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电子厂车间,白炽灯的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流水线的塑胶零件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机器 “哒哒哒” 的运转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在耳朵里打转转,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嗡嗡叫。空气里飘着股焊锡的焦糊味,混着几十号人身上的汗味,还有角落里垃圾桶散发出的馊味,这味道牛晓马闻了十五年,从刺鼻到习惯,就像他手上的老茧,结了一层又一层。
他站在流水线的中段,左手扶着传送带上的电路板,右手握着电批,手腕一拧,“咔” 的一声,一颗螺丝就牢牢嵌在了孔位里。动作快得像装了弹簧,眼睛都不用看,全凭手感 —— 这手感是用十五年青春练出来的。
“晓马哥,我去趟厕所。” 隔壁工位的小李扯着嗓子喊,声音被机器声吞掉一半。
牛晓马头也没抬,瓮声瓮气地应:“去吧,快点,别磨蹭。”
小李应声跑了,他往前挪了半步,接过小李那截流水线的活儿。只要有人忙不过来,他就得去顶,这是拉长的本分。他这拉长说起来是 “管着十几号人”,其实就是个高级杂工,谁请假了他顶,谁速度慢了他催,连谁要去厕所,他都得临时顶岗。
手腕酸得厉害,像是灌了铅。他甩了甩胳膊,电批在手里晃了晃,金属外壳上的漆早就磨掉了,露出里面暗沉的铁皮,跟他口袋里那张工牌一个样。
工牌是上个月刚换的,照片上的人眼角有了细纹,头发稀了不少,笑起来有点僵。他摸出工牌捏在手里,指尖划过 “牛晓马 拉长 入职年限:15年(新3年)” 那几行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十五年,一个人最好的年纪,全耗在了这流水线和螺丝眼里。
“牛晓马!你这愣着干啥?流水线堵了!” 王主管的声音像炸雷,从车间那头传过来。
他赶紧回过神,加快手上的动作。王主管背着手走过来,啤酒肚挺得老高,工牌挂在肚子上晃悠。他没看牛晓马,眼睛盯着流水线上的零件,嘴里嘟囔:“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如以前,手脚慢,还毛躁……”
这话像是在说小李,又像是在说他。牛晓马心里清楚,王主管这话最近说得多了,尤其是在开会的时候,总提 “要引进新鲜血液”“优化人员结构”,话里话外都是要裁掉他们这些 “老人” 的意思。
35 岁,在厂里确实算 “老人” 了。车间里的年轻人大多二十出头,高中毕业,甚至有几个是大专生,玩手机比拧螺丝快,学新工序也快,老板就喜欢这样的 —— 听话,工资要求不高,还能熬夜加班,不像他们这些 “老人”,工资高了,精力也跟不上了。
王主管晃到前面去了,嘴里还在念叨。牛晓马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手里的电批沉得攥不住。他想起刚进厂那年,才二十岁,也是这样跟着老拉长后面学,老拉长说:“晓马,好好干,咱这手艺饿不着,厂里离不了咱。”
那时候他信了,真以为好好干就能干到退休。现在才明白,厂里离了谁都能转,就像这流水线,少了他一个,顶多慢半分钟,马上就有新人顶上来。
小李回来了,嘴里嚼着槟榔,身上一股烟味。“晓马哥,谢了啊。”
“少抽点烟,年轻伢。” 牛晓马往旁边挪了挪,把工位还给他,“速度快点,别让王主管看见骂你。”
小李嘿嘿笑了两声,没当回事。牛晓马继续拧螺丝,脑子里却乱了。他想起刚进厂那会儿,底薪才八百,一个月干满勤,加上加班费,也就两千出头。那时候住宿舍,十二个人挤一间,上下铺,晚上跟菜市场似的,打鼾的、说梦话的、磨牙的,啥动静都有。他熬了半年,实在受不了,在厂外租了间小平房。
那房子在城中村深处,月租两百五,就搁得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夏天像蒸笼,热得睡不着,就搬个小马扎在门口坐着,看巷子里的路灯昏昏黄黄;冬天漏风,裹着两床被子还冻得哆嗦。可他乐意,至少能睡个安稳觉,不用听那些呼噜声。
他不抽烟,不喝酒,比起厂里那些一到发工资就去网吧通宵、去大排档喝酒的同事,算省的。可钱还是存不下。那时候上网一小时两块,他下了夜班也想去玩两小时,看个电影,打局游戏,不然浑身不得劲,一天十来块就没了。同事之间还得应酬,今天你请吃炒粉,明天我请喝啤酒,他不爱去,可不去人家说你 “不合群”,只能硬着头皮去,一顿下来,一天的工资没了一半。
