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奥斯本大夫的建议,莫烨将两个小助手留在沙龙间继续品味自助餐,而青年则跟随着炼药学方面的指导者,并行进入炼金师协会最深处的《竹林室》中。
卜一进入房间,莫烨便感觉徐徐清风吹拂面孔,尔后浸入黑暗中。和大厅不相上下的旷阔房间中装了新风装置却没有窗户,外界是大白天,房间中一片漆黑,出产自赤鸢王国的宝石依照星图装点在天花板上,透着灯光璀璨如星点。
在昼夜颠倒的世界间快速切换,前一脚还是白天,后一脚便步入黑夜,如此突兀的感受让莫烨恍惚中觉得自己在进行生死逆转,与白焰并身穿入死海。
炼金设备从外界抽送进房间的新风吹动叶片,簌簌声响不绝于耳,名为竹林室的房间里真的种植满了粗大的竹子。
作为水稻与玉米的禾本科近亲,竹是草本植物中唯一能突破极限,长成乔木体格的神奇存在。莫烨在飞地时时常能见到竹林,祖父的一大嗜好便是喜欢用竹筒做饭,但莫烨不大明白,炼金师们为什么要在协会特意挑选偌大空间,种下这么一大片竹林。
“呃……是的。”奥斯本尴尬应是,领着莫烨上前,想让今天才登堂入室的新晋炼金师与诸多前辈结实,却没想到这群中老年宅男对青年熟视无睹,反而齐齐转过身,撩起后脑勺上或有或无的头发,对着奥斯本说道,“奥斯本大夫,我最近灵感匮乏,快给我开开脑洞!”
“年轻人先来后到!换我先来,我还有回去赶论文,就差最后一点灵光闪现了!”
奥斯本进入竹林室,光棍村来了大长腿,自由领地位最尊崇的一群老学究兼老宅男,互相推搡掐起架来,看得莫烨是一愣一愣的。
大夫趁机解释道,“你也有炼药师身份,理应知道人体表里回路的交接点上,有名为穴点的存在,其中脑后有个名为《脑户》穴的关键点位。这群炼金师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传言,说是通过物理刺激的手段便可以开启脑海与死海的通路,让灵感源源不断流入脑海之中。”
莫烨疑惑道,“灵感和死海又有什么关系?”
“答案就藏在这片竹林中,藏在我们看不到的脚下。”奥斯本说道,“竖在地面上的竹子一根又一根,看似以个体存在,但实际上地底下存在有一个复杂的横向茎,或者说竹鞭根生系统将所有竹子相接在一起,竹林中一个个看似独立的竹子其实全是单一竹鞭的衍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竹鞭消亡,则看似各个独立的竹林顷刻间全灭。”
奥斯本停顿片刻,接着道,“所有大竹子会用尽全部力量,向上生长追求阳光,以草本之躯突破乔木压制,以竹林为单位成为森林中的霸主,而所有供给大竹子生长的养分,全赖于地底下竹鞭的供给。
竹子长大后,会为脆弱的后辈们遮风挡雨,同时将采集到的阳光与营养向下输送,反哺竹鞭,这些营养又会被竹鞭抟成新生的笋,营养以竹节的形式被压缩进竹笋中。当竹笋开始茁壮成长,内部压缩的十数个竹节开始同时伸张,别的植物只有一段在长,而竹节却可以做到十多段区间同时生长。这并非某段笋自身天赋异禀,能凭幼态的一己之力从残酷自然中抢夺到充分的营养,而是其他竹子与竹鞭以竹林为单位,给予竹笋的共同赠礼。”
“所以。”莫烨隐约看出了奥斯本类比背后的真相所在,说道,“竹林是人类整个族群,竹鞭是肉眼看不到的集体无意识与更深层次的死海,竹子是你我也是族群中的每一个个体,那些输送进竹笋里的营养是灵魂,新生儿的脑海就是竹笋里经过压缩的竹节。”
莫烨看着眼前争得头红耳赤的自由领顶级天才们,说道,“而即使是再夸张的天才,人群之中精英中的精英,他也并非是依靠自己而取得成就,他所取得的高度,是站在了整个种群所构成的巨人肩膀上。所以,他们此刻所渴望的灵感……其实也是从死海中得来?”
