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黑暗中睁眼,库洛妮希娅已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于无意间睡去。她既疲惫又虚弱,原本被自己所牢牢掌控的时光正顺着指缝间不住流逝,就在起身的那一瞬间,她恍然意识到禁锢着自己的枷锁已变得越加沉重。
她缓步至房间的中央,面对等身镜中的自己,库洛妮希娅头一次对自身存在产生了怀疑:
【汝究竟是谁?】
作为至高无上的存在,库洛妮希娅并没有固定的形体。在人类的眼中,她永远是目视者对女性美的集合。但在她自己的眼中,镜中之人却是个被朦胧之雾所包裹的模糊轮廓。库洛妮希娅试着抹去镜中的白雾,可就此呈现的却是令她既陌生又恐怖的形象——那人的眉宇间有着再明显不过的软弱与胆怯,而玲珑的身段则令那人更显弱不禁风。
【这不是余该有的形象……】
库洛妮希娅需要一双能让巨龙都为之惧怕的双眸,为此,她将瞳孔染得血红。她用蓬松且结构繁复的黑纱将自己层层包裹。如此一来,她那傲人的雪白双峰便会更为挺拔。楚腰之下的胯部束着多根锁链,衣着的膨胀感与作用朱眸之上的暗示足以来威慑他人。可纵使如此,库洛妮希娅依旧倍感不安……
【为什么?】
镜中的形体并没张嘴,那人无法回答这一问题,就如困扰不已的自己一样。
靠近镜面,库洛妮希娅试图去触碰那个形态,可指尖传来的光滑触感却是那般冰冷。就如同一把冰锥,生生刺破了自己的所有幻梦……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点消失,无论形体、意识还是存在过的痕迹,有关自己的一切都会如沙雕般随风而逝。
这是迟早的必然,只可惜库洛妮希娅没想到会来得如此之快……
那些理应被屏蔽的情感正在涌入自己的胸膛,而这些无疑会让自己变得更加软弱。
“汝……到底是谁?”
透过镜面,库洛妮希娅看到了另张似曾相识的面容:
堪比深秋金穗的双眸灵动中却夹带着一丝迷茫与无助,那头犹如瀑布般的银丝更是让库洛妮希娅记忆犹新,自己和这个少女仅有一面之缘。可纵使如此,每当自己与其四目相对时,杀意便会不可遏制的涌上心头。是因为那少女不具参加【全知全能之争】的资格吗?还是说是她违反了规则从而触怒了自己吗?有关这一问题的答案,库洛妮希娅无从得知。这份焦急与无力使得她产生了更为强烈的憎恨,可情感的肆意碰撞却让熵之女神感到支离破碎……
如果自己具备灵魂的话,那毫无疑问,她们正争先恐后的想要逃离身体的束缚。
“好冷……”
明明是该求救的,可话到嘴边却变为了感叹。好不容易抵御住那份痛楚,刺骨的冰寒却于此刻乘虚而入。不由得蜷缩起身子,环住双肩的库洛妮希娅也缓缓垂下了头。与其等待用大声呼救换取绝望,不如就这么沉沦。既然这座图书馆是自己选中的居所与囚牢,那作为墓园又何尝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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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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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我们这是要集体借酒消愁?”
面带微笑的哈沃克倚向了吧台,在向酒保点了一杯龙舌兰酒后,他也随之走至了迪蒙与斯戴奥的正中间。三人在过去没少举杯痛饮,可如今时过境迁,再度聚首的时候,眼下酒局的意味也有了些许变化。
“要是这家伙没点可尔必思的话,你这话还算成立。”
翘着二郎腿的斯戴奥用自己的酒杯碰了碰那杯与周遭成色格格不入的乳白色饮料,之后,他便将杯中的苦艾酒一饮而尽。不知是酒劲上头还是他有所怨言,总之,话不多的他也在一杯下肚后选择了继续讽刺:
“我干了,你随意。”
“我们哥仨就没必要整这酒桌文化了吧。”
和过去一样,哈沃克总喜欢坐在两人的中间。这是身为“和事佬”自己的专座,同时做坐在中间也可以多喝几杯。
“那你打算是叙旧还是聊正事?”
