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将最后一杯“深空苏打”推到吧台,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有些颤抖的手指滑落。
他能感觉到,店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又一次黏在了他的后背上。
“林越!你过来一下!”
尖利的声音刺破了店里舒缓的背景音乐,也刺痛了林越的耳膜。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微笑。
“店长,您有什么吩咐?”
店长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此刻正捏着一张宣传单,脸色铁青。
“你看看你贴的这是什么东西?歪了!足足歪了三度!你知道这会给顾客造成多大的视觉不协调吗?我们达斯丁连锁的品牌形象,就是被你这种不注重细节的员工给毁掉的!”
林越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记得自己贴的时候,特意用手机的水平仪校对过。
“还有,”店长不依不饶,手指又戳向吧台,“这杯子上的水渍!你是没长手还是没长眼?立刻给我擦干净!告诉过你多少遍了,卫生!细节!这决定了我们能不能留住回头客!”
周围几个同事投来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顾客们也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林越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不是因为羞愧,而是因为愤怒。
一个月三千信用点,他每天要站十个小时,背诵几十种拗口的饮品配方,应付各种奇葩的顾客,还要忍受这个男人无时无刻的挑剔和打压。昨天是怪他微笑的角度不够亲切,前天是嫌他走路的声音太大。
林越的目光落在了店长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为了这三千块,真的值得吗?
“愣着干什么?哑巴了?”店长见他不动,声音又拔高了八度,“就你这工作态度,这个月的全勤奖也别想要了!我告诉你林越,你能在这里实习,是我可怜你!”
“可怜我?”
这三个字像是点燃火药桶的引线,林越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默默地解下腰间的黑色围裙,团成一团,然后重重地拍在了吧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干什么?造反啊!”店长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
林越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破工作,我不干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推开那些看热闹的同事,径直走出了达斯丁连锁店的大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仿佛在为他送行。
“我艹尼玛的,劳资就知道,这种本科生一个个娇贵的要死。”
“看什么看,都不想干了是吧,不想干那就去干公司劳务派遣啊。尼玛的比的,劳资能留你们在伴星玛的不错了。”
林越无视了身后传来的模糊咒骂,仿佛那一切都属于另一个世界。
当他走出大门,温暖的、带着金属和铁锈混合气息的空气涌入肺中,驱散了胸口的沉闷。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空中轨道和悬浮车流,望向那片被称作“星空”的、永恒不变的穹顶。
这是一个被“星神”所注视的宇宙。
凡人行走于大地,仰望苍穹,便会踏上星神们开辟的“命途”。
有人追随“巡猎”之神,在无尽的宇宙中追索仇敌;
有人信奉“丰饶”之神,祈求生命的永续与繁茂;
而更多的人,则像他刚才的老板一样。
在“存护”星神庇护下的星际和平公司体系里,为了信用点而汲汲营营。
但林越的心中,却燃烧着一团不属于此地的火焰。
他向往的,是那条早已成为传说的命途——“开拓”。
在古老的歌谣里,曾有一位名为“阿基维利”的星神,祂热爱生命与探索,乘坐着星穹列车,以星穹为轨道,联结了无数个曾被隔绝的世界。那是一个黄金的时代,任何人都可以踏上列车,去往星海的尽头,见证光怪陆离的奇景。
然而,“开拓”的星神早已陨落,星穹铁道在宇宙的灾厄“星核”的侵蚀下,大多已断裂沉寂。如今的宇宙,航行被庞大的公司垄断,探索被标上了价码,自由成了一种奢侈的幻想。
可即便如此,那份踏上未知旅途的渴望,就像一颗种子,早已在林越的心里生根发芽。
他宁愿在漂泊中死去,也不愿在固定的牢笼里腐烂。
“该去零元购了。”
林越嘴里嘀咕着这句暗网上学来的烂梗,脸上却没什么玩笑的表情。
蓝星并不是官方称谓,说到底,他所在的星球,跟宇宙闻名的湛蓝星,能够搭上边的估计只有智库里面的文字。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老旧的终端机,屏幕上早已调出了一张城市下层区的地图。一个红色的叉,标记着他的目的地——“开拓垃圾桶”。
流浪者和拾荒人们给城郊那片巨大的工业废料处理区起的外号。
星际和平公司会将许多测试失败、有瑕疵、甚至有潜在危险的造物丢弃在那里,美其名曰“环保回收”,实际上就是一扔了之。
市场开拓部的人们信仰存护,做事却像是繁育一般。
打着开拓的名义,过地却遍是蟑螂屎。
可就算如此,那里也是穷人的淘宝圣地,也是亡命徒的寻宝乐园。
半小时后,林越乘坐着吱吱作响的下沉式轨道车,抵达了终点站。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酸液和不明物质发酵的混合气味,与上层区经过精心过滤的空气天差地别。他熟练地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小巷,避开几伙眼神不善的地痞,来到了一堵锈迹斑斑的高墙下。
墙上挂着“公司财产,禁止入内”的警告牌,但下面的铁丝网早被人剪开了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大洞。
林越没有丝毫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洞的另一边,是一个广阔到望不见尽头的金属坟场。无数废弃的机械臂、扭曲的飞船残骸、闪烁着危险红光的能量核心堆积如山,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头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这里没有“存护”的秩序,只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深吸一口这自由而危险的空气,林越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的终端机嗡嗡震动,屏幕上一个微弱的信号点在闪烁。信号源不稳定,像是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迥异于公司制式产品的古老频率。林越的心跳漏了一拍。就是这个!他追寻了三个月的东西。
他压低身形,像一只在钢铁丛林里穿梭的猎豹,循着信号向一座由废弃运输舰堆叠成的小山摸去。
脚下的金属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步都可能引发一场小规模的坍塌。
信号源就在山体内部。他发现一个被强行破开的窟窿,边缘还残留着切割的灼痕。
有人捷足先登。他心头一沉,握紧了从腿上抽出的金属撬棍。
洞里很黑,只有终端屏幕的幽光照亮一小片区域。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蹲在地上,用一把简陋的能量锯费力地切割着一块嵌在舰体残骸里的金属盒。
火花四溅,映出那人脸上专注而倔强的神情。是个女孩,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油污,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猛地一停,闪电般回头。看到林越,她的眼睛瞬间充满警惕,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手里的能量锯嗡嗡作响,对准了他。
“滚。”她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狠劲。
林越没动。他看清了那个金属盒,那上面有一个模糊不清,却让他记忆犹新的徽记——星穹列车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