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广阔无际的群星之间,无数文明潮起潮落,就像海岸上的潮汐那般,前浪赴死般冲击到更远的岸上,而紧随其后的便是更大且汹涌的后浪。
它们曾以为自己是浪潮。
最终却都变成了沙滩上被晒干的泡沫。
而今在已经不能知晓的宇宙年龄里,诞生了许多曾经繁荣一时璀璨无比的智慧文明。
智慧的火光一次次被点燃,在黑暗的画布上绽放出璀璨的星云。
有的文明驾驭恒星,有的文明编织时空,有的文明试图将自己的意识上传为永不磨灭的数据洪流。
只是他们共同的结局都是在这个莽荒且黑暗的宇宙中厮杀掠夺,在掠夺之后重新恢复文明,在文明之后又开始了掠夺。
曾经有一位哲学家说过,人是不会从历史中吸取教训的,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
在星海间游荡,被不同的语言翻译,被不同的种族遗忘,又在废墟中被重新发现。
将视线回到了太阳系的一个微不足道的行星之中。
一颗微不足道的,悬浮于虚空中的蓝色珠宝。
如今,这颗珠宝早已碎裂,光华尽失。
这个行星跟它最原始的状态已截然不同,从星际轨道上俯瞰,它不再呈现出任何生命的迹象。
没有蓝色的海洋,没有绿色的陆地,更没有那轻柔舒卷的白色云层。
它的表面被一种丑陋的、锈迹斑斑的黄褐色所覆盖。
那是亿万吨工业废气与悬浮尘埃组成的永久性罩幕,厚重到足以让太阳的光芒也变得浑浊、无力,如同一个垂死病人最后的呼吸。
视线穿透这层毒云。
行星的地表上,矗立着无法用数字计量的、向上野蛮生长的巨型建筑群。
有的是肉眼可见高耸的自下而上的巢都城市,这些在人类科技时代所建立旨在为了在不破坏星球脆弱生态的前提下,将亿万人口容纳于垂直的城市之中,实现资源与环境的完美平衡。
在纷争时代,战火燃起,平衡的机制早已崩溃。维系着城市运转的精密系统在一次次冲击中失控、损毁,最后被彻底遗忘。
数百万吨未经处理的工业垃圾,混合着致命的放射性冷却液,从它躯体中段的排泄管道中被粗暴地倾泻而出。
人类曾经最伟大的起源之地,伟大的中心枢纽,历史的发源地。
泰拉的现状,正如它污秽的外表,黑暗、腐朽、无可救药。
这里不再是任何意义上的家园。
它是一个战场。
一个绞肉机。
一个巨大到无法想象的斗兽场。
争夺这片废土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恐怖。
其一,是来自亚空间的腐化。
那是一个由纯粹的情感与噩梦构成的维度,一个与现实宇宙重叠的、充满恶意的领域。
它的低语能逼疯最坚定的灵魂,它的触碰能将血肉扭曲成不可名状的怪物。
被腐化的军阀,他们的战旗上描绘着凡人无法理解的亵渎符号,在这里肆意屠杀献祭于他们的神灵。
其二,是科技的蛮族。
他们是人类黄金时代技术的掠夺者与滥用者。
他们将古老的、本应用于建设的科技改造成最野蛮的杀戮工具。
他们的动力甲喷吐着黑烟,粗糙的焊接缝遍布全身,他们挥舞着链锯与动力斧,唯一的信条就是力量。
这两种势力,以及数不清的、在夹缝中求生的军阀、变异部落与拾荒者团体,在这片被彻底榨干的土地上,进行着一场永无休止的战争。
争夺一口能够呼吸的空气。
争夺一滴未被污染的水。
争夺一个能够抵御酸雨的掩体。
争夺一块能够被当作战壕的废墟。
伟大的中心枢纽,历史的发源地?
这些名词早已失去了意义。
如今的泰拉,只是一个地理坐标,一个被战火与死亡填满的无尽战场。
这里没有人类黄金时代的民主与自由,只有黑暗中无尽的争斗,以及落后而血腥的仪式。
在一处从未被战争波及的地下深处,寂静统治着一切。一个杵着奇异拐杖的老人,正在他空无一人的画廊里,审视着他从崩坏的世界中抢救出的遗产。
《向日葵》、《蒙娜丽莎》、司母戊鼎、青花瓷
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曾如此称呼这些遗物。他还记得这些名字。
安多恩,不,现在应该叫马卡多。
他早已舍弃了那个名字,连同他本不必要的光环与光翼。
这是“观察者”给予的奖励,也是一道诅咒。
他的寿命现在已经无限的延伸,久到他已经见证了这个世界、这个文明6700多年。
他现在也已经学会并琢磨出这个宇宙被称为灵能的力量使用办法。
他见识过比酒神更令人作呕的亚空间实体,至少酒神还保留着人形。
而他在深渊中窥见的“那四个”,其存在本身就是对形态概念的亵渎,丑陋一词远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马卡多也没有主动为那些在地表上的军阀们服务,因为马卡多现在有更值得做的事情。
他在找寻着意义,来到这个宇宙的意义,他已经变得太过苍老了,就连外貌也是一样变得如此苍老不堪。
他也没有以前那么的仁慈心善,或者说这里的泰拉跟过往的那个泰拉差别不是一般的大。
隔着宇宙,自己也想对观察者束起自己学过的中指礼仪来表达自己的“感恩之心”。
在他降临这个世界之初,一群自称为“掌印者”的家伙曾找上门来。
他们身披遮蔽面容的黑灰色长袍,神秘而可疑。换做常人,或许会谨慎推辞。
可是马卡多不会,他有自信杀掉这些家伙。
结果也确实有趣。
其中一些家伙撕下了伪装,妄图将他变成一件私人收藏品,甚至准备动用黑暗科技时代的灵能抑制器与精神摧毁装置。
结果就被自己反杀了,就连他们的那些文明遗产也被自己接收了,确实有些很有意思的东西可惜马卡多还需要些时间来了解。
然后他们就死了。
他们的遗产,连同那些颇具价值的文明造物,尽数归了马卡多。
他现在藏身的这座隐秘地下室,也无需担心掌印者的残党。那群丧家之犬正被另一股势力追杀——一位盘踞在喜马拉雅山下的军阀。
那个人,似乎是个“永生者”?掌印者们也曾如此称呼他,一个“年轻的永生者”。
即便存在名义上的同类,马卡多也提不起任何见面的兴趣。
“回来了?”