说来也好笑,三人明明有不少机会能坐下好好聊聊,可愣是拖延到了现在。在给自己与斯戴奥满上酒杯后,哈沃克也象征性的抿了一口。
“这两者并不冲突,再说了……不聊她怎么都说不过吧?”
哈沃克自己染知道迪蒙口中的她代指何人,事实上自己也正有此意。
“没想到你还挺冷静的。”
永远保持冷静是机构所教的第一课,一直以来,哈沃克与迪蒙也是这么要求自己的。当然凡事都有意外,如果说眼前这个没啥正型的老友有什么逆鳞的话,那格温尼尔绝对位于其中。
“如果失智能解决问题的话,我一定带头发疯。但很可惜……事实并不是这样。”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
斯戴奥侧目略显消沉的迪蒙,他虽嘴巴不饶人,可确实也在担心一个劲把玩玻璃杯的迪蒙。
“我不觉得现在去见她是个好主意,但我确实非常担心她。真是有够扯的,我们竟然全部牵扯了进来……”
情绪稍显失控的迪蒙推了推玻璃杯,若不是斯戴奥及时拦下,这杯子注定会摔个粉碎。哈沃克清楚说什么都没法安慰到这位朋友,所以他轻拍迪蒙的肩膀并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事实上,当年建议各奔东西的人正是迪蒙。审时度势的他非常清楚在擅自脱离机构后会带来多大的麻烦,那时的他做出了最为正确的判断。可哈沃克有预感,这一次迪蒙做不到像过去一样坚定。毕竟这一次他们所陷入的是名为【全知全能之争】的空前麻烦。
“要不是比利斯家的丫头给你上了两轮电刑,谁知道你这时在哪。”
斯戴奥那冷不丁的讽刺让迪蒙哭笑不得,但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的处理上,夏尔菲德做得十分漂亮。深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她选择让米哈与恋 姬去接触格温尼尔,这一手不光更为有效,更能避免不少麻烦。
“不是说好叙旧的话,怎么变成针对我的批斗会了?”眼看自己落了下风,迪蒙也当即转移话题,“说说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
“怎么就只允许你脑袋一热吗?”
斯戴奥会帮助自己与米拉的理由实则不言而喻,所以这一询问的真正目标应是自己。哈沃克向同伴们遮掩了不少有关他与米拉的事,而事到如今,这些过往都得摆上台面。晃动玻璃杯令其中的威士忌打旋,哈沃克的目光也随之游移:
“要不是威士处处咄咄逼人,我想我和米拉差不多能忘了自己本该背负的深仇大恨。我明白复仇是独属愚蠢之人的游戏,但要做到视而不见又谈何容易。”清澈的酒体倒映着哈沃克的面容,他的笑容异常苦涩,眼眸中更是满满了讽刺,“比利斯在各地攻城拔寨,为的就是能够赢下这场厮杀。威士不在乎为此要牺牲多少人,更不在乎有多少人会因此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既然在机构里受了那么多苦,那我们就没理由忍气吞声了。所以我才打算参与这场【全知全能之争】,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那些无辜的人。”
“就这样?”
本以为开口的会是迪蒙,没想到率先回应自己的竟是沉默许久的斯戴奥。这位直性子的朋友有着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直觉,而某些时候这种直觉会准得让自己觉得害怕。放下手中的酒杯,哈沃克缓缓抬头依次看向了两位好友:
“事情发生的时候,米拉就在母亲的房间。她亲眼目睹了母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她还说……威士在下手的时候压根不觉得母亲是人,反而像是一堆组装好的零件。自那天以后,米拉几乎是每晚都在做噩梦,而我这个做哥哥除了安慰她外什么都做不到。”突如起来的沉默让哈沃克很不好受,他不希望也不需要博取任何人同情。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将这一切讲述得格外平静,“为了不让我担心,米拉参与了狙击手的训练,她想借此磨砺自己的心境得到平复。但换作谁经历了这一切都做不到冰释前嫌,我也知道终有一天她会复仇之旅,而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陪着她。”
“所以你才会找到斯戴奥并希望他帮你们一把?”