后来工资涨了,底薪涨到两千多,加上加班费,一个月能拿六千多,可钱更不经花了。房租涨到了五百,上网一小时五块,同事聚餐也从炒粉变成了小饭馆,一顿饭 AA 下来,少说也得百八十。他算了算,这十五年,省吃俭用,也就存下十来万。
十来万,在城里不够买个厕所,回老家盖房倒是够了,可他不想回去。
小时候爷爷总说:“晓马,长大了好好种地,有饭吃。” 可他长大后才知道,光有饭吃不行。农村人那点 “体面”,得靠钱撑着 —— 谁家盖了两层小楼,谁家买了拖拉机,谁家孩子在外面挣大钱了,这些才是体面。
更重要的是,家里没人了。奶奶他没见过,爷爷在他小学时走了,初中毕业前,爸妈搭货车去城里,车翻了,没了。村里给了点安葬费,简简单单埋了。他成了孤儿,初中一毕业,就揣着家里仅有的几百块钱,跟着老乡来广东了。
老家的田地给老李种着,不收租金,就图个不抛荒 —— 现在政策严,抛荒要罚款。老李种着,他还能领点种地补贴,一年几百块,不多,却让他觉得那几亩地还跟自己有关系。
“想啥呢?又走神!” 王主管的声音把他拽回来,“这颗螺丝歪了!你这干活越来越糙了!”
牛晓马赶紧拿起那片电路板,螺丝确实歪了,露了个小尖。他脸有点红,赶紧拆下来重拧,嘴里说:“对不起主管,下次注意。”
王主管 “哼” 了一声,没再骂,却在他旁边站了足足五分钟,盯着他干活,那眼神跟审犯人似的。直到下一批零件送过来,才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临走前还撂下一句:“月底绩效考核,你这要是不达标,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牛晓马心里一沉。绩效考核是幌子,真想裁你,总能找出理由。他看着王主管的背影,又看了看流水线上源源不断的零件,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些零件,被磨得差不多了,就该被扔进废料筐了。
“晓马哥,王主管又找你茬?” 小李凑过来,小声问。
“没事。” 他摇摇头,加快手上的动作。电批 “哒哒” 响,像是在催他,又像是在数他剩下的日子。
凌晨四点,夜班最难熬的时候。车间里的人困得直点头,机器声像是催眠曲。牛晓马拧螺丝的手慢了点,脑子里却越来越清醒。他想起初中时的江春花,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时候两人偷偷好,他给她摘野枣,她给他带红薯。可爸妈没了后,春花她妈就不让她跟他来往了,说 “他家那情况,会拖累你”。后来春花嫁去了镇上,听说过得也不好。
他也不是没碰见过别的女人。厂里的厂妹,跟他一样在流水线上耗着的,寂寞了,就凑在一起搭个伴,大家都一样,都是这么过来的。有过几个,短的几个月,长的两年,都是露水情缘。他其实想过正经处一个,带回家结婚,可人家一听他老家在山窝窝里,没爹妈,那就一切靠自己,就犹豫了。厂妹们也现实,在厂里搭伴行,真要嫁去那么远的农村,谁乐意?
只有小雅,跟他处了快两年,没提过结婚,却把出租屋收拾得像个家。有时候她上白班,他上夜班,碰不着面,就留纸条:“锅里有粥,热一下”“你那件蓝工装我给你补好了”“电费该交了,我存了两百在抽屉里”。
想到小雅,他心里暖了点。等下夜班,回去能喝口热粥,哪怕是小雅昨晚留的,热一热,也比食堂毫无味道的馒头强。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电批,手腕又开始快速转动。“哒哒”“哒哒”,螺丝一个个嵌进孔位,像他把那些烦心事,一个个塞进心里最深的地方。
他还想再撑撑,哪怕多撑一个月,多攒点钱,多上一天班,也不用愁要去哪里找事做。他觉得自己还能干,手脚没那么慢,经验比年轻人多,厂里的事,他一直当自己的事主动做。
只是这工厂,好像不想要他了。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透进一丝灰白的光。车间里的白炽灯显得没那么刺眼了。牛晓马看着流水线上源源不断的零件,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些零件,被按在固定的轨道上,往前挪,停不下来,直到被磨坏,然后被新的零件取代。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轨道上走多久,也不知道离开这轨道后,该往哪儿去。他只知道,现在还得拧好手里的螺丝,一个接一个,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