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支付了一笔数额惊人的血之回响后,那些拦住去路的信使终于心满意足地消失在影子中。
尽管这是一场不容讨价还价的强制交易,夙夜却对信使的做法生不出半分怨怼。若非这些神秘的小家伙及时出现,此刻他恐怕早已迷失在梦境夹缝的混沌之中。
毕竟,这是他第一次亲身经历梦境坍塌这样超乎常理的事件。没有它们的援手,他或许永远都无法重返现实世界。
更令人在意的是,信使向来恪守中立,极少干涉猎人的狩猎活动。而这次它们竟破例出手相救,甚至不容分说地将夙夜从险境中拽回,足见当时的情况已危急到何种程度。作为游走于梦境维度的原住民,这些神秘生物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片领域潜藏着怎样致命的危险。
想到这里,夙夜心中非但没有半点被敲诈的恼怒,反而涌起一阵真切的感激。
目送信使的身影消失在迷雾中,夙夜揉了揉太阳穴,低头端详起手中那诡异的圣杯。
杯身缠绕着扭曲的荆棘纹路,颅骨处凝固着暗红色的可疑痕迹,整个器物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这造型实在太过骇人,若是在现实世界被人发现,恐怕不出三分钟就会有警笛声呼啸而至。
“拼上性命带回来的东西……”
夙夜头疼得喃喃自语,上下颠倒来回观察圣杯的每一个角落。可越是仔细端详,他越是困惑:这邪门玩意儿到底该怎么用?
谁能给他一个说明书啊?
眼下能解答这个问题的,恐怕只有那个独腿的老猎人格曼了。作为经历过无数猎杀的幸|存者,那老头应该对这些禁忌之物了如指掌。
不然,夙夜就只能去找尤瑟夫卡撞撞运气了。
即便经历过无数比这更加血腥残酷的猎杀之夜,夙夜捧着颅骨圣杯的双手仍不自觉地远离胸膛。那冰冷干瘪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让他胃部一阵阵抽搐。
可他还是强忍着不适,一路小心翼翼地捧着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器物,最终停在了猎人工坊斑驳的石阶前。
“欢迎回来,猎人大人。”人偶小姐依旧保持着完美的仪态,裙摆随着行礼的动作轻轻摇曳。她温柔的声音仿佛能洗涤一切污秽,“您看起来需要好好休息呢。”
“贵安,人偶小姐。现在正是奋斗之时……”夙夜微微颔首致意,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她,落在石阶上方那扇半掩的工坊木门上。从门缝中漏出的几缕昏黄火光在潮湿的石板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微弱的火光足以证明,格曼今天难得没有外出。
夙夜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不管那个脾气古怪的老猎人是否愿意解答圣杯的谜题,至少这次不会扑个空。要知道格曼向来行踪诡秘,时常整日不见人影。夙夜甚至暗自揣测过,这个瘸腿的老家伙究竟能在梦境之外的什么地方游荡。
夙夜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青苔斑驳的石阶,靴底在潮湿的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声响。当他揣着圣杯停在工坊门前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出人意料的闲适景象。
格曼正悠然地坐在壁炉旁的摇椅上,不急不慢得摆弄着茶具。炉膛里的柴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跃动的火光将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茶壶嘴喷吐着袅袅白雾,整个工坊都弥漫着红茶叶特有的醇香。
“来得正好。”格曼头也不抬,用他那特有的沙哑嗓音说道,“水刚烧开。”
夙夜快步踏入工坊,靴子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声响。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诡异的圣杯安放在角落的祭台上,金属质地的杯身在烛光下泛着不祥的光泽。
回到格曼身边时,老人已经推来一张陈旧的皮质扶手椅。夙夜刚坐下,壁炉里突然“噼啪”爆开一个火星,飞溅的火星子映亮了格曼浑浊的右眼。温暖的火光像是有魔力般,让连日征战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夙夜不自觉地放松了紧绷的背脊,眼皮开始变得沉重。
这间充满松木香和茶香的工坊,与外界血腥的猎杀之夜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看来我们的猎人先生累坏了。”格曼老迈的胳膊稳稳当当得提起茶壶,发出轻微的水波声,“在谈正事前,先喝杯茶如何?”