“是啊,虽然这样的行为非常自私,但有他,我心里多少会踏实些。”说道这时,哈沃克也举起了酒杯,他不是个矫情的人,但还是奉上了必要的敬意,“谢了。”
而坐在一旁的斯戴奥则没有发声,他只是默默喝下了酒然后迅速起身:
“这一轮记你账上了。”
“我差不多也该行动了。”
迪蒙也和斯戴奥一样不擅长应付伤感,同样将杯中的饮料一饮而尽,哈沃克也觉得有些东西就该留在过去。
——Veinti-Nove——
多疑、焦躁且无比矛盾。
若让Veinti-Nove来评价的话,那雾久 诗帆绝对是个不合格的武者。在这名女子身上,自己看到了太多太多的负面情绪,既然她的剑术出神入化,可要是静不下心的话,无论身负何种绝技都一样无从施展。雾久 诗帆对自己格外警惕,直到现在搭在刀柄上的手都没有挪过半寸。作为武者,刀不离身确实是一个好习惯,然而过度紧张却会产生不必要的注意力损耗。眼看她迟迟没能安下心,叹了一口气的Veinti-Nove也将自己两把的左轮枪都摆到桌上。
“什么意思?”
“你这幅坐立不安的样子,我看不惯。”很不客气的回道后,Veinti-Nove也就此挺直了腰板,“我认为这么做的话,你或许会安分些。”
雾久 诗帆没想过逞口舌之能所以在轻哼一声后,她也将那把名为“蚀”的妖刀拍在了桌面上:
“说吧。”
深蓝如海的眼眸里掺杂着各式各样的情感,有愤怒、有不甘,同时她也有着那么丝期待。端起桌上的意式拿铁,在喝了口后,Veinti-Nove也将自己的看法缓缓道出:
“你不是那男人的对手。”虽然只目睹了寥寥几手,但千夜 咎的强大却是毋庸置疑的。在与雾久 诗帆交手的过程中,那男人所展露的从容不迫超乎了自己的想象。Veinti-Nove坚信雾久 诗帆之所以能全身而退,只因为后者没有起杀生之念,“我可以帮你,但同样的,我也需要你的帮助。”
“我是一个连仇敌都杀不了的半吊子,你确定要向我寻求帮助?”
“如果我还有其他人可选的话,我确实不该和你多费口舌。”Veinti-Nove显然没心思去调整自己的语气或是措辞,紧接着,他也非常直白的表述了自己看法,“既然你想杀他,那就不要拘泥于手段。”雾久 诗帆没有作声,她静静听着自己讲述。可就此投来的目光中却燃起了一股无名怒火,“还是说你只不过是在单纯寻死。”
Veinti-Nove话语中的讽刺之意可谓是再明显不过,不由得咬紧牙关,扭过头的雾久 诗帆却还是选一言不发。
“要是你连这点都没想明白的话,那我们也没必要聊下去了。”
放下茶杯的同时,Veinti-Nove也把手伸向了那两把左轮,可就在他打算将其收入囊中的时候,雾久 诗帆却一把阻止了他。
“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见对方下定决心,收回手的Veinti-Nove才重新翘起了二郎腿:
“待你事成之后,我想借你兵刃一用。”
顺势摸向那把被收入银白刀鞘中的大太刀,Veinti-Nove试探性的发动了自己的能力,可无论自己如何操纵【隐士】都未能对这刀起到任何作用。也是在同一时间,Veinti-Nove确认了威士的话并不假。
“确实不同凡响。”
将“蚀”交还给雾久 诗帆,后者的眼神也变得越发锐利:
“我们何时行动。”
“今晚。”
快问快答后,Veinti-Nove也重新拿起了咖啡杯。而这一次,他总算是能好好品尝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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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他人对Veinti-Nove来说并不是一件易事,欺骗与谎言近乎陪伴了他的大半生。自己有着令人羡慕的家境,也因此享尽了荣华富贵,只可惜这一切建立在罪恶之上。身为黑帮首脑之子的Veinti-Nove从小耳濡目染有关犯罪的一切,这也注定了自己自幼就得学习如何保护自己,而这守则的第一条就是永远都不要相信别人。