“啧。”莫烨顺着经典的类比推算出了更进一步的正确结论,奥斯本在吃惊之余不免感受到了嫉妒的情绪。他迅速压制负面感情,点点头后继续道。
“灵魂,灵魂,灵与魂是分开的概念合而为一。魂是逝者的聚合,灵是生与死交互中的搏动,让人洞穿现实直抵终点真相的灵感,便是全体逝者给予杰出生者的赠礼,也正是天之赋予的,所谓《天赋》。而通过生与死的隔膜,将逝者的赠礼泵送进生者脑海中的无形根须……”
在场年纪最大的老人用轻柔的语气说道,“你便是卢伊的关门弟子吧。卢伊自我处决之前便和我书信来往,说他找了一个和《道士》一般,能够藉由自我改变进而改变世界的弟子。闻名不如见面,没想到过了如此之久,你才来注册。我们该如何称呼你?和你的猎人称号趋同,便唤你道士?”
“是,是的。”
炼金师协会阿格拉分部的中坚力量,全体向入门却还没正式注册的新晋炼金师致以最标准的炼金师礼节,而莫烨也立刻向同行们予以回礼,尔后弱弱问道。
“这个手势有什么具体含义吗?”
“贤者贵左,兵者贵右。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左手象征死,右手象征生。腐朽的旧秩序统治者右手放下权柄,变革的新世界哲人王左手扬起蛇杖。左右对调,新旧更始,生死逆转。”
简单描述了一遍炼金师礼节的含义,九旬老人吩咐其他后辈道,“按年龄排队,小的先去吧。”
奥斯本大夫搬来一张竹凳,让待扎针的炼金师坐下,用银针扎入炼金师脑后的穴点,旋转如同调频,不断询问道,“有死海的信号了没有?有灵感了没有?”
莫烨和队伍最末尾的九旬老人站在一旁,以炼金师的身份观察大夫的针灸技艺,却发现旁侧的老人还在大口大口嘬着烟,老人有些尴尬地说道,“离开房间后还请对我的家庭医师保密,家里小孩们总还认为我现在的年纪还没有够本。”
“可是先生,这是为什么呢?”莫烨问询道,“灵感为何会如此重要,而现在你们为何又感受不到灵感了?”
“天才由百分之一的灵感和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构成,而那百分之一的灵感,比之九成九的汗水都更为重要。”
老人感叹道,“说来可能你不相信,但是技术的进步,或者文明的发展,通常都是灵机一动达成的结果。被死海选中的精英脑海中会突兀浮现出一段公式,一个画面,甚至就只是一句短语,他们长久琢磨此道的经验告诉他们说这些看似简单的内容别有洞天,于是以灵感作为启明星,理性与计算规划航道,循果追因,看着答案一步步推算出过程。”
老贤者又是吧唧吧唧抽了两口烟,接着道,“理论上,成年人身上的生命力过于旺盛,并非死海推送灵感的首选。婴幼儿从死亡的虚无中诞生,尚未成长时与死海最为靠近,他们的灵根生长也是最旺盛的,所能捕获到的灵感是最为炽烈的,有时候孩童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其中蕴藏的信息量与智慧就足够让史书翻篇,奈何他们并没有成年精英的那股子循果追因,由答案倒推过程的演算能力,而当他们可怜长大,灵根业已不复当年。”
莫烨合上双眼,曾经作为黑狼活跃在死海时,他看到了无数稚嫩的根须呈现出枯萎的状态,“但现在的孩子们,他们的灵根正在被扼杀。”
他看向莫烨,感慨道,“卢伊的道士寓言也是我极为喜欢的,所以年轻的道士啊,还请赶快成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