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浪花”居酒屋的方桌旁,我与田中柚叶相对而坐。如今的我,自认为已见识过一些风浪,羽翼初成,正待振翅高飞。
此刻居酒屋的灯光下,她面颊上法善寺横丁时沾染的倦怠之色已悄然隐退,显露出一层浅淡健康的红晕。记忆中丰厚的棕发剪短了些,但依然浓厚,流淌着温润的光泽。脸庞轮廓似乎比往日丰润,颧骨与下颌的线条因此更为舒缓;唇形比学生时代端正了不少,不再有稚拙的微噘。她穿着的那件带有细密褶皱的胸衣,恰好贴合着身体起伏的曲线。
“你就瞧好吧,”我胸有成竹地对她说。“乐队叫ザ・ギルデッド(The Gilded);专辑名称很可能叫《镀金与液体冰》(The Gilded and The Liquid Ice),第一支单曲要嘛是《又一个雨天》(Another Rainy Day),要嘛就是《镀金》(The Gilded)。”
她轻轻笑了。“你听起来挺喜欢这名字。”
“这名字其……其实烂透了”我几乎脱口而出,又赶紧压低声音,“她们死活不听我取的任何名字。”
我拿起啤酒杯,指关节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玻璃杯壁,“不过呢,既然非叫这个不可……我就琢磨着,怎么把它变成咱的资产,懂吗?做点对我们有用的事儿。所以我就……我取了那……那俩词的首字母,对吧?F 和 G,然后试着把这两个和弦顺次弹出来——嘿,听着还真不赖,顺!所以啊,那就是整张碟的开场白,懂吗?专辑的第一声,就是F,G!算我们的……暗号。虽然比不上巴赫(Bach)用 B, A, C, H 做音名那么精妙,也算有点小聪明了,是吧?这玩意儿能当宣传点,你懂吗?让媒体有的写,电台DJ有的聊;还能让人记住咱的名字。”
我说得意气风发,喉咙发干,于是迅速拿起酒杯,饮了一大口。一种罕有的流畅掌控了语言,那些习惯性的阻滞被短暂的忘却,话语的流速明显地增快了。
“行吧,”柚叶端起自己的酒杯,小啜一口,“不过,也别显摆过头。太聪明,招人烦。没人待见卖弄的。”
“不,他们喜欢!”我笑声爽朗,带着几分不羁,“摇滚……明星都这德行!”她表情里写着不以为然。“哎呀,放心,”我试图让她宽心。“我……我不会出头显摆。让其他人去站台。我基本还是待在幕后。而且我也不打算写什么交响乐或者故……故弄玄虚的东西;我就想写那种,能让人随意吹口哨的歌。”
“吹口哨,”柚叶淡淡重复着,目光停留在自己杯底的琥珀色液体里,像是要看出一朵花。“哦。”
我又仰头喝了一大口酒。“话说……你最近怎么样?”
她轻轻耸肩,视线仍落在杯沿。“还行吧。不过……我应该不去专门学校(Vocational School)了。”
我依稀记得她曾提过想去东京学设计。“哦……那真可惜。为什么?”
“哦……你知道的;各种原因吧。不提也罢……”她声音很轻。
“阿姨还好吗?”我岔开话题,想起令她母亲身陷病榻的风湿。
“唉,老样子,”她叹了口气。“带她去医院检查、做理疗什么的,但医生也说没什么好办法。哥哥倒是在堺(Sakai)那边的工厂找了份工。”
她提起身为兄长的那位——他的眼神素来无声地宣告着“敢惹事,就拧断你胳膊”。
“那么你呢?”她抬眼看我,眸子里看不出波澜,“你打算什么时候去东京?”
“呃……还没完全定死。我已经辞工了;下周就走人。可能再过两周就动身;也许……再晚一点点。但专辑必须赶在十月底录完。唱片公司在原宿(Harajuku)边上,离录音室不远,给我们找了套免费公寓。就是那个满街是店,很时髦的地方,知道吧?”
“嗯,知道,”柚叶点点头。一丝说不清的、淡淡的阴翳笼住她的神情,又被那几乎难以察觉、近乎被逗趣的笑意轻轻裹住。我凝视着她,时光瞬间倒流:我们并肩散步;那些歪打正着没磕到她下巴、或总算没完全亲偏的、第一次触及她唇瓣的记忆;昏暗房间里电视荧屏幽幽的蓝光;她肌肤的温热,嘴唇触碰时的柔嫩,还有她短促、温热、微微紊乱的气息。
眼前的女人,曾是我赌咒发誓要带离此地的对象,纵然那时她只当是呓语。可我确乎承诺过。是某种约定,不是吗?