信任是赌桌上最为廉价的筹码,将其摆上赌桌只会让人感到不安。Veinti-Nove不止一次目睹过轻信他人会落得何等下场,他也切身体会过所谓的信任是多么虚无缥缈。在接手家族生意的过程中,他也逐渐学会了用利益来取代信任。如今的Veinti-Nove可谓是精通此道,可纵使如此,他的每一步依旧走得小心翼翼。
如今自己的手中多了一张足够分量的牌,但是否能做到一锤定音还有待观测。
Veinti-Nove有想过去找威士来验证自己的想法,作为最渴望赢下这场厮杀的【觉醒者】,他一定对这把神兵别有安排。同理,他那无处不在的眼线也会紧盯自己的一举一动,稍有不慎,他便会出手争夺。
【有趣。】
Veinti-Nove非但没觉得沮丧,反而因此来了兴致。他见识过威士的老奸巨猾,也知道他不可能真心与自己合作。既然都对此心照不宣,那也就没必要客气了。Veinti-Nove下定决心要好好利用雾久 诗帆这张牌。
这意味着,自己必须牢牢把控“蚀”的掌控权。为此自己必须做出表率,而第一步就是协同雾久 诗帆对千夜 咎发起突袭。Veinti-Nove自然清楚后者的实力,所以他也是在一番权衡后才做出了如此决定:
即便加上自己,也很难与千夜 咎正面抗衡,不过就像之前自己劝诫雾久 诗帆的那样。Veinti-Nove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千夜 咎正面对决,他的之所以会选择夜晚行动,正是希望能借夜色掩护完成偷袭。威士虽承诺了会给予自己帮助,不过这样的空头支票Veinti-Nove从未放在心上。只要雾久 诗帆能吸引住千夜咎的注意力,那身居暗处的自己就有机会得手。
那么,剩下的问题就只剩下一个了。
想到这的时候,Veinti-Nove转向了那面满是照片与资料的墙面,而伴随转身,他的视线也锁定在了其中的一张照片上:
“迪蒙。”
自见面起,Veinti-Nove就将其视作不得不去处理的麻烦。事实上,两人的接触屈指可数。可即便如此,Veinti-Nove还是将其列入了必须优先处理的麻烦。这个自以为是的侦探就像是自己的不完整镜像,虽然行事作风既然不同,可思维模式却与自己极为相似。
迪蒙和自己一样并不急于表明态度,而是与各大势力斡旋保持一种相对微妙的立场。Veinti-Nove非常清楚像迪蒙这样敏锐的人是不会贸然行动的,他会尽可能计算怎么走好每一步并力求从中获取最大收益。
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聪明人,只不过Veinti-Nove并不喜欢聪明人,特别是聪明的敌人。
——千夜——
即便对早晨的遭遇闭口不谈,向来机敏的咲音也已察觉到了这一切。可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就像过去一样,站在玄关静候着自己归来。
“我回来了。”
麻生 咲音总是这般笑容可掬,无论她承受着多么大的压力亦或苦痛。她都会笑颜以对,有人说这是一个职业女仆所必须具备的素质。但千夜 咎很清楚,能做如此情况下处事不惊的女仆,全天下也屈指可数。
点头前行的同时掸去飘落在身上的树叶,在将“雫”安放后,咎才开口说道:
“我见到诗帆了。”
“小师妹她还好吗?”
“情况很糟。”
剑术大师雾久 直人这辈子仅收了三位闭门弟子,咲音因拜入门下的时间最早故成了三人中的大师姐。而诗帆不但是直人的养女,同时也是师门中最受怜爱的小师妹。如果没有那件事的话,或许直到今日,这一点也不会改变……
“就没别的办法吗?”
