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月色正美,风也很温柔。
丰川朔躺在他的床上,耳边还回荡着祥子带着若叶睦走进她的房间前,叽叽喳喳的晚安。
但他现在并不太在意妹妹最后说了什么。正有一件事情让他感到困惑:
睦为什么突然和他这么亲密。
今天的婚礼是在祥子孩子式的任性主导下达成的。
但浅绿色的女孩突然锁住他的手,主动贴上他的唇。
太突兀了,那么的亲密。他和若叶睦吗?
他们之间的连线,从来都只有祥子,睦经常来丰川家,但和他几乎是不相交的平行线,只有祥子从他们两者中间穿过,把两个不相干的人强行捆绑到了一起。
祥子是他活泼吵闹的妹妹,睦是祥子形影不离的、安静的挚友。仅此而已。本该如此才对。
若叶睦和丰川祥子关系再好,也与丰川朔无关才对。
他平常既没有时间去陪她们玩,也没有精力去关注她们的游戏。
作为丰川家三代以来,唯一一个顺利降生的主脉男性,祖父大人对他的培养一向极为苛刻繁重:
祖父曾经这么向母亲宣告过,当时祖父的语气并不激烈,像是陈述一件事实。
而丰川朔在这点和祖父大人保持了一致,他也不太喜欢自己的父亲。
他想起放学时的校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总会从不远处疾驰而过。
每次,他都能捕捉到后座祥子努力探出的小脸,看到他,她立刻就会绽开大大的笑容,小手用力地挥动,几乎要拍在车窗上。
他也如平常一样地抬起手,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这大概是他对祥子露出过的最不真诚的笑容了。
“明明顺路的……”
祥子在这个时候会在车上噘着嘴撒娇,小手拽着父亲的衣袖摇晃。
然后,那辆黑色的轿车便毫不犹豫的汇入车流,只留下汽车尾气的味道。
型号相同,颜色也相同。丰川家似乎尤其偏爱这种车。
司机早已恭敬地拉开车门,用手掌护住车门上沿,车内是皮革和冷气混着的气息,
丰川朔坐进去,靠在因为空调吹的过久而显得冰凉的皮椅上,车辆发动,把刚刚尴尬的空气甩在身后。
祖父大人的安排总是这样,精准、高效,不容置疑。
也许他某天被父亲接走后这辆车就会离开,但每天他都一语不发的乘着祖父的车回到家。
喜欢祖父大人,讨厌父亲大人。
回到丰川家的宅邸后,朔通常有半小时的休息时间,能见到母亲大人温柔的脸,听早一步回家的祥子叽叽喳喳讲学校的趣事。然后,属于丰川家继承人的时间便开始了。
最初是枯燥的数据和报表,还有各种案例分析。
讲课的人穿着笔挺的西装,胸口别着丰川家旗下公司的标志。
他们第一次见到小小的朔坐在宽大的书桌后,脸上总会浮现出同一种茫然和难以置信,怀疑自己是走错了地方。
朔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理解那些烦乱的数字和晦涩的术语,但哈欠一个接一个,止都止不住。
讲课的老师看着他,再低头看看手里的材料,也是一脸无措——这些东西对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来说,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天书。
后来是母亲大人。他记得她走进祖父书房时挺直的背影,也记得门内传出的,他第一次听到的激烈争执声。
“他还不到十岁!您看看那些东西,那是人学的吗?!”
丰川朔不知道争吵的结果,但最终,那些令人望而生畏的报表消失了,换成了更熟悉但也更艰深的国文,数学,外语,还有那位一丝不苟的老妇人教授的礼仪课。
难度远超学校,但比起之前地狱般的枯燥,简直是天堂。朔对此很满意。
有时候,朔在课程之间的休息时间,可以透过窗户听到祥子和睦在花园里的嬉闹声。
一种被隔绝在家人交际圈子外的不爽感悄悄冒头,像是河蚌里细小的沙子,硌在心里,不太疼,但总有异样感,这种感觉似乎还会慢慢生长。
朔也因为困在室内只能看着别人游戏而难受,他特意去问过祖父大人。
祖父大人的回答总是一句话:
作为男人,他必须撑起丰川家?
年幼的朔并不太懂,但他慢慢的从母亲大人和祖父大人偶尔暴露在朔眼前的争执中拼凑出现状:
‘丰川家主脉几代以来,一直靠着招收优秀的婿养子继承家业。直到母亲大人不顾家里反对,自由恋爱爱上了父亲,祖父大人拗不过她同意父亲入赘。但父亲的能力不被祖父认可,祖父就准备绕过父亲,专心培养我做丰川家继承人。’
丰川家在祖父大人的治理下一直很好,那么祖父大人的眼光也一定很好。
父亲不被祖父认可,自己却被认可了。
朔想到父亲对他的忽视,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小小喜悦。然后就被繁复的课业压得只能苦着小脸。
祥子一开始也试图陪着他一起学,但女孩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一直呆在屋子里被灌输超出学校范畴的知识对她属实是一种酷刑。
所以祥子很快就放弃了,改为每天他结束课程后,弹一首钢琴曲给他。
祥子从小就开始学钢琴,虽然身体小小的,手掌不够大,手指也不够长,很多曲子弹起来格外艰难,但她的音乐和她充满活力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魅力,总能驱散朔的疲惫。
至于若叶睦,他隔三岔五就能看到这个女孩,但一向是同龄且开朗的妹妹祥子陪着她。
自己和若叶睦的接触属实少之又少,只有几次休息日被祥子硬拉着和若叶睦一起玩游戏的经历。
说实话这个总是沉默的,浅绿头发的女孩。
她那种性子愿意陪着祥子玩这种结婚的过家家游戏已经是出乎丰川朔的预料了。
虽然祥子说睦之前也是很开朗,很爱笑的。
他开始熟悉若叶睦这个女孩的时候,笑容就已经从她身上敛去了,简直是神明降下了诅咒。
他几乎没见过她嘴角上扬的弧度,除了祥子讲蹩脚的笑话试图逗笑她,那时候她脸上的弧度更像是一种礼仪,一种针对笑话的条件反射,他实在没法认可那是笑容。
若叶睦那张精致却毫无波澜的脸,偶尔会让学的头昏脑胀的朔想起周边大国历史书里那个倾国的冷美人。
也许睦笑起来也会那样惊艳绝伦,足以点燃烽火?足以颠覆数百年的王朝?
但这个念头随即被他甩开,他没法想象那个女孩笑起来的样子。
但是今天这个念头挥之不去。
也许他就是这么一个轻而易举就会被塞壬迷惑的水手,明明还只是那么稚嫩的脸孔,结果自己就这么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了,真是奇怪的感觉。
丰川朔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了。他穿着睡衣起身,看着月亮正爬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