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的余烬将巴巴鲁斯的天穹染成一种病态的紫灰色,浓重的瘴气在低洼处沉降,仿佛凝固的、带着甜腥的淤血。
山谷边缘的硬地上,莫塔里安沉默地坐着,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
他身上的麻布粗糙地摩擦着新结的痂痕,那些深紫近黑的鞭痕在昏暗中像扭曲的浮雕。
琥珀色的眼眸凝视着远方山峦间若隐若现的、属于其他军阀的城堡轮廓,那里是新的毒瘤,新的压迫源头。
哆啦A梦坐在他身边不远处的另一块稍矮的石头上,圆滚滚的身体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黯淡。
他不再摆弄那扇损坏的任意门碎片,只是抱着膝盖,巨大的电子眼望着渐渐被黑暗吞噬的山谷,里面闪烁着与往日不同的复杂光芒——一丝忧虑,一丝疲惫,还有深深的不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沼泽气泡破裂的咕嘟声和风掠过枯草的沙沙声。
“其实……”
哆啦A梦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难得的迟疑,不再是往常那种活力四射的语调,“本来按照我的计划,我是打算赶紧修好任意门,然后我们就可以走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光溜溜的圆脑袋,发出轻微的塑料摩擦声。
“因为我其实……觉得你打不过之前那个怪物。就是尼凯尔。他给我的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
哆啦A梦的声音低沉下去,巨大的圆眼睛里流露出真切的后怕,“这个地方,巴巴鲁斯,整个星球都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空气有毒,天空是灰的,连……连土地都好像在腐烂。待久了,连我都感觉要生锈发霉了似的。”
他叹了口气,那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沉重。“而且……我也是刚刚从时空管理局的紧急休眠仓里苏醒没多久,好多道具的核心功能模块都还没完成自检和充能,处于限制使用状态,或者干脆用不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肚子上的四次元口袋,语气充满了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更糟糕的是,我也联系不上你的爸爸。”
“他的通讯信号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粘稠的淤泥屏蔽掉了,无论怎么尝试都穿透不了。按理说……他的力量那么强……”
思念着自己的道具——“独裁者按钮”
如果现在【独裁者按钮】能用就好了。
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红色按钮……只要轻轻一按,说出那个名字……“尼凯尔”。
只需要一瞬间,那个盘踞在城堡里的腐烂怪物,连同他所有的爪牙、他的城堡,都会像被橡皮擦抹去的污渍一样,从这个宇宙中彻底消失。
哪怕退一步来说,现在如果联系得上莫塔里安那个看上去无所不能的老爸,巴巴鲁斯恐怕马上就能得救。
什么尼凯尔、什么其他军阀的城堡,在那位如同行走的恒星般伟岸的存在面前,恐怕真的只是弹指可破的尘埃。
“但是!”
哆啦A梦猛地抬起头,那双巨大的电子眼里,刚才的忧虑和迟疑瞬间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坚定取代。
他挺直了圆滚滚的身体,声音骤然拔高,洪亮而充满力量,驱散了周围的暮色:
“没有关系!”
这声呼喊让一直沉默眺望远方的莫塔里安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哆啦A梦那张写满认真的圆脸上。
“莫塔里安!”
哆啦A梦伸出圆手,指向莫塔里安,又指向下方山谷中那些在昏暗中亮起点点微弱灯火的简陋棚屋。
“我来教你!我会教你如何武装你的人民,教他们如何用智慧对抗爪牙,不再像待宰的羔羊!我来教你如何让这片被诅咒的土地长出真正的、足以养活所有人的粮食!不再靠那些发霉的根茎和可怜的麦穗苟延残喘!”
他骄傲地用圆圆的指头用力点了点自己光滑的脑袋,发出笃笃的轻响:“我脑子里面装着人类从原始时代到22世纪最完整的知识宝库!”