同门相残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彻彻底底的悲剧,咎没有接话,同样,他也没打算去直视咲音那充满遗憾与忧伤的双眸。他叹了口气,随后无力地摇了摇头:
“答应师傅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做到。”长久以来,咎都是这么说服自己的。为此,他也背负了难以洗刷的弑师恶名,“言而无信只会辜负师傅的教导。”
“说的也是……”
欲言又止的咲音不再继续这一话题,她同样清楚如若可能的话,咎是绝不会伤及师妹的。可如今,他们却只能兵刃相向:
“那……”
“我没能下手。”先一步给予答复,咎不愿让咲音来提及这一切,“我犹豫了。”
道出这四字的咎百味杂陈,一直以来,他都告诫自己必须做好准备,因为当诗帆拿起妖刀的那刻起,她就不再是自己所熟知的那个小师妹。然而真当自己与她四目相对时,那好不容易才鼓起的勇气与决心却于顷刻烟消云散。自己实在亏欠她太多太多,以至于光是对视,内疚就会将自己全然吞没……
“咲音,你知道‘雫’的刀铭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雫’的刀铭是‘告别’。”
“没错。”望向横躺于刀架之上的“雫”,咎也逐渐明白了其中的深意,“每一次挥刀都是在向过去作告别,过去的我仅仅只是知道,但现在,我好想明白了。”
得失、胜负、荣辱,生死,若挥刀者被这些东西所扰,那他定什么都斩不下。为此,“雫”的刀身上才会刻有“告别”二字,只为提醒持刀者,斩物需先斩念。但很可惜的是,现在的自己虽悟出这一点,可要做到却又谈何容易。
“抱歉……”
咎向来不擅言语,所以他既不知道如何安慰咲音,也想不出该如何继续话题。呆立原地的他思忖了许久,但最终却也只吐出再简单不过的歉语。可就在咎即将垂下头的时候,柔软且温暖的手掌却贴上了他的脸颊:
“既然下定决心要履行的誓约,那就不该向任何人道歉。”咲音慢慢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她也逐渐捏住了咎的面颊,“你老是这样,总喜欢独自一人去面对一切,还有,你就不能改改这张张扑克脸吗?”
咎的面容粗糙且僵硬,越是摸索,咲音就越是感到心痛。自那件事发生起,她就再也没看到咎展露笑颜。在追寻妖刀的过程中,咎已变得越发孤僻与寡言。他近乎封闭了自己的所有情感,为的只是与昔日的师妹一战。即便他如愿夺回了妖刀,他也很难再归复常人,更别提他还得背上手刃师门的罪孽……
“说起来,我都忘了向你索要过报酬呢……”
“抱……”
没等咎说完,咲音便用自己的纤纤玉指止住了前者的诉说。
“再这样,我可要生气了。”
“那你想要什么?”
咲音的双瞳是如此清澈,仿佛是一条不住奔流的溪水。仅仅只是对视,咎的心都会因此平复。待男子眉宇间的皱纹淡去,其女仆也缓缓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都快忘了,你笑起来是什么样的。”用大拇指按住咎的嘴角,咲音明白这一要求对她来说有多么过分。轻轻揪住其嘴角,咲音试着为其勾勒笑容,但最后的结果却让人苦笑不得,“啊啦,我好像有些失态了。”
伴随低语,那晶莹的泪珠也随之悄然滑落。
——诺克顿——
血液是生命的代币,正因为有血液流动,人体内的脏器才能保持运作。少女的能力源自对血的操纵,这一能力或许称不上多么强力,但在大众的刻板印象里,操纵血总夹带着那么几份邪恶色彩。于床上安眠的少女名为尤拉菲朵,她是个孤儿、盲人,同时也是个流落市井的不幸雏妓。诺克顿有读过不少文学作品,有着类似经历的角色往往会自甘堕落从而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眼前的少女却没有,她虔诚且坚定,在内心深处怀揣着极为强烈的渴望。
只不过,透过那对无神的双眸,诺克顿发现尤拉菲朵实则和自己一样,是游荡于世间的孤魂野鬼。库洛妮希娅是找到尤拉菲朵的时候,她已病入膏肓。倘若没有【觉醒塔罗】相助,她会和其他可怜人一样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彻底腐烂。
“……那个,你一直都醒着吗?”
睡了没多久的尤拉菲朵本想起身下床却遭到了诺克顿的阻止,现在的她实在过于虚弱,诺克顿很难想象她是如何一个人活至今日的。但有一点他能确信,那就是无论面临怎样的困境,尤拉菲朵对“神明”的崇敬都不会减少分毫。在给她递了一杯水后,无法言语的诺克顿也在少女的手心上轻轻划了一个“Y”。
“你不累吗?”
