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的深潭,洛秋水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精美繁复的雕花床顶,身下是柔软丝滑的锦被,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熏香。她猛地坐起身,警惕地活动了下四肢——未被束缚!又迅速内视检查——零件齐全!这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看来是在倪府的客房中了,这规格……未免也太奢华了些。
“丫头,被人‘不经意’击昏的滋味,不好受吧?”锈剑中传来魏无极那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嘿嘿笑声。
洛秋水揉了揉还有些发闷的额角,没好气道:“‘不经意’?看来倪家主确实没啥坏心眼,是那破剑自己作妖。”
“嘿嘿,你是不知道你昏迷后,倪家那场好戏有多精彩!”魏无极的语气充满了看热闹的愉悦,“倪旭欣那小子,孝心‘感天动地’,抄着家伙就要跟他老子拼命,结果被倪振东一巴掌就拍地上了!”
魏无极兴致勃勃地描述着后续:“然后倪老头顶着长老会、管家杨易还有一大群家丁目瞪口呆的眼神,扯着嗓子吼出了前因后果。刚吼完,大概觉得不解气,又扑上去对着还在地上懵圈的儿子‘哐哐哐’补了几拳,一边打一边骂:‘小王八蛋!你但凡张嘴问老子一句,哪怕语气差点,老子都不至于这么火大!问都不问就瞎胡闹!白养你了!’”
“打完了儿子,确认你只是神魂震荡加灵力枯竭,休养几天就能活蹦乱跳,倪老头这才顶着一张‘尴尬而不失礼貌’(实际上憋得通红)的老脸,脚底抹油溜去白帝楼‘干活’了,留下杨易管家收拾一地鸡毛鸭血。”
洛秋水听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连忙捂住嘴。这倪府……画风未免也太清奇了吧?
正想着,门外传来恭敬的敲门声,管家杨易端着灵茶和丹药进来了。他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和煦微笑,仿佛之前目睹的“父子相残”场面从未发生:“洛姑娘醒了?感觉如何?昨日之事,实乃倪府护卫不周,让姑娘受惊了。家主特命老朽前来致歉,并送上些许心意,聊表歉意。”
他奉上一个精巧的储物袋:“此乃进入‘云雾泽’御剑门遗迹的通行令牌,另有一千二百灵石,权作姑娘压惊与疗养之用。”姿态诚恳,无可挑剔。
在倪府舒舒服服(主要是被伺候得无微不至)地休整了几日,洛秋水辞别了杨管家,前往武陵城核心地标——白帝楼。
远远望去,白帝楼便是一座刺破苍穹的巍峨巨剑,通体由不知名的灰白色巨石垒砌,剑锋直指云霄,散发出凛冽的肃杀之气。步入其中,内部空间开阔宏大,主色调是厚重的青灰与冷冽的银白,宽阔的白石阶梯盘旋而上,通往各个区域,庄重而威严。
在一处偏厅,接待她的白帝楼执事详细介绍了“外阁执事”的职责:可自由选择执行白帝楼发布的任务,凭借功勋兑换剑道典籍秘法,且不受任何人身约束,随时可加入任何正道宗门!
“这简直是散修梦寐以求的身份!”洛秋水心中暗叹,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应允。
执事见她同意,笑容更盛:“关于倪家所托之事……”他压低声音,“因英杰会临近,武陵城涌入大量散修,鱼龙混杂。近些时日,白帝楼与倪府外围,总有形迹可疑之人徘徊窥伺,似有所图谋。楼主正秘查此事,唯恐打草惊蛇或有内鬼作祟,故需一位既能深入坊市、又不引人注目,且倪府信任之人暗中查访……”
洛秋水心思电转:只是探查可疑人物,风险可控。她神识本就强于同阶,更有魏无极这个“老怪物”级的探查器傍身。一旦发现真正的危险分子,远远避开便是,反正倪家的支援就在附近。
“没问题。”洛秋水爽快应承,“前辈以为,晚辈该从何处入手?”
执事赞许地点点头,取出一柄造型古朴、锋芒内敛的长剑递给她:“姑娘所住的‘聚仙楼’乃是散修汇聚之地,消息最为灵通。你可先从客栈掌柜处旁敲侧击。此剑名为‘玄天’,乃此次任务的酬劳之一,姑娘可先收下以防不测。”显然,这提前预支的待遇,少不了倪家的关照。
聚仙楼,武陵城最大的修仙者客栈,三教九流汇聚之地。有在此一掷千金长租洞府的,有偶尔突破引来筑基异象的,更有专门开辟的论道雅座和私密包厢,喧嚣与机遇并存。
回到熟悉的聚仙楼,洛秋水并未急于找人。她故作疲惫地在大堂角落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目光投向窗外街景,仿佛只是寻常发呆。楼内伙计对她这副“面纱女修静坐角落”的模样早已习以为常。
几个时辰后,外出归来的客栈掌柜刚踏进门槛,就看见角落里的洛秋水朝他招了招手。
“小仙子找在下有事?”掌柜堆起笑容,快步走近。
洛秋水指尖一翻,露出一枚小巧的白帝令虚影,歉然道:“掌柜的,叨扰了。白帝楼执事吩咐,让晚辈留意近来是否有行迹怪异、频频打探白帝楼或倪家消息的生面孔。不知掌柜的……可有察觉?”