刹那间,一股冲动猛烈攫住了我——就在这里,现在,拥抱她!攥住她的双肩,告诉她:“跟我走!去东京,亲眼看着我飞黄腾达!做我的女孩,做我的人,哪怕只做朋友……只是,别留在这里!跟我走!”心中鼓胀着对生命本身、尤其对自己未来的巨大确信,让那一刻仿佛无所不能。心想即事成,命运仿佛触手可及。若我想带柚叶同行,我便能办到。在那即将到来的辉煌面前,一切琐碎的障碍都如薄冰消融。为什么不呢?我为何不能邀她同行?
为什么不呢? 这念头在心底轰鸣。我们曾互相喜欢;或许一度相爱,差一点就真的相恋,或者说已经在那边缘试探。分开,不过是因为那时的我笨拙得近乎无可救药;但如今,我的掌控力强多了——口吃缓和了,踩人脚底板的次数锐减,泼洒酒水的频率也低了——呃,除了刚才那一滴酒星子溅到她杯沿,比之从前我带给她的那些“小惊喜”,简直不值一提——而最要紧的是,困窘感大幅减退;我绝不会再像上次那样不声不响消失,我会郑重道别。这次邀她同行,是否就是对没能去医院看望她的弥补?让这场道别,变成一场不必再道别的邀约?为何不开口?
当我真正把邀请柚叶同行的念头在心上掂量时,一股尖锐的战栗感猛地从腹底窜起——恐惧混杂着亢奋,猛烈如电流奔突,甚至带着性的颤栗与渴望。 那感觉如同高中围棋社布下陷阱的最后一步,或看透一招绝杀的妙手,只能在对手落子前的死寂里强抑身体的颤抖与冷汗,祈祷他没嗅到空气中的杀机。又像在课堂上,答案已冲撞在舌尖,拼命凝聚起举手吐露的勇气……
邀请的话语,如同副歌的旋律般已在心中清晰奏响。但开口,真的是对的抉择吗?
这是我今生唯一孤注一掷的翻身之仗。至今的运气好到不像话;仿佛是祖坟冒了几辈子青烟才攒下的所有福祉砸在了这一时。我还有余裕承载更多吗?能庇护两人而非独自前行吗?带上额外的负累,带上一个需要挂念的人,这理智吗?可行吗?
倘若我开口挽留,说服她跟随,最终却败北又如何?即便命运注定我的坠落,她是否在旁本无碍结局,然而让她直面这失败,目睹她的生活被牵连,我能背负这份罪责吗?
等等看……似乎更稳妥?先单枪匹马轻装上阵闯荡那个大都会,冒险的苦楚独自承受。待到功成名就时,再衣锦还乡,铺就坦途,风风光光邀她前来?让她免受前途未卜时的颠沛流离与惶惶不安。那样对她岂不更好?
然而,眼前的柚叶,是否早已成为我的过往,与大阪、与学校岁月一起,封存在生命的前半部了?这念头听来残酷,但倘若我不彻底远离熟悉的一切,剥离缠绕的藤蔓,又怎能分辨其中混杂的到底是真情,还是难以割舍的习惯?
站在抉择的临界点上,踟蹰中,我默然失语。
“哎,朝阳,我得走了。”柚叶喝光了杯中最后一滴酒。
她看了看表。“妈妈还在家等我;已经晚了。别怪我?”她说着拿起包从椅子上站起。
失望夹杂着扫兴涌上心头,但我还是赶忙说:“没,当然没事。嘿,没耽误你正事吧?”
她也站起身,在桌边稍停。我脚步随之一滞,滞在原地。咫尺之间,空气骤然凝厚。是该轻吻面颊?还是一个象征性的拥抱?连指尖都似乎悬停在无形的选择前,无所适从。
她却只是微一点头。那目光在我脸上短暂驻留,犹如一瞥;仿佛深吸了一口气,欲言又止。最终,吐出的只是极轻的一句:
“朝阳,真成了大明星的时候啊……别忘了你这些老朋友。”
我笑了笑。“哪…哪能……不会的……”
她极轻微地牵了牵嘴角,几乎算不上一个笑。那笑意倏忽即逝,像水面掠过的一丝风痕。
“再见,小林朝阳。”
“嗯……嗯,再见,呃,柚叶。”
那几乎冲到唇边的“小叶”,被我硬生生咽了回去。我望着她转身,走向门口,身影融入午后刺目的阳光里,消失不见。
我又落回椅子。方才胸腔里胀满的激昂之气瞬间泄尽,只余一片茫然空虚。
居酒屋一角,几位老人静默地团坐,手指捻动着花札纸牌,缓缓啜饮着加了温水的烧酎。他们苍老、灰白,身形枯瘦地低伏着;进门时,我甚至不曾留意他们的存在。我无声地摇头,像是对自己的和解,端起杯,默默饮尽最后的冰凉酒液。
大约只过了十分钟,我刚把杯底那点啤酒喝完,才猛然惊觉到:刚才竟忘了问柚叶,她那曾受伤的手臂和锁骨,如今恢复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