假使诺克顿声带健全,又或者尤拉菲朵没有眼疾的,那两人之间的交流就不至于如此吃力。但也正拜缺陷所赐,两人之间的距离才会迅速拉近。面对尤拉菲朵的追问,诺克顿捧着她的手并画了一个字母“N”。自己之所以会被人称之为“死神”,正是因为自己可以常年不眠不休。诺克顿对能力的掌握是绝大多数【觉醒者】所不能比拟的,他不光能停歇目标的动作,更能锁定自己的身体状态。
如此看来的话,别人将自己视作怪物,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等我恢复好,我就离开。”
很显然,尤拉菲朵并不想麻烦自己。可库洛妮希娅说过,想要治疗尤拉菲朵,普通方法是行不通的。既然诺克顿救了她,那就没可能眼睁睁看她去送死。但要说明这一切显然不是画几个字母就能做到的,于是,诺克顿取出了那台没怎么用过的智能手机:
“不,和我一起。”
不具情感的电子声替自己完成了讲述,尤拉菲朵先是一愣,紧接着,她小心翼翼地缩回被自己紧握的手:
“真的可以吗?”
诺克顿没有答复,相反,他握紧了尤拉菲朵的小手。很多时候言语只会让人觉得不安,就这么陪伴在少女的身边,诺克顿已然下定决心。
“可我这样只会拖你后腿。”
“所以,你必须告诉我,你到底有何打算。”
诺克顿又一次借软件问道,面对这一问题,尤拉菲朵先是咽了咽口水。而在一番沉思后,垂下脑袋的她也小声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就算微乎其微,我还是不想放弃【觉醒者】的权力,一直以来我……都有一个愚蠢且幼稚的梦想。”
“是治疗你的眼疾吗?”
很是自然的脱口而出,可诺克顿的猜测却遭到了尤拉菲朵的摇头否定。少女笑了,这份笑容既自嘲又满足,随后,她缓缓抬起了头并试图找寻到诺克顿的所在。尤拉菲朵明白在这场厮杀游戏里,自己是有多么无能与不堪一击。可纵使如此,她依旧不愿将自己置身于绝望沼泽中。尤拉菲朵的世界长久以来都被黑暗笼罩,而如今有一丝火光已在她的内心燃起,那她又岂能容这火花转身即逝。
“我想减少那无处不在的苦痛,倘若我能侥幸赢下这场厮杀,我想协助神明大人去塑造一个更加美好的世界。”
话中的每一个措辞都经过了再三推敲,尤拉菲朵很清楚其口中的神明实则无处不在。她没资格去指责神明的失职,更不该如此忤逆。身为无上之尊的库洛妮希娅自然对这个世界有所安排,只不过身为凡人的自己并不能理解。
所以,她才决心以自己的想法去重塑世界。
“你是不是觉得我非常幼稚,非常可笑?”
见诺克顿久久没有回应,气若游丝的尤拉菲朵也因羞愧红透了脸。
“不。”
明明手机软件所发出的电子音不具任何情感,但诺克顿的话语依旧振奋尤拉菲朵:
“我尊重你的决意与渴望。”
也只有拜托了熵之代行者的身份,诺克顿才能好好观测这个世界。过去的自己总是在行动,一次又一次完成库洛妮希娅所给予的任务。诺克顿未曾思考过由自己所掀起的每一场杀戮到底有何意义,自己只是一味相信库洛妮希娅,相信在她的指引下,这个世界将变得越加美好。
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杀戮所能遏制的罪恶过于有限,这个世界依旧充斥着苦难与悲恸。单纯的杀戮止不住这个世界的悲鸣,甚至会令其愈演愈烈……
“虽然我也知道自己的机会渺茫,但我还是想试试。”诺克顿正是被尤拉菲朵的这份坚定所吸引,他很难想象如此干瘪且羸弱的身躯到底承受了多少凌虐。黑暗本该在少女的内心扎根,可尤拉菲朵不但抵御住了这一切,更是守住了那不住摇曳的希望之火,“……你愿意帮我吗?”
小心翼翼意义的询问着,尤拉菲朵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听闻到肯定答复。而后者,那个被人冠以“死神”之名的男人却突然松开了握住了自己的手……
就在这一瞬间,尤拉菲朵的心都凉了半截。她开始懊悔于自己的冲动与愚笨,再怎么说,诺克顿都是库洛妮希娅的行刑人。如此挑拨意味十足的话语,不光足以将他激怒,更会让自己死不足惜。刚忙将手收回,不再话语的尤拉菲朵开始等候,等候那不可抗拒的裁罚……
乓当!正如少女所想的那样,那把沾染了无数人鲜血的手半剑随之破窗而入。在将其顺势紧握的同时,诺克顿也于此迈步:
“如你所愿。”
长剑刺地,无声悲叹就此化作了“死神”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