“多谢,我确实需要这个暖暖身子。”
夙夜双手接过冒着热气的茶杯,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杯身的温度。他低头轻吹,看着茶面上细碎的茶叶打着旋儿散开。待蒸腾的热气稍减,他便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滚烫的茶液顺着喉咙滑下,像一道暖流瞬间驱散了骨髓里渗着的寒意。那温度从胃部扩散开来,连冻僵的指尖都渐渐恢复了知觉。夙夜长舒一口气,茶杯边缘残留的一滴茶水顺着他的拇指滑落,在炉火的映照下像一滴晶莹的血珠。
“好多了。”他摩挲着空茶杯,感觉连梦境中沾染的血腥气都被这温暖冲淡了几分。
那杯热茶不仅驱散了体表的寒意,更让夙夜混沌的思绪为之一清。他活动了下逐渐恢复灵巧的手指,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茶很好……”夙夜将空茶杯轻轻放回茶几,陶瓷与橡木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我今天来是有更重要的事请教。”
“格曼先生。”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膝盖,“我在某个废弃采石场边缘的高塔里找到了这个。”他朝祭台方向偏了偏头,“那座塔顶的祭坛被布置得像某种仪式现场,而这尊‘染病罗伦城圣杯’就供奉在正中央。”
壁炉的火光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将格曼半边脸笼罩在阴影中。夙夜注意到老人的手掌突然收紧,扣住轮椅的扶手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更诡异的是……”夙夜压低声音,“看守圣杯的阿米戈达拉被我斩杀时,整个梦境空间就像玻璃一样碎裂了。要不是信使及时出现……”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我怀疑那怪物本身就是维持那个梦境的支柱。”
夙夜认真得注视着格曼浑浊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告诉我,这个亵渎的玩意究竟是干什么用的?”
那些人又为何要跑到如此偏远的山脉深处举行仪式?
这一次,奉行神秘主义的格曼没有含糊其辞。今时不同往日,夙夜已经看过治愈教会和拜伦维斯学院遗留下来的众多典籍,肯定早已知晓圣杯与血疗存在某种关系。
圣杯即是学者最初挖掘出来的,盛放神血的容器,一切血疗的开端。
“那是一些古老的隐秘,早已被时光埋葬。它们或许能解答你此刻的困惑,但更可能将你拖入更深的噩梦。”
格曼的声音突然变得飘忽不定,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
茶壶在炉火上发出尖锐的啸叫,沸腾的茶水从壶盖边缘喷涌而出,在滚烫的炉面上嘶嘶作响。蒸腾的水汽在工坊内弥漫开来,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格曼却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只是扭头看向祭坛前的圣杯,浑浊的眼瞳倒映着跳动的炉火。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夙夜握紧了双拳,言辞坚决有力,“从接受血疗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要追寻到底。”
格曼突然发出沙哑的笑声,那笑声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很好,很好……那就让我们谈谈,猎人们是如何找到圣杯的作用。”
“看好了,年轻的猎人!”老人嘶哑的声音穿透水雾,“这才是圣杯真正的用途。”
格曼的轮椅在木地板上碾出吱呀的声响,缓缓停在祭坛前。他枯瘦的手指从大衣内袋取出一支采血瓶,玻璃管中晃动的猩红液体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对一位经历过无数猎杀之夜的老猎人来说,随身携带这种物品再正常不过了。
随着“啵”的一声轻响,格曼拔开瓶塞。鲜红的血柱倾泻而下,浇灌在圣杯顶端那颗扭曲的颅骨上。血液顺着颅骨空洞的眼窝和咧开的嘴角流淌,在杯座刻满咒文的金属表面蜿蜒出妖异的纹路。
就在夙夜屏息凝神的瞬间,格曼突然抓起血淋淋的圣杯朝地面狠狠掷去。
“住手!”夙夜下意识叫了出来,一个箭步冲上前,却为时已晚。
只见圣杯坠落的轨迹上突然涌现一团粘稠的阴影,数十只苍白纤细的小手从黑暗中探出,如同迎接圣物的信徒般稳稳托住了下坠的圣杯。那些手指关节分明,指甲泛着病态的青色,在接住圣杯的瞬间齐刷刷地屈指行礼,随即带着圣杯缓缓沉入阴影之中。
还没等夙夜开口质问,整个猎人梦境突然剧烈震颤起来——就像当时阿米戈达拉死后,那片崩溃的边境梦境一样。木架上的瓶瓶罐罐叮当作响,壁炉里的火星四溅,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
发生了什么?这个猎人梦境也要崩塌了吗?
可格曼却出奇地平静。老人慢条斯理地转动轮椅,金属轮毂碾过满地的玻璃碎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当他经过夙夜身边时,那只浑浊的独眼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轮椅扶手。
夙夜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走上前握住了冰凉的金属扶手。当他推着格曼跨过工坊门槛时,人偶小姐正朝他们投来担心的目光。
“看那里。”
格曼沙哑的声音在颤抖的空气中格外清晰。他抬起颤抖的手指,指向石阶下方那条被树木和草丛围绕的羊肠小道。
只见路边密密麻麻的无名墓碑群中,一块新的石碑正如同活物般从地底缓缓隆起。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块泛着青灰色光泽的墓碑前,赫然摆放着那个本该被信使带走的染血罗伦城圣杯。杯壁上未干的血迹正顺着碑文缓缓流淌,将那些古老的文字重新染成刺目的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