掌柜闻言,苦笑连连:“哎哟我的仙子!我这小店每天人来人往,鱼虾混杂,我这把老骨头要是见个生人就上前盘问,怕是早被人拆了八百遍啦!”他话锋一转,眼神闪烁了一下,“不过嘛……要说‘有问题’的人,‘熟人’里倒还真有一个……姑娘您应该也见过几面,叫李天的那个。”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洛姑娘,这李天……五年前还不过是炼气五层,这几年不知撞了什么大运,修为一路飙升到了炼气九层!四月份的预选赛,他可是差点拿了亚军!老朽当时在场外瞧着,他用的神通……啧啧,绝非寻常散修的剑、气道,也不像五大派的五行术法……倒像是……星宫的招牌——神识秘法!”
“这就怪了!”掌柜皱紧眉头,“星宫那可是正道里最排外、最封闭的主儿!我当时还以为李天是走了狗屎运,入赘星宫当了上门女婿,还替他高兴,拿这事打趣过他。可后来托星宫里的老友一打听——星宫这几年压根没招过这号人!”
洛秋水眸光微动,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消息灵通”的掌柜。好家伙,卖起熟客的情报真是毫不手软,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天知道他这小本本上还记着多少人的秘密。
不过,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呢?若李天当真有问题……洛秋水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的玄天剑鞘。活捉此人,拿了酬劳,换个地方清净便是!
与此同时,聚仙楼三层一间普通客房内。
李天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盘膝而坐,双手死死按住剧痛翻腾的胸口,拼命催动功法压制体内那股狂暴不安的力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该死……偏偏是这时候……”他咬着牙,牙龈几乎渗出血丝。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掌柜热情得过分的嗓音:“李天老弟!在吗?还记得昨天跟你提过的那位小仙子吗?人家想外出历练,特地摆了一桌,想请你这位老江湖传授点经验呢!机会难得啊!”
李天的脸瞬间扭曲了一下。
该死的!
他第一反应就想拒绝,推说身体不适。可念头一转——自从吞下古神教那颗该死的“魔神蛊丹”,自己何曾有过片刻舒坦?与其在这暗室里忍受蚀骨之痛,不如……去见见那位绝色魁首?或许……能分散些注意力?
强行压下喉头的腥甜,李天深吸一口气,扬声回应,语气竟带上几分刻意的豪爽:
“哈哈!多谢掌柜老哥牵线搭桥了!李某这就来!”
聚仙楼一处僻静的雅间内,气氛略显怪异。
桌上没有珍馐佳肴,只摆着几盘灵气氤氲、色泽诱人的珍稀灵果。这些果子加起来,价值不下二三十块灵石,是炼气修士之间招待贵客的体面之物。
原本掌柜提议置办一桌酒菜,被洛秋水婉拒了。她担心饭菜里被做手脚,更担心李天若心怀警惕也不会动筷。干脆自掏腰包购置灵果,既显诚意,又省去猜忌——为了钓李天这条线,她这回也算是下了“血本”。
李天推门而入,眉宇间还残留着强行压下的不耐与痛楚。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几盘平时难得一见的灵果,再落到桌对面那位气质清冷、姿容绝世的少女身上时,眼底的戾气竟不由自主地消散了几分。
“洛仙子身为本月魁首,想讨教历练经验,不知多少俊杰愿意倾囊相授,”李天大大咧咧地坐下,随手就拈起一枚朱红色的“火云莓”塞进嘴里,含糊道,“何必来找我这种粗人呢?”
果子入口,汁水本该在舌尖炸开甘甜与温热……却寡淡如水!
李天脸色倏地一沉,又迅速抓起一颗碧玉般的“清心菩提”丢入口中……依旧毫无滋味!
他心中一凛,这才惊觉——是魔神蛊!这该死的蛊虫不仅侵蚀他的身体,竟连味觉都剥夺了!而且……效果越来越强!
对面,洛秋水温婉一笑,声音如清泉流淌:“李大哥过谦了。您能以散修之身,在险恶之地搏得机缘,此等心性与气运,实乃小妹钦佩。桌上灵果,大哥但用无妨。”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柔和,“至于机缘之事,小妹绝不敢奢求半分。只愿大哥能指点一二行走江湖、规避凶险的实用妙招,便足以让小妹受益无穷了。”
“仙子如此抬爱,那我就不客气了!”李天豪迈应道,心中却在滴血。为了维持自己“豪爽不羁、爱吃灵果”的人设,他只能硬着头皮,如同嚼蜡般,将一颗颗本该美味至极、此刻却味同嚼泥的灵果,囫囵吞下肚去。
洛秋水看着桌上飞速减少的灵果盘,柳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家伙……属饕餮的吗?好几盘灵果快被他扫光了……早知道……就少买点好了!一丝肉痛悄悄爬上心头。