马卡多头也不抬,对着阴影中的一个轮廓说道。
那是他的侍从,一个被他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乌尔什改造士兵。
乌尔什士兵们都被打上了一个灵能增幅的装置,同时又被引导使用那些混沌腐化的力量。
以此在战场上呼喊神明获得力量在厮杀里献给神明。
马卡多也是费了一些力气,把这家伙的腐化给消除了,把他训练成自己的侍从。
此刻,这个身高两米五、身着拼凑动力装甲的巨汉,正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向他的主人发出警报。
“吾主,我们的位置暴露了。来者不善,而且不只一人!他们很强,特别是为首的那个……”
“有多强?”
马卡多依旧闭着眼,仅凭听觉感受着侍从的恐惧。他想用这份恐惧的程度,来衡量入侵者的力量。
“无法言喻的强大!我亲眼看到,他只用灵能的光芒,就照亮了整座喜马拉雅山!顷刻之间,便将乌尔什上万名精锐突击兵尽数抹杀!”
“有点意思。”
马卡多终于从座椅上站起,他睁开双眼,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扫过侍从。
从侍从望向自己的眼神里,他在寻求着自己的肯定,在寻求自己能够杀死那个人。
马卡多是他的救主,如果马卡多不能杀死那个人,那么他也会尝试杀死那个人为马卡多赢得离开的机会。
对于这位侍从的忠心,马卡多未置一词。忠诚是基石,没有忠诚,一切都无从谈起。
他手中的拐杖重重地敲击在地面。
“咚!”
一圈无形的冲击以杖底为中心扩散,幽蓝色的灵能光晕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阴暗的角落里,空气中的水分凝结成细碎的冰花,闪烁着寒光。
马卡多沉默不语。
在敲击法杖的瞬间,他已感知到,那群不速之客正在他布下的地下迷宫中,沿着唯一正确的路径前进。
既然能找到迷宫的入口,那么找到这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既如此,何不见上一见?
如果他是类似唐那样的疯子话,自己也不介意从他身上拿取一些报酬和身体的一部分作为惩罚。
侍从小心翼翼地跟在主人身后。
一老一少,一瘦一壮,两人行走在这座由特殊材料构筑、完全隔绝外界感知的迷宫中。他们的脚步声被彻底抹除,即便是侍从那身沉重的动力甲,也未在光洁的地面上留下一丝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
当马卡多的脚步停下时,侍从才猛然发觉,他们的前方,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他之前窥视到的那个男人。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上散发,那身华美到不似凡物的金色甲胄,仿佛是凝固的太阳。他的容貌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任何试图描述的词汇,都是一种亵渎。
马卡多也在注视着他。
一个看起来正值壮年的黑发男人,神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那双金色的眼眸正在审视自己。
马卡多心中了然。
那双眼眸中流转的力量,浩瀚如星海,让他也感到惊叹。如果没猜错,追杀掌印者残党的是他,那位“永生者”军阀是他,侍从口中那个抹杀万军的强者,也是他。
三者合一。
“你为何而来,闯入者?”
马卡多的声音在迷宫中回荡,带着层层叠叠的共鸣。
“我与你并无仇怨。”
“我只是好奇他们口中的‘收藏品’,究竟是什么模样,最后的掌印者。”
中年男人的声音响起,平静中带着一丝坦然的好奇。
“无论你是谁,既然闯入此地,就该知晓,那些散落在路边的颅骨,都曾是闯入者。”
马卡多的威胁带着刺骨的寒意,灵能的冰冷顺着他的话语弥漫开来。
“我或许杀不死你,但你带来的这些人,我每一个都有把握让他们永远留在这里。”
眼前此人,不像那些粗鄙的科技蛮族,更不像那些可憎的腐化军阀。但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让马卡多感到不适,甚至不悦。
“我想,我们之间肯定存在误会。”
金甲男人说道。
“我让你见一个人。或许之后,我们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话音落下,他示意身后那些手持长戟的金色重甲战士让开一条通路。
马卡多的视线穿过那条让出的通道,望向更深邃的幽暗。
他以灵能为光,刺破了黑暗。
当他看清来人的瞬间,握着拐杖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根根泛白。
沉重的呼吸声,在侍从耳中显得如此陌生,又带着无法抑制的惊喜。
侍从顺着主人的目光看去。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科研长褂,一丝不苟地扣到了领口。
纯白之下,是简约的黑色短裙,以及包裹着修长双腿的黑色长袜。
这身装束,与这个遍布杀机与钢铁的迷宫格格不入。
她的眼神,穿越了时空,穿越了千万个日夜的阻隔,落在了马卡多的脸上。
那眼神,依旧柔和。
“普瑞赛斯?”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岩石在摩擦。
“是你吗?”
“安多恩。”
她的声音响起,清澈、温润,每一个音节都精准地敲击在马卡多灵魂最脆弱的地方。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