“农业、机械、冶金、材料、组织管理……所有能让一个文明从废墟中站起来的知识,我这里都有备份!虽然高级道具用不了,但知识是永恒的!只要理解了原理,结合巴巴鲁斯现有的东西,我们就能创造奇迹!”
哆啦A梦的脸上绽放出无比灿烂、充满信心的笑容,那笑容仿佛自带光芒,照亮了他周围一小片昏暗的空间。
他用力拍着自己圆滚滚的胸膛,发出咚咚的声响,像是在做出最郑重的承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所以——放心交给我吧!我来帮你,我们一起,把这里变成真正属于大家的家园!”
莫塔里安静静地听着,那双在暮色中如同琥珀般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哆啦A梦因为激动而闪闪发光的圆脸。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紧抿的、带着伤疤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道极其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尼凯尔那种扭曲的嘲弄,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带着一丝温度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山峦间那些象征着压迫的城堡黑影。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仅仅是沉重和警惕,在那深邃的琥珀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在凝聚。
一种名为“可能性”的微光,在绝对的黑暗中顽强地亮起。
任意门一时半会也修不好,那粘稠的时空阻滞感如同跗骨之蛆。
看来,必须做好在这个星球打持久战的准备了。
但这一次,不再是孤立无援的挣扎。
他身边有哆啦A梦,有他带来的知识与希望,有山谷里那些将名字化作战吼的村民。
莫塔里安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伸出手,不是指向城堡,而是轻轻拂过脚边一株在晚风中摇曳的、极其干枯的麦穗。
那麦穗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那就开始吧。”
莫塔里安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蕴含着一种破开迷雾的力量,“从……让它们活下去开始。”
哆啦A梦愣了一下,随即巨大的圆眼睛里爆发出比刚才更明亮的光彩!
“哇!莫塔里安!你太棒了!”
他兴奋地原地蹦了一下,“对!就从粮食开始!吃饱肚子,大家才有力气反抗!”
他立刻开始在四次元口袋里翻找,圆手在里面搅动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我记得……我记得我存了很多基础农业资料!特别是抗恶劣环境作物改良的……啊!找到了!”他掏出一个看起来像银色平板电脑的东西,屏幕亮起柔和的蓝光。
“你看!”
哆啦A梦献宝似的把屏幕凑到莫塔里安面前,上面飞快地滚动着复杂的图表、分子式和植物结构图。
“这是关于作物在重金属污染和弱光环境下的基因表达调控……嗯,虽然现在没有基因编辑工具,但我们可以通过土壤改良和筛选本地最顽强的品种来尝试!”
“还有这个,高效堆肥技术,利用本地那些腐烂植物和……呃……一些别的有机物,”
他小心地避开了某些令人不快的细节,“就能制造出富含养分的肥料!比他们现在用的那些……嗯……要好得多!”
莫塔里安的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些快速滚动的数据和图像上。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符号,但他能理解那核心的意义——知识。
一种能够改变脚下这片贫瘠土地的力量。
他伸出手指,点向屏幕上一种根系异常发达的植物三维模型。
“这个?”他的声音带着询问。
“对!这叫‘深根薯’,22世纪在火星殖民地早期改良的品种之一!它的根系能扎到地下几十米深,吸收深层水分和矿物质,抗病性也很强!”
“虽然我们找不到它的种子,但它的生长原理可以借鉴!我们可以找找巴巴鲁斯本地有没有类似特性的块茎植物!”
哆啦A梦越说越兴奋,语速飞快,巨大的圆脸上洋溢着发现新大陆般的激动。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谷,村民们棚屋的灯火如同风中残烛。
但在这片冰冷的岩石旁,一点关于“生存”和“改变”的星火,正被一个来自未来的机器猫和一个决心守护的原体,小心翼翼地、却无比坚定地点燃。
知识的溪流,开始渗入这片被诅咒的干涸土地。未来的路漫长而艰难,但第一步,已经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