是不可能的,院门的后面不会看到两个年幼的少女在疯玩,也不会看到她们抱着各自的洋娃娃拿树叶和小树枝堆积成的简陋小家。
她们推开门能看到的大概只有不确定的未来。
更何况...为什么会这么突然?昴知道有些事情就是很不讲理,突如其来就会摧毁一个人的生活,但她还是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简直就像是她所熟知的各种影视剧本一样...充满了人为的刻意。
可是都已经来到这里了,再加上那不是自己的亲人,她没有资格替葵做出判决。
所以,昴只是用手机付了车费,拉着还有些腿软的葵下了车,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做。
而葵已经顾不上任何礼仪,她甩开昴的手,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沿着石板路向着那栋灯火通明的和式主屋跑去。
“妈妈..!外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回荡在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凄厉。
昴紧随其后,穿过长长的走廊,任由斑驳的树影洒在脸上,又很快从她身上掉落。
早乙女家的前庭大得惊人,空气中弥漫着高级熏香和老旧木材混合的、沉静而威严的气息,明明和儿时比起来没什么变化,却跟儿时那种舒心愉快的感觉截然不同。
不远处,葵已经跑到了玄关,胡乱地踢掉脚上的鞋子,甚至来不及穿上准备好的拖鞋,就光着脚冲向了客厅的方向。
昴追上来,却看到了像是木雕一样钉在原地的葵,以及宽敞的客厅的全貌。
正是鹤川织姬。
而在她的身旁,葵的母亲——早乙女夫人穿着一身素雅的和服,低着头站在一旁,脸上是复杂难言的愧疚与无奈。
“欢迎回来,好久不见了,葵,还有小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